第131章 故人叹(3)
蓬莱海。
水墨剑托着竹景来到地上。
他给自己施加了一个净身咒,目光不断在岸边徘徊。
“别找了。”楚无思走过来,“我在出口发现了一个传送阵。”
竹景问道:“谁设置的?”
楚无思:“可能是你师兄,也可能是别人。”
竹景脸色不太好。
楚无思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相信你师兄。”
竹景:“曈姑娘和苏姑娘呢?”
楚无思:“她们伤势太重。我让云泽派其他人送她们去附近的门派救治了。”
楚无思和竹景循着海岸线找岑旧的踪影。
远处传来了渺渺的钟声。
“这是?”楚无思直起腰。
竹景:“哪位前辈仙逝了?”
楚无思嘴张了张,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顾羽就从不远处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道:“两位,我师尊报丧了。”
顾羽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
楚无思表情严肃道:“时泽,我们去凤梧宫。”
竹景犹豫道:……可是。”
楚无思意味深长道:“你还不了解你师兄吗?”
不管是因为什么,岑旧一定不会缺席这场“盛会”。
竹景:“好。”
顾羽道:“我们有鹤车。楚师叔,竹道友,随我来吧!”
*
凤梧宫。
一个时辰前。
姜归守在师尊的洞府前,愁眉不展。
台阶两侧摆放着两盆芙蓉花,如今全部奄奄一息,好像随着主人的生机一同干涸掉了。
听见接连的跪拜声,姜归迟钝而麻木地抬起红肿的眸。
“陛下。”他唤道,“师尊等您许久了。”
大楚的皇帝程序穿着红色的常服,垂着头发,脸上有着多日未休息好的苍白憔悴。
姜归忍不住道:“陛下,近日注意身体。”
程序:“我知道。只是……”
程序:“罢了,没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绕过姜归,在进入门前抬手示意随从停步,一人进了程虚怀的洞府。
“老祖。”
暖黄的床帐遮挡了视线,只能看见蜿蜒垂地的白发,以及露出的一只形销骨立的手。
程序在床边停下步子,静静地凝视着内里。
“我来了。”
床上的人稍微的动了动,似乎是在挣扎着起身。人影坐起来靠在床榻边,传来一阵惊心动魄的咳嗽声。
程序想要搀扶,却还没靠近就被一道灵力当做屏障挡在了外面。
“不要看我……”
程虚怀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程序:“好。”
程虚怀问道:“最近边境的战事如何了?”
程序吃力地扯了下嘴角:“一切都好。”
程虚怀:“不要骗我,佩云。”
年轻的君主沉默了几秒,闷声闷气道:“好几次败仗了。”
程虚怀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态度平静得可怕。
也许是因为如今无力回天的身体状况。
“你见到我,应该已经猜到了什么吧。”程虚怀道。
程序呼吸发沉:“远之使用了凤凰泪。”
程序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如今什么都是焦头烂额的模样,他不应该分出心神再去关注其他。
但如今被程佩云挑起话音,程序才发现他的心口出现了一个无法填满的欲壑深渊。
无数焦躁不安的念头于深渊间翻滚。
“你该相信凤凰泪,”程虚怀道,“也该相信岑远之。他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程序垂眸:“我知道。”
程虚怀道:“佩云,我时日无多了。”
程序身子僵了僵。
他本想着逃避这个问题,却最终一动不动地全然受了下来。
程虚怀轻笑道:“佩云,你太辛苦了。”
程序:“……这是应尽的责任。”
“不,是你那爹不负责任,是这世道不公,是你的血脉拖累了你。”程虚怀道,“佩云,我知道你不想当皇帝。岑远之第一次参加论道大会的时候,你偷偷地乔装去看了。”
程序脸上猛然浮现出慌乱之色:“我……”
程虚怀道:“我不是要怪你。只是你那时的眼神让我直到现在也无法释怀……”
曾经为伴的好友如今天差地别。
穿着绿袍的少年像是清越的竹,在台上意气风发地挥剑。
而红衣的君主只能躲在暗处,凝望着他。
少年挥剑,少年胜出。
少年跳下台,抱住了和他穿着同样校服的师弟。
程序只能看着。
而程虚怀在看着程序。
红衣君主尚且年幼,遮蔽不了太多的情绪。
怅然的落寞,不甘的愤懑,对长生的渴望,统统化作情绪的河搁浅在眸底。
程虚怀将那个眼神记到了现在。
他太对不起佩云了。
他本可以……
却因为寄宿了凤凰的一缕情丝。
无法长生,情劫难渡。
“我都知道的。”听着程虚怀娓娓道来的话音,程序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对他肆意的发泄着脾气。
自从年少登基,程序就被所有人教导,要忍耐,要吃苦,要乖巧。因为他的每一次情绪牵扯着的都是千千万的百姓性命。
久而久之,君王忘记了诉求。
“我都知道的。我不后悔。”
程虚怀的心脏猛然地泛起绞痛,他手抓紧被褥,爆出分明的青筋,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一片红色的血,与红色华贵的地毯缠缠绵绵地融为一体。
“佩云。”程虚怀道,“我将凤梧宫交给你。”
程序猛地靠近一步:“您说什么?”
“我分明……无法修仙的啊!”
“修真界刻意疏离人间太久,让有些修士连人性都忘记了。你作为大楚的君王,正好可以构建其间的桥梁。”程虚怀道,“但这不是最主要的。”
“佩云,往后为自己而活吧。想去道门找远之就去。君主之位找个宗师子弟来继承。”
“天下不是你的责任。”
程序喉头发紧:“我……会考虑的。”
程虚怀无奈。
佩云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小子性格一向固执。
喜欢什么,便会一辈子喜欢。决定做什么,也只会做一辈子。
他本来是想劝一劝的。
但却没有成功。
罢了。
以后的事,他也管不着了。
“姜归和顾羽我都已经提前吩咐过了。他们会辅佐你成为凤梧宫的掌门人,也会保护你不被有心之人戕害。”程虚怀交代着后事,“佩云,我不强求你做什么。你也不必硬要去承担某些责任。”
程序:“好。”
程虚怀道:“凝霜这孩子,你知道她的身世。就让她继续住在我的宫殿中吧。必要之时,她会再出世协助岑远之。”
唐凝霜是程虚怀的义女。但……
程序问道:“您不再和她见一面吗?”
程虚怀道:“有愧,便不再见了。”
仿若全数说完了,只剩下静默。程虚怀一点点地感觉到时间在流逝。
他这一生的长生是为了兄长的承诺,早已疲倦。
寻常修士拼命争取到的寿元对程虚怀来说却如一场梦魇。
在漫长的梦魇中,他见证了兄长的病故,目睹了师尊的自戕,看遍了繁华,也经历了沉浮。
程虚怀伸出手,朝着虚空深深一握,好似要把这尽数年华握在手里,团成一团,一并带走。
声音变得越来越气若游丝,呼吸也逐渐轻缓。
殿内落下一句似叹似泣的哀音。
“兄长,我这梦做得好长啊。”
程序跪在了地上。
朝着再无声息的床上深深拜了一拜。
为守护程家的老祖,为镇压天下的战神。
从此,修真界再无第一人。
丧钟响彻了云霄。
姜归走了进来,将程序搀扶起来。
“掌门,您的脸色不太好。”他道,“该主持师尊的丧事了。”
修真界的丧事向来简陋。
但程虚怀的地位实在非同凡响,他既是皇室中人,又是修真界的大能。
必定会有无数修士前来吊唁。或许心怀鬼胎,或许单纯敬仰。
因此新的掌门人必须维持好礼数。
而这也是程虚怀送给程序的一个面向修真界的亮相。
凤梧宫的新掌门,凡人的君主,将会在丧礼上面向众人。
程序对姜归道:“你师尊说过,他的陵墓要葬在哪里吗?”
姜归道:“师尊说,他想回归皇陵。”
程序了然道:“我知道了。”
就葬在梧桐深处,白发红衣修士最爱站立的地方。
程虚怀站在那里,就可以一览无余他兄长的沉眠。
*
程虚怀死的太过突然。
却又并不是很出乎意料。
他活得实在是太长了,又迟迟不肯飞升。不少人的心里早就有了数。
如今蓬莱岛沉没的事情暂时还没彻底传开,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修士也都是伤势惨重,纷纷就近疗伤。
众门派都暂时将目光放在了这场丧礼上。
毕竟,程虚怀身死之后,许多事情还有讨论的空间。
凤梧宫居于道门之首,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来自于程虚怀的坐镇。
如今程虚怀死了,不少人好奇新的掌门人是否还能维持凤梧宫的荣光。
却没想到,还没等他们主动拜会。
凤梧宫就先一步递来了请帖。
请他们去赴程虚怀的丧礼。
寻常的修士仙逝并不会大办。
因此凤梧宫的举动显得格外出奇。
哪怕一开始不感兴趣无动于衷的修士都被勾起了好奇心,准备前去一探。
毕竟这请帖明晃晃地透出了几分鸿门宴的味道。
请帖上不仅说要祭拜,还要借此评选出一个正道魁首。
于是,各大门派纷纷动员。
无涯派的新掌门吟怀空带着几位长老。
虽然无涯派元气大伤,几位大能全被沐安暗算,但新一代出了个吟怀空。
年纪轻轻居然稳住了无涯派的局势。如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无涯派尚且还留有一席之地。
炼庐的唐弦作为程虚怀的师妹,自然也要出席。
蓬莱岛已灭。唯一幸存的弟子苏和樗如今尚且昏迷不醒。
云泽派伤亡惨重,只有楚无思一人坐着顾羽的鹤车而来。
时忆本来是不想来的。他对找死没什么兴趣。
可偏偏收到了木鸟的传信。让他把在无为宗寄宿的程佩离与秋茯苓带过来。
于是无为宗宗主硬着头皮拉着负责当保镖的不二禅宗的宗主一起赶了过来。
与此同时,凤梧宫的大门前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衣少年身形高挑,眉目俊秀,身后的佩剑霜雪凌冽,脸上带着一股肃杀气息,令人望之生惧。
他怀中抱着一袭白衣。
负责把守的凤梧宫弟子才入门没多久,不认识少年,伸手拦道:“有请帖吗?”
陆研答道:“没有。”
弟子蹙眉:“那便不能进。”
陆研道:“我师父有。”
弟子:“你师父是何人?”
陆研:“死了。”
“你说什么?”
这声音不是凤梧宫弟子发出来的。
陆研回首,瞧见身后多了一个白衣修士。
沐安摘下了鲛纱,眼角鼻尖都点着红痣。眉目皎然,肤色冷白。
他的目光落在陆研怀中的面容,语气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你说……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