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故人叹(6)
“我做什么?”吟怀空重复了这几个字,随机恶劣地笑了下。
“我倒想问问你半夜来做什么?”
沐安:“回去。这是我计划的一部分。”
吟怀空:“……”
吟怀空怨念深重地盯着他,看起来不太情愿。
但沐安的修罗剑骨十分具有威慑力。
尤其是在吟怀空自身就是个修罗族的前提下。
都不需要沐安展露杀意,吟怀空就感觉到了自己骨子里天然的畏惧。
吟怀空不甘地退入了黑暗之中。
而后沐安收回剑骨,推开了房门。
他要亲自验证一下岑远之到底是不是装的。
*
月夜之下。
时忆拍了拍邝微的肩:“你别听别人瞎说。修罗族如今我看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邝微:“嗯。”
他比吟九的修罗族特征还深一点。
深邃的五官,淡蓝的眸子。
但是因为一直和师尊住在雪山之巅,邝微反而避免了被人族排挤、疏离。
如今他实力强盛,便也没人敢在这位不二禅宗宗主面前嚼舌根。
这还是邝微头一次直面到人族对修罗族的排斥和恶意。
“我明白的。”邝微道,“师尊和我讲过。何况……”
他的眼神落在时忆身上。
“我也不需要想让所有人都喜欢。”
时忆忍不住道:“前辈还真是教导有方、料事如神。”
若是提早带邝微入世。或许邝微会变得和吟九一样。
在长年累月的被欺凌之中,生出妄念的偏激。
前辈先教邝微如何做人,人的优劣。
再让时忆亲自带着入世。
他将邝微当做自己的孩子,保护得很好。
邝微如今无论哪个方面都是强大得不再需要他人承认。
“时宗主,邝宗主。”
竹景的声音。
时忆和邝微扭过头去,瞧见高挑青年踏月色而来。
竹景挑了块空地,坐了下去。
竹景道:“今天白日情势紧急,还未与宗主们打过招呼。”
时忆:“害,朋友嘛,在意这些虚礼干什么。话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岑远之在打什么算盘?”
却没想到,竹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道,“不过我相信师兄这么做,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时忆:“……”
时忆回忆起今天早上天衣无缝、层层叠起的闹剧,忍不住喃喃道:“这默契也太恐怖了吧!”
他当时是唯一一个认知清晰的局外人。
因此,便将所有人的滑稽闹剧都收入眸底。
台上那位凡人君主明显是不知情的。
时忆捕捉到了他的片刻失态。
如今看来,竹景也是临时发挥。
“你和额……那位陛下还真不愧是兄弟。”时忆讪讪道。
竹景:“时宗主这就说错了。我与陛下并不熟悉,离宫前甚至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未曾聊过。”
“我想……”有着胡人血统的青年笑起来眼窝深邃,“是我们都太信任师兄了。”
时忆道:“既然如此,那岑道友应当是与他的大徒弟有什么谋划。”
竹景道:“我正是要和时宗主聊起他。这五年,让时宗主费心那几个孩子了。”
时忆笑道:“倒是他们帮了无为宗许多。”
岑远之的三个徒弟资质都是万里挑一的好。
陆回舟沉默寡言,但却并不算特别孤僻乖觉。因为岑旧对时忆的友善态度,这些年即便师父不在,陆回舟也总是在无时无刻帮无为宗经营、御敌。
程凰作为公主,倒也不骄矜。反而热情积极,乐于助人。不过程佩离秋茯苓与陆回舟瞧着关系并不好,这五年来更是愈发疏远。
时忆没什么能做的,就把宗门里适合这三个孩子的心法典籍送给他们。
五年之内,三个孩子都以惊人的速度在成长。
从孩子变为成人。从刚入门的筑基成功结丹。
“陆回舟……”竹景道,“我今天听到过他的一些风言风语。”
竹景作为担任正道魁首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前世他就当过,因此应付一些想要攀谈结交的趋炎附势之徒还算得心应手。
有些有心之人许是担心竹景追究师兄生前的事情,毕竟岑远之的仇家能够排个九曲回转的长队。
但又怕直接诋毁岑远之,会被竹时泽当场按着揍出血。
于是想了个折中迂回的法子。
对竹景控诉陆研这几年的恶行。
既然爱屋及乌可以视线的话,应该能起到一点恨乌及乌的效果吧?
当然只是妄想。
因为竹景本来就不太喜欢师兄的这个徒弟。
主要还是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五年变数实在太多,竹景有必要找时忆确认一下这个小徒弟究竟是陆研本人还是魔尊夺舍。
毕竟行事作风实在邪性。
时忆:“再消打听一下,你就应该知道,他杀人是为了什么。”
竹景:“……”
竹景:“应当是我多虑了。”
看时忆的表情,他可能不知道陆研身体里一体双魂的事情。
可若不是魔尊出手,陆研又怎么可能跨境界杀人?
至少正派典籍可从来没记过这些。
远处忽而浮现出一道黑衣身影。
眉眼俊秀,身姿挺拔。
是陆回舟。
“他不守着师兄,怎么一个人外出了?”竹景疑惑道。
好在陆研看见了他们,主动走了过来。
“时宗主,邝宗主,师叔。”他行礼道。
时忆道:“正聊你呢。”
陆研:“聊我?”
少年脸上浮现出迷茫神色。
时忆道:“你师父也真是的,装死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也不怕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陆研:“师父相信诸位前辈。”
比之五年前的孤僻冷傲,陆研的脾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但竹景却察觉出来了平和语气之下的疏离。
似乎没有师父在身侧的五年,让少年变得更冷了。
但他学会了伪装。
伪装和常人一样的七情六欲。
彬彬有礼的眼前少年是陆回舟。
传言中暴戾杀人的也是陆回舟。
这五年,他为了师兄到底变成了什么模样?
竹景问道:“你不在房间,出来做什么?”
陆研道:“这正是我想为各位前辈解释的,关于师父的计划。”
陆研把岑旧在山洞里和他的打算告知几人。
“师父也是怕提前告知各位会瞒不过沐安。”少年道。
时忆:“原来如此。”
要不是他提前收到了通知他赴宴的木鸟传信,时忆恐怕也真的信了。
“只不过……”时忆疑惑道,“为何岑道友会笃定沐安一定会去查探他是否死了呢?”
陆研摇头。
陆研:“这倒是不知。只不过今日我进入凤梧宫之前,遇见了沐安。”
先前陆研并没有认出那是沐安。因为他和沐安一共没见过几次,对方还都戴着鲛纱。
这是沐安第一次不做掩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还是师父提醒了他沐安的身份。
陆研沉吟了一下,慎重地说道:“沐安对师父的感觉很复杂。至少,他似乎并不是真想让师父死掉。”
“……”
竹景忍不住道:“他可是没少置我师兄于死地。”
包括他们师尊飞升一事,沐安是逃不开他的罪责的。
那个时候,沐安是真的想让柳退云业障缠身,万劫不复。
倘若说沐安不恨岑远之,便做不到这份上。
怎么可能不会想让他死?
陆研沉默了。
他描述不出来当沐安看到岑旧尸体时,那一瞬转换的纷繁神情。
只是觉得沐安和师父有什么外人不知的过往,非简单的爱恨二字可以完整概括。
时忆却道:“这么一说,沐安好像确实没明确说过他要杀死岑道友啊。”
竹景:“可他想要我师兄的道骨!”
时忆道:“无情道骨的祛除,或许并不是坏事。”
修真界历代的无情道骨拥有者无一不是天纵之姿。但无一例外地下场凄惨。
因为无情,所以至情。便要于贪嗔与苦难中滚出个多情胜无情来。
但多数人坠入尘埃,便融了污泥,再出不了尘埃。
无情道骨者,多孤寡,六亲不在。
一生坎坷,方能大道圆满。
因此去除无情道骨,便为劫难。
“但他……”竹景忍不住道,“可是将盗取神器的罪名泼在了我师兄身上啊。”
陆研道:“真的是沐安做的吗?”
竹景:“他杀了平天门所有人,他杀了平远侯夫人,还……”
他突然一愣。
若沐安真是这种说杀就杀的性子。
他真想让岑远之死的话,完全可以在八年前就将当时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赶尽杀绝。
杀了其他人,这是沐安的业障。
但他确实好像没对岑远之动过杀心。
“他要道骨做什么?”竹景愕然问道,“他要神器又想做什么?”
陆研:“师父正是想探查沐安的意图。”
因此,他赌沐安一定会去查探他的尸体。
哪怕明知是圈套。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惊慌的脚步声四起。
几人站起来,瞧见陆研的居所此时火光冲天。
本该待在屋中休息的少年如今却在这里。
红衣身影匆匆赶来,是被火熏得焦头烂额的程序。
艳丽张扬的面容此时灰尘仆仆,像是落难的凤凰。
“你们没事就好。”程序道,“有人恶意纵火,远之的尸体不见了!”
他明知好友还活着,可生怕隔墙有耳,只能如此含糊地传递着信息。
陆研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那边的火势。
火光映衬得月轮如冷冰。
突然,一只小木鸟晃晃悠悠地飞了过来。
无人注意的角落中,平稳地落到了少年的手掌中。
是师父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