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故人叹(8)
巫清帮岑旧恢复了腿部经脉的运转。眼睛上的是沐安的禁制,暂时解不开。
阿水和无名不知道去哪里了。
巫清幻化成人形,扶着岑旧往前走。
岑旧看他这么大摇大摆的,有些担忧:“沐安有个会分身的咒法,比较邪门。我怀疑白玉京都是他的眼线。”
要是沐安发现巫清在,被惊扰了过来砍他们怎么办?
“沐安和我入世的方式不一样。”巫清道,“他是转生,我是真身。”
小蛇的声音听起来很骄傲。
“岑道友,你放心,他打不过我!”
岑旧:“……”
天呐,有些想看他俩打架。
咳咳,怎么会有这么该死的想法!
巫清对地形很熟悉,七拐八拐带岑旧推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
据他所说,沐安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念旧到有些偏执。
因此白玉京和他在天外天的洞府如出一辙。
岑旧好奇:“你这么了解他洞府,你和沐安关系很好?”
巫清:“怎么可能。我是偷偷钻的。”
岑旧等了一阵,没等到后续。
岑旧:“然后呢?”
巫清:“……”
巫清道:“被白泽揍了一顿之后,串在火堆上烤了半天。”
岑旧:“那沐安有朋友吗?”
巫清冷笑两声,不置可否。
岑旧:“……”
不出所料。
沐安真是平等地被大家讨厌呢。
巫清领着他爬过漫长的阶梯,最终来到一处平台上。
通过感受气流的浮动,岑旧猜测他们距离地面很远。
随后,岑旧的掌心被塞了一样东西。
“这是?”
巫清道:“天命烛。白玉京的神器。”
岑旧差点没拿稳。
他一开始收集神器干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纯粹看沐安不顺眼。以为沐安杀了人还栽赃陷害自己。
去了凤梧宫之后,沐安疑似和他家之前的事情有牵扯,于是罪加一等。
其实岑旧本人真不知道集齐神器能干什么用啊!
能召唤神龙吗?
不好意思,突然想起来他徒弟是龙。
因为现在意识到吟怀空才是他这两世如此凄惨的罪魁祸首,导致对沐安的仇恨值稍微下降了一丢丢。
但没清零。
解决完白眼狼师弟,他再干掉沐安。
所以……他现在把沐安的神器有什么用?
举着神器,岑旧陷入了沉思。
“……”
“…………”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岑旧默默把天命烛装进储物袋。
管他呢,沐安的东西不顺白不顺。
“集齐神器可以打开天外天。”巫清看他一脸茫然,于是贴心地解释道。
岑旧动作一顿:“必须全部吗?”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凤凰泪已损坏的事情。
巫清:“必须哦。”
岑旧:“……完了。”
巫清:“?”
“只有集齐神器才能打开天外天。”岑旧冷笑道,“这神器缺一不可,也太鸡肋了!”
属于是恼羞成怒了。
巫清:“倒是还有另一种方法。”
岑旧问道:“什么?”
吟怀空不是他的首选。
天道才是。
暴揍天道,首先要打开天外天。
他和沐安的利益暂时是一致的。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呵呵,毕竟沐安在他这里连第二都排不上。
但是这一切都建立在沐安没发现凤凰泪失效的前提上。
为了避免无端纷争,还是问清楚其他方式吧。
巫清道:“还有一种方法就是需要收集古神残留的神魂。”
岑旧想到了洞穴中凤凰最后的话语,喉咙一紧。
先前不明所以,因此没办法将这些信息串联起了而已。
“需要龙魂凤魄,那被剥夺了这个存在之后的转生者会怎么样?”岑旧问道。
巫清:“会死。”
白衣修士下意识轻微地战栗了起来。
巫清听见他以一种极低而缓慢的声音说道:“我不允许。”
巫清忽然想到了在天外天的那段时光。
在真正陨落之前,天道曾对使者给出来了一个天平。天平之上,是摇摇欲坠的两端。
一边是人间,一边是规则。
几乎没有考虑地,使者选择了自毁。
于是天地同悲。
巫清不理解凤凰持续以来的伤春悲秋,若说认同,他应当曾与转生前的烛龙想法相似。
他不认为改变了容貌、经历的主人便不再是主人。
他依然是。
因为内核恒常。
对生死的仁慈也亘古坚守。
黑皮的高个男人忽而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像是长久跋涉的旅人栖息在了一片绿洲之中时,回味着这长途的各种各样的心情。
可惜对面的人看不见。
巫清道:“或许你们人族自己都不知道,规则不是万能的。你们很聪明。你们有无数大爱的前辈。你们的前辈或许已经为你们铺好了道路。”
他说得含糊,却让岑旧的心神聚焦到了记忆中某个曾被他忽视的画面。
唐弦跪坐在面前,珍重地给岑旧递交了个承诺。
他们当时干了什么来着?
是炼庐的神器!
炼庐器修云集,连神器都能倾注心血打造浇筑出来。
这是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的一点。
先不说究竟是花了多大的代价。
炼庐准备神器是打算做什么呢?
大家以为,炼庐是想跻身大门派的行列。
可……或许是前人察觉到了今日的困途,为了庇佑未来的孩子们不会变成迷失的羔羊,因此在天道的窥视下,依然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为后人种树。
刻苦钻研,想要达到技艺的顶峰是真的。
大爱天下,为后人谋取生路的心也是真的。
一点也不冲突。
或许炼庐就是在蛰伏着等待这一刻。
岑旧道:“我去写信。”
他用了特殊的手段和徒弟建立了联系,就是怕这种情况。
“但是,”巫清话锋一转,“还有个锁灵藤在沐安的手里。他很明显不打算采用第一种方法。”
岑旧:“那他……”
为什么还要收集神器。
巫清:“备选。他是一个很多疑的人,并且会为了目标不择手段。”
可明显第一种方式高效且可靠。
毕竟岑旧的神器加上沐安的神器,差不多已经集齐了。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用?
巫清忽然拉住了他。
明明是条蛇,幻化出人形时掌心却有着温度。
“锁灵藤布置的阵法一旦解除,他想救的人便再也救不回来了。”
哪怕沐安会为了回到天外天不择手段,他也依然是存在私心的。
至少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不会挪用锁灵藤。
巫清很明显是知道当年的过往的。
因此他才必须提醒岑旧。
比起沐安,岑旧才是那个可以真正决定要不要挪动锁灵藤的人。
白衣修士静止在了原地,宛若白玉雕像。
他的掌心愈发寒冷,巫清传了再多的灵力,似乎也暖不起来。
过了很久,直到不知什么地方落了片尘灰。
巫清听见他说:“我选第一种。“
*
陆研手中的木鸟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岑旧特意改了运作的咒法。
只要岑旧在那边用灵力驱动木鸟,陆研这边就会收到他用灵力编织的信纸。
将信纸从鸟嘴里取出来,仔细小心地在窗边展开。
“怎么样?”竹景问道。
陆研:“师父让我去找唐凝霜师叔要一样东西。”
具体是什么,岑旧没说,陆研就不会去多想。
程序道:“这好办,凝霜她如今就在……”
话刚说到一半,他突然面色剧变,紧接着便死死抓着床帐,剧烈地咳嗽出来。
一只手捂着嘴,红意慢慢从指缝间涌出。
“怎么回事?!”
竹景抓住程序的手腕,蹙眉给他输送灵力。
程序咳嗽完,又缓了好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嘴。
“别给孤输送灵力。孤是凡人,并没有什么大用。”他冷淡地甩开竹景的手。
这兄弟两个哪怕相认也没有什么温情场面。
毕竟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但这次竹景却没有回怼。
他问道:“你的经脉为什么是油尽灯枯之兆?!”
程序一点没有意外。
“远之让孤好好照顾身体,看太医……但是,哈,”他道,“这是我们血脉里面的诅咒。”
因为凤凰的情丝抽离进了程家人的身体内。
报复他们不能长寿的从来不是天道。
而是情毒。
用情至深,情深不寿。
但是这些程序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最近边境战事吃乱。孤不能在这里就留。你跟孤一起回宫,去找凝霜。”程序对陆研说道。
黑衣少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道:“师父会希望陛下好好保重自己的。”
“是吗?”程序喃喃道,“我会的。”
竹景抱臂看了半天。
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也许是因为想要逃脱程序这种给他设置的情绪困境。
他有些烦躁。
“我去找楚师叔履行约定。”竹景匆忙道。
蓬莱秘境出来之后,楚无思听曈弄溪说过,竹景对她有救命之恩。
便说要报恩。
其实也就是走了个场面话。
她要把云泽派的神器红妆镜赠给竹景。
不过红妆镜在云泽派里放着。
眼下应当是取来了。
竹景离开的匆忙,与赶来的江月白擦肩而过。
“陛下。”江月白还是一袭紫色的袍子,面容矜贵。
这五年里他在程序的扶持下一路直升,如今已是权臣。
岁月似乎格外怜惜才俊,于是他脸上没有留下一点变化的痕迹。
只不过眉眼间多了几分深重的谋算。
“怎么了,逢秋?”程序瞧着江月白脸色不好,心下已经隐约有了猜测。
江月白拂开衣摆,跪了下去。
“寒松前去送军粮,却没想到连人带马全部在路上失踪!”
“孤马上回宫。”程序勉力站直,“回舟,随我同去。逢秋,在路上详细讲讲。”
陆研扶住他,问道:“您……不告诉程凰公主吗?”
分明是感情极深的兄妹,这些天竟未见过一面。
程佩离来过,都被程序派姜归顾羽拦了下来。
程序道:“没有那么多时间。”
陆研:“您是害怕她知道什么?”
少年明明瞧着还未曾完全褪去稚嫩,说出来的话却一针见血。
程序苦笑道:“你师父到底教了你什么啊。”
说话这么不留情面。
陆研抿唇。
程序是师父难得的好友,和竹景师叔一样。他曾看见师父因为师叔仓皇的背影。那种连带着心与肉的疼痛萦绕在陆研的白日黑夜。
整整五年。
陆研不想让岑旧再失去什么重要的人了。
师父不在,他就会替师父守护。
“孤……既然送她出宫,便不需要她再回来。”程序道,“这里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也有无法脱身的枷锁。”
将一个性子闲云野鹤的少年锁在宫墙中,只能抬眼望着梧桐繁森。
那块被扒拉秃的断墙再也没有人去翻。
骄傲的鸟儿被打断羽翼,被驯化。久而久之,再也飞不上去了。
程序道:“我们走吧。”
却在这时,一团火红冲到了程序的面前。
五年未见。
少女却依然明媚而张扬。
程佩离死死瞪着程佩云说道:“谁要你替我下决定了?!”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少女的眼中断线珠子一般掉出来。
她哽咽道:“哥,我都这么大了。你还是觉得我承担不了责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