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故人叹(14)
沐安看见程凰掉下去的那一刻,就知道事情办砸了。
他本来想下去救下程凰。
鎏狄这个部落继承了一些上古图腾的祭祀秘法。
逼出凤凰魂魄的方法是正确的。
但他们不知道怎么识别寄宿者。
因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搜集到的火灵根修士统统扔入岩浆逼凤凰涅槃。
沐安刚走过去,脸色顿时一变。
修罗剑骨几乎是瞬间召唤出来,要带主人离去。
但无形的锁链蓦然出现,锁住了沐安的脚踝。
他的灵力停滞了。
这是天道为了防止妖魔境古神窜逃而特意布置的禁制。
天道为了防止再发生如烛龙一般的事故,在每个可能的出口都设置了禁制。一旦觉察出古神的气息,就会降下禁制。
沐安感觉到那个锁链在将他扯入妖魔境。
没了灵力,和凡人没什么不同。
沐安只能把修罗剑骨插进土地,防止自己进一步被拖拽。
他怎么可以掉入那种地方!
却在这时,沐安发现他与锁灵藤的联系彻底断开了。
怎么可能……不,不对,一定是因为灵力凝滞的缘故。
白玉京只有岑远之。
依照沐安对他的观测来说,岑远之是一个心软到愚蠢的凡人。
这样的人,什么都想救。
却会什么都救不了。
他怎么会愿意舍弃父母?
不可能。
妖魔境的气息如游蛇一般慢慢延伸了出来。
闻到了沐安身上同源的气息,便要将他牵连着带出去。
沐安只能抓着修罗剑骨,手背暴起青筋。
最后,他硬生生砍断了两条被妖魔境撕扯挣脱不开的腿,爬着上了岸。
远处鎏狄的军队才过来,就瞧见地上一个狼狈至极、不知是死是活的白衣人躺在那里。
“这不是……”首领走过去,拨开沐安的乱发,发出惊呼声。
那个从他们手中抢走汉人辎重队的修士吗?
鎏狄本来计划得很好,侵吞汉人的辎重。再试图借此威胁大楚,让大楚多给点好处。
但当时杀来一个白衣修士。
一人一剑打得鎏狄军队落花流水,将毫发无损的辎重队捞了回去。
扔给他们一个昏迷的红衣女修,说是补偿。
让他们拿这个祭祀。
鎏狄的首领敢怒不敢言。
不过近日不太平,马上到祭祀的时候了,但却一直找不到落单的火灵根修士。
如今这个少女的出现,倒是解决了燃眉之急。
于是只能把辎重队的事情放到一边,全力准备祭祀事宜。
可少女也跑了。
两边都空手而归的鎏狄人自然压了满肚子的火气。
如今瞧见沐安如此狼狈,不免生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情绪。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首领蹩脚地说着汉人的俗语。
旁边的士兵心领神会地递给了首领武器。
拿着长矛,首领脸上闪过快意的狰狞神色。
“就拿你来平息凤凰神的怒火吧!”
长矛抵到了沐安的鼻尖。
首领看见,白衣修士猛地睁开了眼。
眼中毫无波澜,幽深无比,像是枯井。
不像人类。
莫名其妙的恐惧让首领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但这迟疑要了他的命。
白衣修士缓慢地站了起来。
断掉的双腿一节一节地重新长出。
身形不断拉长,让鎏狄首领头皮发麻着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人吗?
这个念头刚滑过,首领感觉脸上沾染了某些温意。
他刚想伸手去摸,抬起手时,却只看见了空荡的袖管。
鎏狄首领:“啊!!!”
刻骨的痛意这才密密麻麻地蹿进了心脏里。
沐安拿着修罗剑骨砍下来了他拿矛的手臂。
伴随非人的痛吼,鎏狄部落朝后退去。
沐安提着剑,在抱着断臂的鎏狄首领面前停下。
“你……”鎏狄首领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不能杀我!你们修士……有……有业障……”
沐安:“业障?”
他低低笑了两声。
“我还会怕这个?”
手起剑落。
血染白衣。
鎏狄首领狰狞眉目的头滚落在地上,孤零零地来到了鎏狄众人面前。
“跑……”有人道,“他是……疯子!”
沐安抬眼望去。
发声的鎏狄人脖子上顿时多出了一条白绫。
眨眼间,身首异地。
沐安:“一个,都不要走。”
他语调怪异,面无表情,却已经转眼杀了两个人。
黄沙漫天,身上的白衣已经被染成了黯淡的血色。
高高在上,最爱洁净的古神于这一刻仿若真正的堕成了妖魔。
代表着杀戮与血腥。
“停手!”
不远处一块巨石后跳出了一道宣红的身影。
沐安的吸引力被吸引了过去。
“又是你。”
严莫谙来此调查秋茯苓的踪迹。
很快,便觉察出了这边不小的灵力波动与浓重的血腥味。
他是一个胆小的家伙。
心里斗争了许久,才敢过来。
刚来,就看见了沐安杀人的一幕。
严莫谙是魔修。不是光风霁月的正道中人。
他杀人从不留情。
但沐安还是让他感觉到了一种恐惧。
一种……正常人看见疯子的恐惧。
严莫谙欲哭无泪地想,沐安怎么比他还像魔修啊。
连忙给陆研发了自己的位置求救,严莫谙还是决定出面救下这群人。
可能是……被沈花间这些年教傻了吧。
他不想看见毫无缘由的死亡。
“沐……沐安,”严莫谙道,“你和他们有什么仇怨?”
他说话时,结巴了一下。合欢宗的小宗主连忙挺直脊背,维持住气势。
沐安:“素不相识。”
严莫谙:“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沐安:“我怎么不知道,魔修如今这般遵纪守法了。”
严莫谙:“……”
可恶。
他被嘲讽了!
“你如今身上业障缠身,”严莫谙语气严肃起来,“沐安,你不是想回天外天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沐安:“谁和你说的,我要回……”
他顿了一下,手中修罗剑骨上的黑气萦绕得更浓重了。
“天外天的?”
严莫谙:“草。”
把魔尊给他说的东西,说漏嘴了。
打沐安是打不过的。
严莫谙只是想拖延一些时间。
如今,反而是把事态拖得更糟糕了些。
“我我我猜的。”严莫谙道,“你为了收集神器,不择手段,杀人如麻。这么坚守着某种东西,很容易就猜出来了吧!”
沐安忽然道:“你很愚蠢。”
严莫谙:“……”
干什么骂他。
沐安:“上一次没杀了你,是不是给了你一种错觉。”
沐安:“我不会动手的错觉。”
见情况不对,严莫谙忙道:“我没这么想……”
黑气袭来。
严莫谙暗骂一声,朝旁边避开。
沐安也太不讲武德了。他还没讲完呢。
他都努力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人来救他啊!
严莫谙一边躲开沐安的攻势,一边故意将沐安引至远离凡人的地界。
不一会儿,竟也来到了那处峡谷边。
沐安有忌讳,停在了半丈远。
严莫谙冲得急,差点掉进峡谷下面的岩浆里。
他急忙地刹住步子,热气扑了一脸。
前面松动的山石滚落下去,掉进火焰里。
“卧槽,这他妈什么鬼地方啊!”严莫谙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一扭头,却发现沐安停住了步子。
遥遥望着这边。
严莫谙:“你该不会是……”
没办法靠近吧?
沐安:“涅槃谷。”
沐安:“下面是妖魔境。”
因为严莫谙已经说出来了天外天这个地方。
沐安没有再遮掩自己并非人类的身份。
严莫谙:“原来魔尊他……没骗我啊。”
魔尊陆诀刚出妖魔境时,尚且轻狂。
魔修来找他茬。反手被陆诀收拾了当小弟。
严莫谙杀了逼他为娼的合欢宗宗主,作为犯人被押送见了魔尊。
没想到魔尊很欣赏他。让他继承了宗主的位置。
可能是难得一个心腹,魔尊和严莫谙聊过一些妖魔境的事情。
他说,他不是魔龙。
尽管转生前的记忆支离破碎,尽管一想起来就钻心剜骨。
他依然记得,他的家在九天之上。
他是天外天的古神,天地间唯一至尊的烛九阴。
魔尊喝着酒,漫不经心地伸出手。
掌心遮住明月。
“我总觉得,我应该是想要回到那里的。”他道,“但是……为什么呢?”
他在人间,坚守着,寻觅着。
却始终记不得想要什么。
无心的活,孤独的活。
至死,都没找到归途。
“可是,人间不也挺好的吗?”严莫谙道。
魔尊转头看向侍奉在侧的红衣魔修。
红色的瞳孔非人妖冶。
严莫谙以为说错了话。
魔尊一向是喜怒无常的存在。
他忙低下头去。
严莫谙:“属下失言了。”
魔尊:“不。”
魔尊:“你说得很对。”
他仰头收回一直渴望抓月的手。
“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人间很好的。”
“我还有东西没有寻到。只是不知道,是在人间,还是天外天?”
记忆不合时宜地浮现了上来。
严莫谙莫名其妙的感到了失魂落魄。
“魔尊居然没有骗我。”
烛九阴坦荡了一生。
他总说自己不是妖魔,而是神明。
却被正邪两道当成了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
到死,都没人信他。
“那条龙,”沐安道,“哈,愚蠢至极。要不是岑远之阴了我一下,我早已拿到了他的魂魄。”
严莫谙震惊道:“你说什么!?”
沐安:“龙魂,凤魄,比神器更适合打开天外天。”
“沐安,”严莫谙道,“人类不算你的同族,他们总该是吧?!你……”
真是个疯子。
宣红衣袍的魔修面无血色。
“人间,哪里不好了吗?”
他喃喃道。
为什么要毁了人间,也要回天外天?
倘若天外天真的是修士们心中的桃源乡,为何这些古神全都落魄之际?
天外天真的有那么好吗?!
沐安:“你不懂。”
他长时间没有戴上那鲛纱遮挡双目。
如今,双目在阳光的直射下,滚出了两行血泪。
“我要回去。”沐安道,“那是我的……家啊!”
话音刚落,严莫谙背后升起了一股怪异的热浪。
他惊愕地回头看去。
流光渡成的凤凰残破扇动羽翼,升入了天空。
“等等……等等……”严莫谙瞳孔骤缩,“你该不会是已经把程凰……”
沐安:“居然成了。”
刚才激动的情绪仿佛是错觉。
他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怪异非人语调。
严莫谙是真的生气了。
他骂道:“草。沐安你真他妈是畜生!”
“老子这辈子都希望你回不去家!”
沐安没搭理他。
严莫谙对沐安来说,就是蚂蚁一般。
弱小,爱蹦跶。
只不过现在碍于天道的威慑。
沐安没办法直接动手杀了他。
他被另一道气息触动了。
沐安回过头来。
玄衣少年提着霜雪剑,从黄沙漠漠中走了出来。
满脸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