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伏念琴(2)
桌上红烛摇曳,映在身旁墙上的影子随之晃动。白衣修士将信纸放在桌面,墨痕已干,他却觉得能从字里行间听到师尊的絮絮之语。
岑旧在思索师尊给自己这封信的目的。
他师尊柳退云年纪轻轻,却是修真界排第一的剑修,无人敢有异议。性格清冷孤傲,不善言辞。写信这种事情,不太像他本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活到他师尊和程前辈那个份上,一举一动皆有可能是窥探天机后的深意。
师尊为何要执意相见?
何况他在信里竟直言说自己濒临飞升。
有道是,天行有常,然天道无常。
师尊怎么会笃定这次飞升一定会成功?
岑旧的心思如桌边烛光一般深浅起伏,半晌,他轻微地叹了口气。原来前世师尊竟是在这个节骨眼就已大道飞升。
那想来自己之后的那些破事,应当没有传到他那里。
记忆中,贵胄公子落魄流浪街头,血迹斑驳,衣衫褴褛,曾经在周陵与凤梧招猫逗狗的平远侯家的小公子,拼命在街边鬣狗的撕咬下护着一块凉透了的胡饼。
他经脉皆废,五感俱失,后背脊柱处被硬生生割除了一道口子。有修士贪图他无情道骨,想剥但没成功。
浑噩如身死,在漆黑视野中之中,年幼的流浪儿忽闻得一点浅淡梅香,零星如孤山,随后身体一轻,他被人轻柔抱在了怀里。
眼前一阵热意,他失去的五感被人恢复。
流浪儿抬眼,便瞧见白玉芝兰似的谪仙客,细眉冷目,薄唇微沉,唯有那梅香是他洁白如雪的道袍上一点多余色彩。
“我会护你。”谪仙道,“往后,唤我师尊即可。”
岑旧忽伸指尖在信纸上微捻,又放至鼻尖,依稀只觉丁点冷香从掌间聚拢又消散。
他轻微笑了笑,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
不再多想,岑旧伸手预备挑灭烛火,窗子忽然自己打开,一阵风刮来,刮得室内帘幔轻纱齐齐晃动,也使烛光猛地跳灭。
空旷的床边忽然坐卧了一道黑色身影。
男人腰身瘦削,黑衣如墨,一张脸毫无血色,但眉间红痕亮眼。
“哟。”他声音促狭,“大半夜坐这儿招鬼呢?”
岑旧如实道:“那确实。”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信藏在袖中,道:“夺了我徒弟身躯,有什么事?”
魔尊将腿翘起,脚尖冲着坐在窗边椅子上的白衣青年不安分地晃悠。
“什么你徒弟的?”魔尊不满地龇了龇牙,他一双犬牙生得锐利,这般便多了几分兽性,“这身体也是本尊的,本尊想用就用了。”
“你打算让这三小鬼参加论道大会?”
魔尊素来是个直性子,没两句话就显了自己意图。
岑旧挑眉:“怎么了?”
“还能怎么,”魔尊不满道,“你也是参加过上届论道大会的,自然知道这论道大会不限年龄和出身,除了大门派的天之骄子,小门派与散修中的佼佼者也要参加。从中胜出魁首自然难中之难,这仨小孩怎么可能拿到第一?”
“我没说让他们拿啊。”岑旧无辜地耸了耸肩,“只是让三个小孩见见世面罢了。”
“还是说……”
月光下,青年修士的桃花眸像藏了云雾,扫过魔尊时好似带了羽毛。
“你想要伏念琴?”
魔尊气道:“那本来就是我的,被摘星楼拿去做了黑心买卖罢了。”
岑旧:“被你抢的门派怎么说?”
“总之,”男人道,“我不相信凤梧宫和炼庐的实力,万一伏念琴真被沐安拿走了怎么办?”
想到杀他的仇人洋洋得意这件事,比杀了他都难受!
虽然魔尊讨厌正道人士,但他更睚眦必报一点。像岑旧这种表里如一的修士起码不会两面三刀,谋财害命!
岑旧:“……”
嗯,怎么说呢,他也是会谋财的啦。
岑旧:“你再瞪我也没用啊,魔尊大人,我上次夺魁的时候,您老不还没死呢吗?”
魔尊没好气地道:“我自然知道。”
倘若岑远之没禁赛,这事情不就稳了嘛!
但他不能在这件事上借题发挥啊,总不能怒骂人家修炼太快了吧!
“你那个臭脸师弟呢?”魔尊问道。
岑旧忍笑:“不好意思,打架被禁了。”
魔尊:“……”
魔尊破防了:“你平日怎么教导你师弟的?这个节骨眼上还想着打架?”
“孩子大了管不住啊。”岑旧道,“所以这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魔尊:“……你必须要拿到。”
岑旧:“在努力了在努力了。”
魔尊:“……”
魔尊:“你努力个屁!”
“别这么说嘛。”岑旧道,“我能怎么办?让陆研几个月速成金丹期,你要不直接杀了我省事。”
“我有一计。”魔尊正色道。
“让我代替这个小鬼上场。”
男人说着,俊秀眉宇带了些洋洋得意。
“我稳赢。”
岑旧:“……别开屏了魔尊大人,你当观战的大能们死了不成?”
“说来,你和我师尊打架,哪个能赢?”
魔尊:“……”
魔尊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男人嘴硬道:“……我现在是残魂。”
“而且,”岑旧道,“我本意就是让这三个孩子去历练。你上场,问过陆研意见了吗?”
“伏念琴重要,还是那小鬼重要?”魔尊不爽道。
岑旧:“自然是我徒弟重要。”
魔尊冷笑一声。
“至于伏念琴,”青年修士道,“我已有安排。”
“放心,我们稳赢。”
魔尊狐疑道:“你派了谁?”
青年忽而弯起桃花眸,眸中滑过狡黠笑意。
“蓬莱岛今年开岛,”岑旧道,“自然是上一届我的手下败将蓬莱岛首徒,秦雪霜。”
“我不拿第一,应当就是这位了。”
*
蓬莱岛。
“大师兄,”一个蓝衣少女伸了个懒腰,看向身旁的青年,“谁给你发的留影?”
青年穿着一袭流光浅淡的蓝袍,身形高挑,眼型狭长上挑,皮肤白皙,唯有左眼眼角下有三枚血痣并列而出。
他平日脸上总带着笑意,眼睛轻眯,眼角便形成了天然的钩子。
“是岑道友。”青年答道。
少女撇了撇嘴:“他来给雪霜师兄传音做什么?难道来耀武扬威?”
秦雪霜作为蓬莱岛的首徒,自然也是年纪轻轻便极负盛名。可惜蓬莱岛闭岛已久,好不容易出世历练一次,参加个论道大会,败在了岑远之手下。
秦雪霜从未经历如此挫败,回岛之后一直闭关至今,险些生了心魔。
在岛时,作为大师兄,秦雪霜为人周道温和,这还是师弟师妹们头一次见到雪霜师兄如此失态。因此五年来,全岛上下都对那个从未见过的岑远之颇有微词。
“不,”秦雪霜的眸子酷似白狐,正色时便透着一股凛然,“他有求于我。”
小师妹:“?”
“凭什么帮他。”她小声抱怨道。
秦雪霜又眯起双眸:“帮,当然得帮。”
他语调从容,似乎并无太多喜悲。
“师妹,陪我去请示师尊,我们蓬莱岛今年派一队弟子外出参加论道大会。”
“哦、哦,好的师兄。”
小师妹忙跟在青年身后,望着秦雪霜的背影,迷茫地眨了眨眼。为什么她感觉看到了师兄身后似乎有浓浓燃烧的火焰?是错觉吗?
*
时间很快就到了论道大会。
期间,虽然三个徒弟都励志不给师父丢脸,但一口吃不成胖子,现在也就陆研摸到了筑基的边。
但少年为此还是意志消沉了好几天。
魔尊:“半年就已经修炼成筑基了,放别的门派你该被供起来,你还想怎么样?”
“还不够。”少年消沉道,“我还不能帮上师父。”
魔尊:“……”
这个师父脑没救了。
被陆研左一句师父,右一句师父念得心烦,魔尊单方面切断了和陆研的联系。陆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见了后山脚下断断续续的动静。
他收起佩剑,拉住路过的一位凤梧宫外门弟子,问道:“外面这么忙,是在做什么?”
“回师兄,”弟子规规矩矩地回答道,“众门派今日抵达凤梧宫附近,在正门处做完登记后,凤梧宫须为他们安排住处。”
陆研平日在后山练剑,此时随着外门弟子走到山边,正好可以窥见正门处的光景。
凤梧宫上下都被打点过,那位白衣修士和他带的三个小孩是掌门的座上宾,于是外门弟子尽心尽力地开始讲解道:“师兄,最前面的竹绿衣服的,是无涯派。”
是师父曾经的门派?
陆研冷哼一声。
他凝神看去,只见为首的人气度不凡,清冷孤傲,和其他人不同,穿着一身素白,浑身不带一丝多余颜色,却像极了高山雪。
他身后的女子个子极高,没有带钗环,而是直接将乌发绑在脑后,露出一张极度艳丽的脸。然而更吸引的人,是她腰间的两柄巨斧。
“带队的是无涯派的长老柳退云前辈,也是岑师叔的师尊。”外门弟子顺着陆研的目光一一给他介绍,“他身后的是无涯派的二弟子,叫李醇熙,不是剑修,本命武器就是她腰上的两柄巨斧……再往后那个是九弟子,和岑师叔同为柳前辈座下亲传弟子,叫吟怀空。”
陆研目光后移,落到了吟怀空身上。这名少年五官阴柔,有些雌雄莫辨,似乎正在和身边的同门谈笑。
而此时,随着无涯派登记进入凤梧宫,另一班人马也将将到达。他们穿得是深蓝道袍,女子皆梳着双螺髻,男子则披散头发,唯有鬓发被发带束于脑后。
“这是蓬莱岛?”外门弟子道,“沈听寒怎么亲自来了?”
陆研看向为首的人。
只见他面带微笑,头戴方巾,温文尔雅,和孤傲的柳退云一比,就像一个满腹经纶的儒生。而他身后的弟子身形高挑,一双狐狸眼眯着,正是应岑旧之邀而来的秦雪霜。
小师妹跟在秦雪霜身后,小声道:“大师兄,你怎么把师尊他老人家说动出岛的啊?“
秦雪霜:“……咳咳。”
鉴于师尊他老人家耳朵很灵,他不敢乱说什么。
但心里也在想,对啊,为什么呢?
有沈听寒在场,秦雪霜只感觉压力很大。
但跟千年狐狸的沈听寒比,秦雪霜顶多算是个刚出世的小狐狸,哪怕心里再怎么腹诽,他也没敢在笑眯眯的师尊面前表露出来。
只是想,这波真是太辛苦了。
事成之后,他非要好好敲岑远之一笔不可!
无涯派还没进去,蓬莱岛又到了正门,两派弟子来了个狭路相逢。
无涯派二弟子李醇熙扬了扬眉,语调轻松:“秦师兄,好久不见,上次没被我师兄打出阴影吧?”
秦雪霜:“……”
秦雪霜讪笑两声,沈听寒却挡在了自家徒弟面前,摇着不知何时变出来的羽扇,笑眯眯地说道:“岑远之还算无涯派的弟子吗?”
“被污蔑不得不越狱自证清白,哎呀呀,当了无涯派弟子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秦雪霜:“……”
他师尊是专门跑过来开团骂人的?
沈听寒虽是满脸人畜无害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足够阴阳怪气。一时之间,气得不少无涯派弟子手摁在了佩剑上,却被柳退云一眼扫去,平定了骚乱。
“只要我没死,”柳退云凉凉道,“岑远之就是我徒弟。”
沈听寒唇角一勾,眸中闪现寒光。
“那他被污蔑入狱的时候,你这个好师尊在哪里呢?”
吟怀空忍不住开口道:“师尊他在闭关。”
“闭关好啊,”沈听寒鼓掌道,“一句闭关就能洗脱责任。”
“师尊……差不多得了。”秦雪霜扯了扯沈听寒的袖子,在无涯派弟子仇恨的目光下,恨不得钻进地缝底下。
都说他师尊不能随便出岛吧!
再说下去,秦雪霜都怀疑他们能不能平安回去了!
“没良心的兔崽子,”沈听寒道,“为师是在给你出气,那李醇熙都快骑你身上了,你还这么唯唯诺诺,丢人。”
秦雪霜:“……您说得对。”
“柳师叔,”李醇熙常年游历在外,为了参加论道大会这两天才回来,此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瞪圆美目,“沈前辈说得是真的吗?”
“您怎么能……!”
吟怀空忍不住道:“二师姐,师尊他当时确实在闭关。”
李醇熙呵斥道:“哪有你说话的份!”
“和你们无关。”柳退云道,“我说了,岑远之永远是我徒弟。”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调笑。
“哟,人挤在这里干什么?打架呢?”
秦雪霜眼睁睁看着岑旧顶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一头扎了进来。
秦雪霜:“……”
秦雪霜开始头疼了。
“师兄,”李醇熙径直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真。”岑旧挑眉,“要看看我身上缚仙索的印记吗?”
“我……”李醇熙眼圈红了,“你,你真的要退出无涯派吗?”
岑旧收起笑意,桃花眸泠然落到了柳退云身上。
“自然。”
他慢吞吞地道:“正好人都在这里。”
岑旧看向默不作声的柳退云。
“师尊,我要退出无涯派,你没意见吧?”
登时,现场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聚集在这一对师徒身上。
秦雪霜:“?!”
他没听错吧?
岑远之当面拆了柳退云这个第一剑修的台阶?
然而,众人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到来。
柳退云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如一抹凝雪。
“我说过,”他淡声道,“我一天不死,你就一直是我的徒弟。”
“离不离开无涯派,和此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