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伏念琴(4)
岑旧:“……”
岑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弹了一下师弟的脑门儿。
“你呀你。”岑旧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就算退出门派,也不必学你师兄的穿着吧!”
“赶紧换了!”
俗话说的虽然好,要想俏一身孝。可竹景平日本来就爱臭脸,加上他肤色微黑,穿上白衣之后活像个阎王无常。
竹景被打得懵了一下,捂着头,大脑半晌没反应过来。所以师兄并不生气他是否退出门派,关注的反而是他的穿着?
一些无奈好笑的情绪蕴养在胸间,同时还夹杂着隐秘的感动。
望着大师兄,竹景出声道:“师兄。”
岑旧:“嗯?”
竹景:“我没登记,是凝霜姐带我走的后门。”
岑旧:“。”
竹景:“我没地方住,师兄。”
岑旧:“……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骂骂咧咧地带着便宜师弟回了自己的别院。好在程虚怀阔气,分给他们师徒四人的房间绰绰有余,要不然岑旧高低要让这临时加塞的师弟睡树上。
恰好遇上小孩们练剑归来,程佩离正大肆吞咽着桌上的糕点。原先在宫里,她也是受过礼法的熏陶,虽然性子跳脱,一举一动倒也明显像个公主模样。
可如今,每日起早贪黑练剑,小姑娘手上起了薄薄的茧子不说,就连日常起居也稍显不拘小节起来。
没成想今日师父带了个外人回来,程佩离塞得犹如仓鼠的腮帮子一僵,属于公主的那点子羞耻心终于短暂回笼,差点没给她噎过气。
还是秋茯苓眼疾手快,递了杯茶水过去,才没让小公主在外人面前出了洋相。
“我师弟。”岑旧简短简述,随后就要领着竹景去选卧室。
程佩离:“?”
程佩离忙唤道:“师叔好!”
程余观也附和道:“师叔。”
竹景被一连串师叔喊得茫然,求助似地看向岑旧。
“忘记和你说了,”岑旧道,“这俩是我新徒弟。”
竹景:“……”
这也能忘?!
“那你大徒弟呢?”竹景道,“怎么不见他人。”
虽说一开始,竹景对陆研与魔尊的关系心存疑窦,可见师兄维护,久而久之,早就看开了,因此语气十分自然平和。
岑旧:“……对哦!我大徒弟呢?”
竹景:“。”
就猜到是这样。
“不知道。”程佩离诚实摇头道,“陆师兄从不和我们一起练剑,兴许是在后山忘了时辰。”
岑旧:“我去找他。”
如今论道大会将开,此时凤梧宫不比寻常,鱼龙混杂,一个小孩在外晃荡久了,难免会生事端。
更何况,岑旧担心以陆研的心性,见到无涯派弟子的话,少不得动手。相处这么久了,岑旧也算看出来了,小孩看起来沉默寡言、好不乖巧,实则内里是个孤傲偏激的主。
就算岑旧说了程佩离程余观是他的师妹,需要友好相处,但陆研依然选择独自一人孤身前往后山练剑。
他心里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师父和自己在里,其他人在外,而无涯派那群人估计在仇恨区。
岑旧愈想,脚程愈快,同时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这性子不知道日后能不能被他掰回来一些。
*
少年仰躺着望天,后脑勺被石板硌得有些发疼。
好险没出血。
陆研试着握了握拳头,浑身的筋骨顿时传来酸痛感,疼得他面目微抽。毕竟,从后山的山崖上摔进谷底,如果不是陆研反应快,拿灵力护住了头,估计早就摔破了脑袋,而相比之下,没来得及做防护的四肢就没那么幸运了,动都不能动,应该是筋脉尽数折断。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果再没有人来救自己,陆研很有可能失血而死。试着和脑海里的魔尊沟通,却被对方大肆嘲弄了一番,陆研这才略微清醒了一些。
不应该信这魔头的用心,他懊恼地想。哪怕这家伙平日表现得无害,也终究是披着伪善羊皮的饿狼。
再等一等。
日头已近西沉,天色将墓,瑰紫色的星夜压迫而来,凉风微带着一点令人悚然的寒意。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陆研:“……”
余光中只瞥见一丝白色衣角,紧接着,他周身一暖,灵力流窜而过,竟是被人瞬间修补好了断骨。
陆研一骨碌爬起来,沉声道:“多谢。”
来人一袭无花样的白衣,寒眸泠泠,正是陆研今日见过的柳退云。
“为何在此?”柳退云问道。
陆研表情微微有些动容。他本以为按照这位大能的性格,本是不该多管闲事的。
这是他师父的师尊。
陆研心里计量,慢慢垂眸,应声道:“今日在后山被人暗算,应当是混进来的魔修。”
他依稀记得,那外门弟子在看到蓬莱岛时,神色就已然异样,可陆研却并未细想。直到外面闹剧唱罢,陆研转身欲走,却没想到对方陡然发难。
坠下山崖时,陆研隐约闻到了魔气,和妖魔境相似,又不全然相同的魔气。
魔尊百年前逃离妖魔境,收拢了一帮误入歧途的修士,头一次开创了魔修的三大门派。想来,这修士应当是魔修伪装进的凤梧宫。
而之所以这么做,目的也很明确。陆研一口气将他的猜想告诉给了面前的柳退云。
柳退云默认不语,微颔首道:“此事我之后会派人详查。”
陆研松了一口气。
他怕的并不是魔修会扰乱论道大会,而是对岑旧等人产生不利,如果能借柳退云之手除去不稳定的因素,那就再好不过。
“多谢前辈。”少年被山风灌了一嗓子,此时说话声音有些微哑。
也可能是快要长个子了,少年五官已从稚气满满脱落,脸型也变得有棱有角,如雨后猛然蹿长的新竹。
柳退云却道:“你师父,唤我一声师尊。”
陆研:“……?”
少年一时搞不清面前这大能的用意。毕竟柳退云无论何时,面若冰霜,实在让人揣摩不了他的心思。
陆研茫然半晌,终于开了悟。
“我该叫您一声,”陆研问道,“师祖?”
柳退云仿若这才满了意:“走吧。”
陆研:“……”
敢情吹了大半夜山风,这位第一剑修就是想听这句啊!
柳退云拿出本命剑,他的本命剑名叫霜雪,剑如其人,银光雪白,杀人不见血,单单靠近就能感受到剑气中蕴藏的无尽寒意。
只见他用剑柄挑起少年的衣领,随后轻轻一跃,两人就跃至了后山的崖边。陆研好不容易扶住旁边的树站稳,就见身后的柳退云突然身形一僵,莫名有几分手足无措。
“远之。”柳退云望着前方,轻唤道。
林中月下,走出一披头散发的青年,姿容姣好,如沐月华。
“师尊,”岑旧笑道,“我正要去找陆研呢,没成想让你给捡到了。”
柳退云“嗯”了一声。
“这孩子资质不错。”他道,“对你也是真心的。”
“可有取字?”
这句话,问的是陆研。
陆研摇了摇头。
他无父无母,被猎户收养。一般人家的孩子,有个名就很不容易了。
岑旧解释道:“师尊想为你取个字,你愿意吗?”
“多谢师祖。”陆研惊喜道。
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平日想得再多,这种事上到底还是掩饰不住情绪。有了字,代表着他已经是个可以独立的大人。
也意味着,他离可以保护别人更近了一步。
“陆回舟,”柳退云默然半晌,抬起琉璃眸问道,“怎么样?”
岑旧:“‘把烛成桥夜,回舟坐客时。’好名字。”
还不等少年应下,那霜雪剑映着月色,飞入了他怀里。
“一点薄礼。”柳退云说道。
岑旧猛然一哽:“师尊,你把霜雪交出去了,你用什么?”
哪有送别人本命剑的道理。
陆研更是被吓得不轻,抱着一把冰冷彻骨的霜雪进退两难。
“霜雪喜欢他。”柳退云轻描淡写地说道“况且霜雪适合至情至性、无情无爱之人,我已经与它没了缘分。”
岑旧:“……什么意思?”
可柳退云不欲多说,一拂袖子,竟是直接离去。
“师父,”陆研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剑?”
岑旧这才恢复笑意:“你师祖给你的,就是你的。”
陆研只好把剑绑在腰上。他尚没有结丹,自然不能主动收纳剑入灵府。
抬头一看,却见岑旧又陷入沉思。
青年人眉头压着乌云。
师尊说的,不再需要霜雪是什么意思?
修真需要修道,每个修士都有属于自己的道,而修道的本心便为道心。倘若一朝行差踏错,便会招致道心破碎、修为尽失。
可师尊不是曾提及他已近飞升。
为什么还会道心破碎?
岑旧心中无数念头翻腾,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竹景显然不知情,柳退云又明显不愿多说。
他得尽快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
与此同时。
柳退云并没有前往他处。
而是将真身融入了陆研的识海。
识海茫茫中,一黑衣男子高坐白骨,俯视底下的素白谪仙。
他面色露出讶然不解。
“柳退云,你的无情道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