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蓬莱岛(8)
“他是修士,对吗?”平远侯夫人平和地说道。
对面的男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古怪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所以说,”夫人无奈道,“你理解不了啊,沐安。”
少年身形小,蹲在回廊旁边的矮墙死角处便轻而易举地瞒过了所有人。他屏住呼吸,心如擂鼓,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
父亲……居然是修士?
岑旧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平日和正常人一日三餐无异,会贪嗔痴怒的和凡人一模一样的男人居然是那些御剑飘空、高高在上的修士。
人类对于修士,宛如蝼蚁,因此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对未知不可预料存在的敬畏。少年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将脑海中朝夕相处的身影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联系在一起。
连带着父亲这个词汇也多了几分陌生感。
腿蹲得有些许麻了,然而少年出神得专注,终于娇弱的膝盖坚持不住,朝旁边歪斜,重重地摔进了一片荆棘丛中,不但衣角被刮破,掌心和裸露的肌肤也瞬间被荆棘里的尖锐花刺划出来了一道道惊人的红痕。
“哎哟!”
不可自抑地发出痛呼后,岑旧才意识到此时他是在进行着偷听任务。然而已经晚了,娘亲与那位陌生男子一起看了过来。
那名男子看着和大哥差不多的年纪,肤色冷白,凤眸凉凉,白玉似雪的眉眼,偏偏鼻尖与眼角都落了旖旎的小痣,明明是素净清伦的长相,一双唇却格外红。
这人叫……沐安?
随即,头猛地一痛,眼前瞬间被黑暗覆盖,少年失去了意识,软软地躺在了名叫沐安的怀中,脸上脖子上都有一层又一层的被花枝花刺蹭出来的红痕,在白皙又娇嫩的皮肤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沐安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一瞬,随即再度看向面前的平远侯夫人:“水禅衣,你儿子?”
水禅衣:“……”
有些微妙地嫌弃。
怎么偷听也能被发现啊!
心底默默痛骂丈夫和大儿子太宠岑旧后,水禅衣道:“他不会说出去的。”
沐安:“。”
沐安:“毕竟是你们家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水禅衣有些好笑:“那你打晕他干什么?”
沐安:“……下意识。”
冷颜的青年垂眸再次看向怀中的少年,他被打晕后,竟是自然而然蜷缩在臂弯里,像个贪睡的猫一般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太过娇气。”沐安点评道,“这样的人作为先天道骨,只会吃很多苦。”
水禅衣一愣:“先天道骨?”
沐安“嗯”了一声:“这就是岑平远要做的事情。”
水禅衣抿了抿唇。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医女,就算真的猜出来了丈夫的过往身份,修士的存在对她来说也太过渺远。
不过……
双手碰上小腹,水禅衣笑道:“他是不是……打算放弃仙途了?”
“对。”沐安道,“自废灵根后,把门派交给了我。”
水禅衣吃惊道:“平远这家伙难道来头不小?你是他的徒弟吗?”
沐安:“。”
沐安冷淡道:“不是。”
水禅衣:“友人?”
沐安:“不是。”
水禅衣:“……”
才不信!
哪有陌生人会这样子口硬心软的关心啊!
“远之的无情道骨……”水禅衣迟疑地问道,“会对他的命途有影响吗?”
沐安:“会。无情道骨要断绝七情六欲,自然是先有情,再绝恨。他会失去他想要的,一切。无情道骨在修士中是最上等之材,却不少人折在了一世业障中。”
水禅衣:“……可有办法?”
沐安:“挖掉。”
女子瞳孔微微缩小。
即便是不清楚无情道骨是具体是什么东西,可单从沐安这两个字听起来就足够惊心动魄。远之他那么怕疼,那么娇气……可骨肉之苦,和绝情之恨,究竟哪个可以割舍?
“罢了。”水禅衣道,“等他大一些,让他自由决定吧。”
她默默补充完没说完的话。
现在,还有她与平远无痕一起照看保护着呢。
沐安垂眸:“反正我也只是前来还岑平远一个人情。鬼婴劫很可能给你们侯府招来不必要的祸端,你要是执意如此,我并不会多拦。”
“谢谢沐安公子。”水禅衣道,“但难道真要为个人生死,将整个县城的人命置之事吗?不管背后布局之人意图为何,我总归是要阻拦凡人遭殃的。”
沐安冷冷道:“和岑平远一样,你们不过是飞蛾扑火。”
水禅衣:“……”
水禅衣淡笑:“感恩沐安公子记挂平远侯府,但道不同不相谋。我的理念,平远理念,就是这样。”
沐安:“。”
青年没有再说话,目光则再度落回怀中的少年面庞。
“如果,万一因此,让无情道骨失去了庇护怎么办?”沐安问道。
他琉璃淡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剔透清亮,不带一丝波动,仿若真的只是好奇才问出来般。
水禅衣垂眸:“届时,他会理解我的。”
沐安:“……”
似乎察觉到了水禅衣和岑平远是同样不可撼动的石头,他不再多言,而是将灵力灌注指尖,横扫在少年身上,那些红痕便渐渐愈合,完好无缺。
“我在他的记忆中下了禁制。”沐安道,“我不希望他记得我。”
水禅衣一愣。
她本想问为什么,却发觉对面的青年眸中忽而压抑了几分郁色。随即,怀中被塞了昏睡的儿子,水禅衣手忙脚乱地接好之后,再抬头望去,院中已没有秋霜般的青年身影。
这就是修士吗?
如此强大,来去无踪。
即便是在战场上见过最极致的生死厮杀的水禅衣此时也不免慌了神,指尖扣紧在怀中儿子的衣服上,不可避免地露出来了一点恐慌。
那是渺小面对巨物时,所产生的本能反应。
或许真如沐安说的,会给平远侯府招来灭顶之灾,但他们……别无选择。
拒绝了侍女替她抱孩子的请求,水禅衣抱着沉甸甸的儿子,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将少年放到石桌上平躺下来,她则做在石凳上,又一时间心绪纷乱,只能拿去旁边没做完的绣样,继续焦躁地颤着线。
这绣样是她打算给肚子里的女儿织的,从来救死扶伤的医女第一次笨拙地拿起针线,颤颤巍巍地绣出歪歪扭扭的粗糙丝线。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后脑勺被膈得发疼,他抖动眼睫,迷迷糊糊地自石桌上醒来,眼前的阳光从一片支离破碎汇凝成直线,映照着周遭熟悉的院景。
他这是……回家之后就晕了?
岑旧有心去想当时发生了什么,但记忆中朦朦胧胧的,总也想不分明。好在小少爷是个心大的主,捂着头茫茫然地从石桌上跳下来,这才看见身侧不断挥舞丝线的女子,惊喜道:“娘!”
水禅衣被他冷不丁的出声,吓得差点没一针戳进指腹,于是忙将针别在绣样上,笑道:“回家就喊娘啊?”
岑旧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笑嘻嘻地说道:“当然啦,我最喜欢娘了!”
“这话要是被你爹和无痕听见,该伤心了,”水禅衣故作夸张地模仿道,“‘我对远之这么好,远之心里居然没有我’。”
岑旧:“……”
岑旧诚恳道:“娘,爹和大哥知道,他们在你心里是这形象吗?”
“他们不敢有异议。”水禅衣自得道,“怕我半夜下毒。”
岑旧:“。”
他娘还真是正经不了三句话啊。
咳咳,为了避免再聊下去,真酿成什么家庭血案,岑旧果断转移了注意力:“娘,绣什么呢?”
“你觉得像什么?”水禅衣把那绣样图案递到岑旧面前。
“……”
望着抽象的明明死结的几根粗线条,岑旧难得沉默了。
“鸭……鸭子?”在母亲殷切的注视下,绞尽脑汁,岑旧竭力憋了个答案。
水禅衣:“……”
水禅衣恨铁不成钢地打了他脑袋一下:“是鸳鸯啊。”
岑旧:“。”
他娘对自己的动手能力怪自信的咧。
“算了,”水禅衣喟叹道,“看来我还是没有坐东西的天分。”
岑旧忙道:“我觉得挺好看的,不信你问爹,问大哥!”
反正那俩一点都不敢忤逆水禅衣。
“得了,油嘴滑舌。”水禅衣轻哼一声。
却在这时,有个侍女低眉匆匆赶了过来。
“夫人,那位卖草药的袁先生又来了!”
水禅衣一愣:“是我配的药不管用了,还是时疫出现了什么新的变故?”
侍女茫然地摇摇头。
好在门口守的两个家丁机灵且有眼力见,知道夫人最近上心县里的时疫,而这位卖药老翁正是最开始第一个向平远侯府上报的人,对平远侯府还是对平原县来说,都是不可怠慢的有功之人,因此在侍女来禀报之后,便匆匆忙忙地带了袁宸而来。
白发的削瘦老人刚踏入院中,形色匆匆,脸上带了些快步走路后汗湿的红。
“夫人,”他沉重道,“我有一事相求!”
水禅衣道:“是缺什么东西吗?”
袁宸摇摇头,他脸上郁色,竟是朝着水禅衣一撩衣摆,径直跪了下去。
“夫人,是我疏忽了。那些……那些修士和鬼婴劫,可能是奔着夫人和小公子来的!”
“夫人,别管平远县了,请……请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