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蓬莱岛(15)
修罗族?
这是……几千年前的修罗族居?
岑旧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使者大人?”因为太久没有得到答复,达亚尔歪了下头。
岑旧垂眸:“抱歉,我并不知情。”
按照现在的历史进程来看,想必天道确实对修罗族起了杀心,虽然修罗族在人间还有遗孤,但却已经大都是混血,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大家对修罗族的印象都是嗜血、残暴一类的,就岑旧而言,不太喜欢以一概全这种刻板印象,人族有好有坏,修罗族倘若全被冠上同一个坏印象,是否对一些例外不公平了些?
比如邝微,比如吟九。
重要的是如何教养引导他们合群和恪守人间的礼法,而不应该一开始就将这些修罗族全部拒之门外。
达亚尔和索图雅也是,秘境中的他们热情、天真,和现在对修罗族嗜血的印象完全不符合。
面对着澄澈如净湖的眼睛,哪怕是虚假的幻境,岑旧还是不可避免地生出来了几丝逃避似的愧疚。
“这样啊。”达亚尔脸上露出来了一丝失望的神情,少年却不想因为自己的低落而影响好不容易来一趟的天道使者,于是重新努力扬起笑容,“使者大人,我已经吩咐索图雅为您办了宴席。可惜父亲母亲去远方打猎了,不然如果他们知道您来了,一定很高兴的!”
“跟我来!”
黑发少年眸子中再度挂上了雀跃的色彩,像是一个正在报恩的鸟雀,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认为好的东西告诉岑旧。
好看的宫殿,漂亮的衣服,热情的臣民,以及在异域色彩的城堡宫殿空旷的正殿中摆了整整长桌的美食,桌子呈现长方形,从高台的宝座一直通向大门,达亚尔和岑旧进去的时候,宫殿里已经很热闹地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互相交谈,推杯换盏,享用着宴席的食物。
修罗族的习俗,不论贵族和贫民,都可以参加国王为了向神明祈福的宴会,共同沐浴神明的福泽。
“他们都很想见一见使者大人。”达亚尔轻声道。
索图雅从他们刚踏入城池时就消失不见,如今重新在熙攘的宴席中冒出头来,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使者大人,这里!”
她手忙脚乱地端着四盘做工精巧的点心,手里拿了两个,嘴上叼了一个,头上还摇摇欲坠地顶着一盏小碟,身形不稳地左右躲闪着其他人,一路险而又险地晃悠到了岑旧面前。
“次不次!”叼着盘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岑旧:“……谢谢。”
赶在头上的碟子掉落破碎之前,他手疾眼快地接住,随后拿起那块糕点放进嘴里,在少年少女期盼得像小狗的目光下,露出来了惊讶的表情。
“怎么样?”达亚尔大气都不敢出。
岑旧:“很好吃。”
达亚尔和索图雅同时松了口气,仿佛使者大人一句对糕点的夸奖就是对他们人生莫大的肯定。
“我就说大人会喜欢的!大人长相肖似中原的汉人,所以我专门跑去周陵学的!”索图雅嘿嘿笑道。
达亚尔嫌弃地抽了抽鼻子:“结果浑身是血地被抬回来,你到底是去学习还是去抢劫了啊?!”
“没有办法,我们修罗族特征太明显啦,他们当我们是那些跟他们打仗的胡人,所以根本不听我解释就打我。”索图雅说着,察觉到岑旧投来的目光,连忙拍胸脯保证道,“使者大人,你放心,没有达亚尔说得那么严重。我跑得快,他们打不中我。”
岑旧:“……”
少年少女正是最好的年纪,热情,活跃,意气风发,他们恨不得把他们拥有的最好的东西全数供奉给天道使者,绞尽脑汁,殚精竭力,如此美好的祈愿,说明使者应当确实是一个非常值得被喜欢的神明。
“还是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索图雅做什么都很好吃。”岑旧温声道。
他有些想尽力挽留这份纯真的美好,尽管从一开始便是虚幻。
索图雅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呜呜呜呜使者大人您还是这么温柔——嗷!!!”
少女抬起双臂,刚想去抱眼前的白衣青年,被达亚尔拿起一碟糕点拍在了脸上。
达亚尔冷笑一声:“男女授受不亲,索图雅。”
索图雅:“???”
“哪来的男女授受不亲,我们修罗族不一向都是以拥抱作为最高礼节!唔唔唔……”嘴里被达亚尔塞了糕点。
少女瞪着大眼,茫然无知的哀怨。
达亚尔干咳一声,“使者大人又不是我们修罗族的,别冒犯他。”说到这里,半大的少年正色道,“索图雅,给你吩咐个任务。”
索图雅嚼嚼嚼:“什么任务啊,小国王陛下?”
达亚尔道:“去附近的日不落山谷给使者大人摘一束花。”
索图雅立正,朝着达亚尔鞠了躬,连脸都来不及擦,就冲了出去。
达亚尔终于松了口气。
“我……我才不是认为日不落山谷的花好看,才想送给你的!”少年瞥一眼岑旧,脸红着说道。
岑旧:“……”
本来还不确定,这下子反而知道摘花是干什么了。
“那接下来,小国王陛下还准备带着我去看什么?”岑旧笑眯眯地说道。
达亚尔炸毛了:“不准学索图雅那乱七八糟的称呼!”
岑旧:“好的,小国王陛下。”
达亚尔:“你压根就没改阿喂!”
少年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
他低声抱怨道:“十年了,你还是爱开这种恶劣的玩笑。”
岑旧:“嗯?”
原来使者大人不是单纯温柔那一挂的吗?
这么说来,使者和自己在某些方面居然有些相似啊。
“呵,使者大人日机万里,十年过去了,怕是早就忘了吧。”达亚尔扯着嗓音阴阳怪气地说道。
好在气氛并没有僵持太久,宴会上的众人终于注意到了达亚尔与他身旁的修士的存在。他们和索雅图一样,性子里好像天生就带着跳脱与热情。
“小国王陛下回来了!”
“小国王陛下身旁的人是谁?长得好好看!”
“小国王陛下,这是你的新朋友吗?”
在臣民们一声又一声的“小国王陛下”中,达亚尔的脸逐渐从薄红到烂熟的番茄。
“小国王陛下?”岑旧含笑道,“大家都这么唤你呢,达亚尔。”
达亚尔蹦跶起来:“我不是说了,不准这么叫我!”
臣民众人:“好的,小国王陛下!!!”
小国王陛下差点没被这群大逆不道的臣子气得人仰马翻。
“咳,”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打扮与众人殊异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是金黄色,戴着一枚单片眼镜,眼镜链垂挂在耳后,“您是……达亚尔经常说的天道使者大人吗?”
达亚尔小声道:“他是我们的大祭司,名叫玄宁。”
岑旧:“我是。”
玄宁的目光似乎一瞬间变得万分灼热。
“您是来……拯救我们的吗?!”他急不可耐地问道。
一时间,热闹的宴会宛若被浇了一盆冷水,气氛瞬间跌落至冰点,一股被按捺的恐慌像是自动触发了一般,开始自这些修罗族人的心中幽幽溢出,徘徊在整个宫殿。
他们纵情欢乐,他们热情高涨,只不过是强行欺瞒住了对末日与死亡的恐惧。
天道从未做过这般事,随意地去抹杀一个种群,当这道来自天道的旨意通过星图被大祭司玄宁读出,并昭告所有人时,他们一直都在被未知的恐惧所煎熬在烤架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正迎来末日,不知道天道会以怎么样的方式去抹杀他们。
他们成了世界的弃子,无处容身。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们从不曾恶意破坏,反而住在远离人族的荒漠之中,煎熬忍受着烈日。如此,却被天道放逐了,遗弃了,厌恶了。
不甘,委屈,恐慌,破坏了整场宴会的氛围,修罗族的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面前的白衣青年,眸中蕴含着和玄宁一样的神情。
愤怒,怨恨。
天道使者是天道的一缕分神,是天道与人间的媒介,对这群从不曾访问天外天的修罗族来说,白衣青年就是天道的象征,因此便把满腔的绝望发泄了出来。
“为什么要杀死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恨你!我恨你!”
无数尖啸的怨憎好似化作了实质的利剑,刺向天道使者。一想到这是给这个讨厌的使者准备的宴会,有人甚至忍耐不了的跑到桌边,肆意端起碗碟砸向白衣青年。
“救救我们啊!!!”
“为什么不救我们?!”
“为什么要任由我们被杀死?!”
歇斯底里的诘问。
达亚尔瞪大着眼睛,少年没有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他把他最喜欢最尊崇的天道使者带来,却让他遭遇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天道使者教给他们文明,带他们学会人类的生活方式,他们不应该敬奉他若高山吗?!
“闭嘴!”少年挡在岑旧面前,厉声道,“闭嘴!!!这是使者大人,你们不该如此无礼!”
“也就是说,”玄宁站在疯狂的人群中,单镜片的眼眸弯成了古怪的弧度,“您是想背弃臣民,投靠天道了?”
达亚尔:“我……我没有!”
少年此时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他怒不可遏地看向玄宁。
“玄宁,你想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