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喜温泉（5）
日丽风和,水碧山青。
弯弯绕绕的山间栈道盘旋而上，走在其间，举目四望,一片郁郁葱葱。虫鸣鸟叫此起彼伏，悠悠回荡在林间,夹杂着陆之靳有气无力的质问。
“为什么我们要一大早就来爬山？”
刘瑞疑惑地抬腕看表：“先生,现在是十点半,不早了。”
薄钦直接冷笑出声：“你以为他不知道？他就想在屋子里睡觉。”
睡觉怎么了？睡觉有什么不好吗？
被戳穿的陆之靳理直气壮地扬扬下巴，示意刘瑞接过缅因猫,自己双手各握着根登山杖，无包一身轻地继续上路。
“嚯，这是什么？”
走过一段台阶,到达上山以来的第一个平台,平台正中央有一颗高达十多米的合欢树，树下是成排的木架，架子上挂着满满当当的红色卡片。
陆之靳好奇地凑近观察,发现每张卡片都写着两两成对的名字。
“祈福之路。”刘瑞念出大树底下石碑上的字,接着掏出一份地图,仔细比对着看了看,随即朝薄钦肯定地开口，“就是这里了。”
薄钦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开始吧。”
陆之靳茫然地看着他们,又奇怪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没发现任何污染浓度超标的现象,也看不出有任何怪物的踪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一副要上战场的严肃姿态到底是为了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刘瑞从包里拿出两个黄色纸袋，分给薄钦一个,两人动作一致从纸袋内掏出红色卡片。常年握着蝴蝶刀和长鞭的手捏住细细的红色棉线，灵活地穿梭起来，很快各自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同心结。接着他们把同心结系在红色卡片上方，一个祈福卡牌就这样完成了。
比那些挂在树下的要精致好看上不少。
“等等，你们在干什么？”陆之靳一脸懵地看着两人行云流水的动作，伸手去拿刘瑞的那份地图，“我们今天是来干嘛的？”
不是说为了锻炼身体来登山吗？
刘瑞没有开口，任由他抽走地图，带着缅因猫走到一边，一人一猫开始嘀嘀咕咕着摆弄卡片。
无人搭理的陆之靳一脸稀奇，低头去看地图。
【天喜山·全球结缘圣地】
【从此处，踏上您的祈福之旅】
陆之靳：“……”
一脸稀奇变成一脸不可思议，他继续往下看。
【自山脚开始虔心攀登，至第一处平台，于合欢树下系住祈福之牌，向上踏过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象征跨过结缘路上的种种考验。】
【切勿忘记摸一摸山顶的姻缘石，看看你与Ta是否能走到最后。】
陆之靳觉得自己有一瞬间似乎摒住了呼吸。
他转过身，正看到薄钦捏着钢笔，在卡片上一笔一划写下什么。陆之靳心跳微微加速，却控制着自己没有去看，也没有说话，只是远远看着对方。
他看到薄钦小心翼翼吹干墨迹，将系着同心结的卡牌挂到树下，取出手机拍照留念，他看到薄钦郑重的神情和眼角柔和的笑意，但他不敢去看那张飘荡在风中的卡片，不敢去想上面写着谁的名字。
他不敢再往前踏出一步。
熟悉的浪潮翻涌声在耳畔响起，无人可以看到的源海肆意呼啸，在门后掀起狂澜，脚边安静流淌的溪水波纹轻颤，忽然荡开泥沼般粘腻浑浊的水花，陆之靳偏过头，看到其中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他露出微笑，血色符号在瞳孔间飞速旋转，蔓延在整具似人非人的身体表面，深红与黑相间的触手在身后张狂舒展，不断涌动翻腾，将清澈水面彻底染黑。
陆之靳向后退了一步。
“叮咚！叮咚！”
不知藏在合欢树何处的铃铛在山风间轻响，回荡在山林间，陆之靳脸色苍白地背过身体，咬紧牙关克制着突如其来的失控，直到喉头血腥味渐渐散去，才抬步离开原地。
登山杖在青石板路面留下深深的凹痕，两朵合欢花自枝头飘落，打着旋儿互相追逐而下，不偏不倚正落在那两点凹痕之上。
“喵！呜！嗷！”
“好好，好了，现在挂正了。哎，别挠！”
身后两人一猫挂好祈福牌，追上陆之靳，缅因猫正在狠狠哈气，不知为何对着刘瑞大发脾气，陆之靳将大猫抱过来顺毛，笑着亲了口那毛茸茸的耳朵，若无其事地继续上山，同时引来身后两个人的注目。
刘瑞有些疲惫地叹息一声，拿出猫条和冻干试图诱捕猫猫，薄钦冷冰冰地看了眼窝在陆之靳后颈的猫围脖，看上去是真的想做条猫围脖。
只有陆之靳和缅因猫心情美好，一路游山玩水，踏过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后，几人很快到达山顶。
山顶有很多人。
这里不但可以远眺山水风光，还有一系列祈福项目，但事先做过功课的刘瑞和薄钦显然早有准备，径直走向后山。
地图上说的姻缘石就在这里。
两块半人高的石头伫立在地，相距不过十米，根据规则需要闭着眼睛从一块石头走向另一块，成功到达则意味着姻缘美满，心想事成。[1]
姻缘石旁围了很多人，但愿意上前尝试的人却并不多，人群中不时发出加油喝彩的声音，但遗憾的叹息总是比雀跃的欢呼更多。
“成了！成功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陆之靳站在一旁探头探脑，热心路人让出位置，语气兴奋地给他八卦。
“这里的姻缘石很准的！刚刚又有人成功了！”
“喏，看见那边那对老夫妻了吗？他们五十年前啊就是一起来的，当时一次就成功了！你看，人家感情多好，今年来了又是顺顺利利！”
陆之靳往热心路人所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对满头银发的老年夫妻，正手挽着手开心地拍照留恋，满脸都是纯粹的喜悦。两人行动间都已经有些迟滞，走路也不再轻松自如，不难想象刚刚闭着眼睛摸石头的过程会有多么令人心惊胆战。
“喵！喵嗷！”
缅因猫跳回刘瑞怀里，捧着刘瑞的手指吃猫条，漂亮大猫斜睨着那两块姻缘石，金棕色瞳孔内闪过不屑神色，看起来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你想试试？”
刘瑞沉吟片刻，抬步上前，将大猫端端正正放在姻缘石上，取出猫食盆，倒满冻干。
“那我们就试试看——好，好，不是试试，是一定能成功。”
在大猫不满的咆哮声里，刘瑞迅速改口，顺完漂亮大猫的毛之后，他退到另一块石头后，闭上眼睛。
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天啊，这小哥是要和猫一起摸姻缘石？”方才的热心路人满脸震撼，“这是要和猫过一辈子吗？”
热心路人看了眼缅因猫，又看了眼缅因猫，忽然低声喃喃：“不过猫猫这么可爱，好像也不是不行。”
缅因猫投来满意的一瞥，歪着脑袋软绵绵地“嗷”了一声，人群微微震动，顿时从看热闹变成了吸猫。
等众人回过神来时，刘瑞已经走远了。
在错误的道路上走远了。
“喵！咪呜——嗷呜！嗷！”缅因猫一开始还蹲在原地吃冻干，没给任何人眼神。直到此时，眼看着刘瑞步伐坚定地往自己身旁的合欢树走去，大猫顿时着急地尖叫起来。
“咪！呜！咪呜！咪呜！”
“——嗷！！！”
“哎，错了错了！那边！”
“左边！左边！”
听不懂猫语的众人开始七嘴八舌指路，听懂了猫语的刘瑞则猛地刹车，一头冷汗地转向，终于堪堪在最后一步触碰到姻缘石上大猫毛茸茸的爪子。
缅因猫又开始对着刘瑞哈气起来。
“成了！成了！”热心路人热烈鼓掌，神情亢奋，看着拥挤人群中陆之靳被薄钦牢牢护住的模样，顿时开始怂恿，“要不你们也试试？”
“这里的姻缘石啊，可准了！”
热心路人的嗓门过大，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陆之靳和薄钦两人，下一秒众人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拍着手开始起哄。
“来都来了！试一试！”
“没事，没成功就再来一遍！”
“但我们不是——”陆之靳张了张口，想要拒绝，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薄钦。
“好，那就试一试。”
薄钦不紧不慢解开西装外套纽扣，姿态放松地在姻缘石后站定，而陆之靳被众人推着来到另一块姻缘石下，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他既怕薄钦走不过来，又害怕如果薄钦真的到了自己身前，他究竟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是开玩笑般说他们默契还不错？
还是神情淡淡，不要给出任何反应？
他不愿让薄钦接收到错误的信号，但他也不忍看到对方失望的表情。
他也想……能无所顾忌地遵从自己的心意。
但陆之靳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
浪潮翻涌的尖利呼啸又一次响起，夹杂着混乱无序的呓语，陆之靳蜷起五指，指尖深深掐向掌心，脸色苍白地低低喘息。他极力压制着体内四处肆虐的污染，克制着不露出任何端倪，但神思却不可抑制地开始昏聩。
源海的入侵越发猖獗，对现实的影响逐渐加深，而他的失控正在变得越来越频繁。
这也意味着……
“叮咚！”
这时一阵清渺的铃铛声从山中传来，透过重重合欢树影落在陆之靳耳边，在刹那间刺破意识海内骤起的黑雾。陆之靳失神一瞬，清醒的瞬间看到朝自己笔直走来的那道身影。
姻缘石是真正被赋予了某种力量的存在，作为积分榜第二的第一刺客刘瑞无法跳出规则勘破前路，同样是游戏玩家的薄钦自然也是如此。
但朝自己走来的男人却毫无犹豫，无比坚定的，执着的，仿佛自然而然循着某道看不见的轨迹，一步一步来到自己身前。
就好像是从此时此刻向前推的七年间，再往前的四年里，和更之前的那一年。
从来都是薄钦，在向自己走来。
“陆之靳，我找到你了。”
带着些微沙哑的声音落在耳畔，像是声音的主人也在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陆之靳神情惘然地抬头，直直撞进薄钦幽深的眼底。
那里面只有自己。
“成功了！”
周围是热烈的欢呼，人们彼此拥抱着，像是比自己做到了还要高兴。
“喂，帅哥，你男朋友走过来了，这个仪式还差最后一步！”热心路人双手做喇叭状，高声提醒，“你要和他一起摸一摸这块姻缘石！记住！双手交叠，放在姻缘石顶端！”
“陆之靳？”
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面向他朝上翻开，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邀请姿势。
陆之靳一时没有动作。
怪物之巢正迎来迄今为止最声势浩大的源海侵蚀，两股力量不断撕扯着他的身体与意志，让他光是维持住正常人类的状态就已经耗尽力气。
他的神志时而混沌，时而清明，已经分不清周围那些起哄与笑闹的人影，但在一片模糊的世界中，眼前的人却一如既往得清晰。
很多年以来，陆之靳都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记住自己是谁，但在薄钦的身边，他似乎从来都不必这样精神紧绷。
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好像是他对自我认知最深刻，也最牢固的那个锚点。
他不是6号，不是LU，也不该只是怪物之王。
他是陆之靳。
陆之靳有些迟疑地抬起手，指尖在距离薄钦掌心咫尺之距时微微凝滞。
混沌一片的大脑抛却了一切顾忌和犹豫，只剩下最真实的欲念。他想要触及那道令人安心的气息，却忽然又有些没来由的害怕。
“不要怕，陆之靳。”
他的指尖忽然被覆住，不松不紧地握着，那道力量牵引着他，贴近粗糙的石块表面。
他们双手交叠，来自薄钦的温暖将冰凉的手掌捂热，将那道温度传递至苦苦支撑的意识深处。
“不管发生过什么，会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我可以帮你。”
坦率的，真挚的，没有任何保留的。
一如过往无数次那样。
“……好。”
凭着刻入本能的记忆，陆之靳下意识地点头，在感受到身前人影俯下身，热意喷洒在鼻前的时候，他有些无所适从地僵着身体，最终默许般闭上了眼睛。
周围模糊一片，依稀传来轰然乍起的嘈杂声响，陆之靳放弃似的放松身体，迎来那道滚烫的热意，在唇齿交缠间逐渐沉沦。
如果，一切真的还有转机。如果，最终还是会走到无可挽回的终局。
但此时此刻，疲惫的心神已经无力驻起自我封闭的防线，他想要靠近那抹温暖的气息，他不想再去思考那些如果。
陆之靳放空大脑，将自己完全交给本能。
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就让他允许自己自私贪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