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实验室
稀碎的低语声响起，模模糊糊的仿佛透过千万道厚重的屏障，几番曲折宛转，才终于传来一点。
而理所当然的，江南星根本听不清那些声音。
那是人声、水声还是风声，他一概不知，而且也不想知道，身体像是被包裹在柔韧的茧里，有一种叫人溺毙的温柔，令人沉沦，不愿醒来。
“哗啦——”
但就是这样寂静且安心的坏境中出现了变故，什么东西扰乱了一切，四周开始变得动荡不安。
江南星像是听见了水流声，并且水流声不断加快，直到最后剧烈起伏摇晃。
这一瞬间，心中莫名涌现出醒过来的念头，但随即被江南星本能地强行压制住！
不想醒来……不想听、不想看、不想面对任何事——
“南星！”
双手在虚空中像是被什么人猛然抓住，这一刺激让江南星的心跳骤然加快，呼吸颤抖，大大小小的水泡猝不及防涌出，耳边瞬间嘈杂！
江南星：“！”
他终是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冰冷的液体刺激双眼，白茫茫的气泡上浮，他的视野中一片混沌，却还是在缝隙中看见了前方站着的人影。
是谁？
“检测实验品数据完成，阀门开启，请人员注意——”
系统的电子声回荡在实验室内，生物传导线自动断开，而随着容器底部阀门开启，其中的特殊液体也慢慢排出。
水位逐渐下降，容器里的人缓慢落到地面上，轻纱一般环绕的传导线收回，他整个人由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待到容器外的玻璃层打开，白雾过后，就好像梦里的蝴蝶飞入现实，虚者化实，一切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眼前。
“咳咳咳……”
刚刚从水中醒来，迷茫的恐惧让江南星本能地蜷缩在角落里，并且因为轻微溺水，止不住地咳嗽喘息起来。
维恩从几天前就紧紧盯着实验的进行，在容器打开后更是第一个走上前。
他没有选择直接冲到对方身边，相反表现地十分有耐心，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小心翼翼地靠近后给人先披上衣服，然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等待着人慢慢缓过来。
急促的咳嗽声终于缓缓平复，身体也没那么难受了，江南星愣了愣，接着有些茫然地抬头，一眼便看见了面前的维恩。
这人……是谁？
此刻的思绪还是很混乱，头也昏昏沉沉的，但江南星感觉自己认识他，而且关系应该不错。
发觉对方稍显疑惑但没有任何厌恶的目光，维恩轻轻笑了笑，抬手帮人理好眼角凌乱的几缕发丝，眼中温和，轻声道：“欢迎回来，师弟。”
———
“感觉怎么样了？待会儿我让人送你先去简单检查一下，当然之前数据显示一切正常，你不用太担心……”
维恩一边指挥实验人员整理好容器设备，一边絮絮叨叨地和江南星说话，语气动作都透着一股熟络感。
“万幸实验还是成功了，现在你回来我也就能放心了，最近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NAL的项目不用着急，就还住在你之前的房间怎么样？”
说着维恩给人递过去一张电子身份卡，江南星稍稍抬眸，一眼望见那张卡片，照片上的自己确实穿着这所实验室的工作服。
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充斥身心，江南星愣了愣，迟疑地接过身份卡，接着抬头再次看向这位“师兄”——
维恩的眼神温和，像一个关怀备至的长辈，可仔细观察又比所谓的长辈多几分爱怜。
不过江南星此刻看不出来，他的脑海里依旧很乱，有些茫然道：“你是……我师兄？”
“对啊。”
维恩立刻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随后眼神微变，十分担忧道：“你不记得了？”
“我……”江南星本想说不记得了，但脑海中又确确实实闪过一些关于基地与维恩的相处画面，于是轻声道：“我记不清了。”
维恩张了张口，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道：“这个负面影响我该猜到的，毕竟都已经这么多年了。”
“当然没关系的，”维恩靠近了一点，亲切地按住江南星的肩，安慰道：“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实验反正不差这几天，就先搁置一下吧。”
潜意识告诉自己可以信任这个人，所以面对他的靠近，江南星并没有表现出抗拒。
维恩垂眸刚好和他对视，此刻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中没有冷冽，就好像玉石浸入水中一样，很是温润。
身上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擦干，稍长的发丝带着湿气更显乌黑，乖顺地垂落在肩上。
本就该是温柔似水的美人，何必变成那极地的冰霜。
如此想着，维恩情不自禁又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对方的眉眼，可在半途忽然被人制止，力道不轻不重，但阻拦地意味很明显。
维恩一愣。
“怎么了？”
江南星礼貌询问道。
很明显，江南星对他的靠近没有抗拒，但看来也谈不上喜欢。
维恩神色不变，迅速调整思路，笑道：“帮你整理一下衣领，乱七八糟的。”
既然江南星没有太过亲近的想法，那维恩也不适合强行灌输思想，不然反而可能会让他们伪造的记忆变得混乱，得不偿失，倒不如暂时保持一点距离，好好扮演这个“师兄”，反正时间有的是。
“谢谢，我自己来。”
维恩听了这话没有强求，只是笑了笑，有些无奈道：“果然是不记得了，和我都生分了。”
江南星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之前发生了什么？”
维恩呼出一口气，沉声道：“十年。”
在维恩的叙述中，江南星原本是南港的孤儿，后来遇到渚良被收养，只是可惜渚良身体不好，在江南星十三岁的时候便病入膏肓过世了。
而渚良当时虽然因为理念不合而脱离了NAL的项目研究，但一直和柯察斯有联络，所以就在逝世之前拜托柯察斯照看自己这个学生。
柯察斯因此特地来到了南港，维恩与江南星也就由此结识。
“老师的过世和南港糟糕的医疗环境让你决心改变这一切，你和我自十五年前就在一起研究NAL的辅助生命项目。”
“只是在十年前你意外感染了NAL的变异版病毒，病毒在当时无药可解，我们费尽心力也只是将症状缓解。”
“不过还好，你在最后那段时间突破了研究瓶颈，制造出了NAL药剂的初代品，但那时候你生命垂危，已经没有时间进行大量的临床试验，最终你决定直接给自己用药，而在那之后你也确实‘死亡’了。”
“你的研究思路完全是正确的，但那药剂毕竟是初代，只能算是半成品，十年来我一直在想方设法完善，让你体内的NAL能达到真正的平衡。”
“而如今终于成功了。”
随着他的陈述，江南星脑海中似乎真的零零散散恢复了一些记忆。
南港、老师、基地、师兄……好像还有血绒花……
“我还有其他家人吗？”江南星下意识询问道。
维恩看了看他，不动声色道：“你没和我说过这些，遇见老师之前的事你不想提，大概不是什么很好的记忆，所以我也就没问。”
江南星又稍稍思索了一下，但毫无用处，于是他瞥了一眼实验室内巨大的容器，转而问道：“所以NAL的项目成功了吗？”
维恩斟酌道：“不完全是，说来惭愧，你‘死亡’后不久，留下的核心资料意外遭到损坏，而没有你，我一直没办法突破研究瓶颈。”
江南星不由自主按了按额头，微微皱眉道：“但我现在……可能记不清了。”
“没事，”维恩立刻道：“我都说了，这事不急，你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熟悉一下环境没准就想起来了。”
说着他蹲下身，望着人认真道：“我都等了十年了，不差这一会儿，没关系，就像我们少时约定的那样——”
“我们会一起实现理想的。”
江南星望着他的眼睛，半晌后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残存的记忆与线索都在告诉自己维恩的重要性，然而望着眼前人的身影，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苏醒前在水中隐约看见的那道人影。
江南星下意识抬头扫视了一下，道：“这实验室里还有我之前熟悉的人吗？”
“没有，”维恩不假思索道：“实验室人员已经换过一批了，你只认识我。”
他缓了一下，一字一顿强调道：“十年了，只有我们了。”
所以那个人是维恩吗？
好像只有这一个答案，但江南星却迟迟无法断定。
维恩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短暂沉默几秒后，他状似随口道：“你刚醒来肯定不太适应，先去休息吧，我让人送你过去。”
随后维恩安排人员领路，江南星也没有再多言，缓缓起身准备跟着人员一同离开，不过就在走之前维恩似乎想起来什么，忽然喊住人。
“这是你的胸针，之前托我保管，现在物归原主。”
江南星看着维恩手上花纹精美的胸针，很快想起来，喃喃道：“是老师的东西。”
“对，”维恩笑了笑，放到对方手上，“这是你老师重要的东西，也是你珍重的东西。”
望着江南星慢慢握紧胸针，真的依言将其当成珍重之物，用心保存，维恩眼中的笑意加深，轻飘飘地落在对方身上，悠悠不散。
———
一切顺利进行，江南星几乎完全没有怀疑维恩的说辞，编造的记忆也算是成功生效，所有事都朝着维恩想要的方向发展。
待到人离开，一旁的盖诺忍不住看着江南星的背影，像是在思索什么，直到对方彻底走远都没有回神。
“想什么？”
维恩的声音突然传来，盖诺一怔，回头对上维恩不善的眼神，心中一惊，赶忙道：“先生抱歉，我只是、我只是在想……那个胸针是您的吧？”
实际上渚良确实有一个胸针，那是康纳大学研究生毕业的纪念品，渚良过世后由江南星保管，十六年前变故后维恩将那胸针拿了过来，上次在建云市鉴证科又放到江南星手上。
不过之前把江南星带到基地后，他们并没有发现那枚胸针，估计是江南星放在了同伴那里，或者压根没带来南港。
而刚刚维恩递过去的胸针，其实是他的私人物品，并不是渚良那枚。
盖诺不明白维恩为什么非要给江南星一枚胸针，这有什么必要吗？
当然这其实算是个浅层的因素，更让盖诺奇怪的是维恩对江南星的态度。
之前的种种迹象表明维恩应该是喜欢对方的，可现在真正接触下来，盖诺却感觉对方似乎更执着于“师兄”这个身份，所谓“爱人”的身份反而没想象中那般在意。
这是为什么？
当然第二个问题盖诺不太敢问，于是只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或许是因为今日心想事成十分高兴，对于这个问题维恩只是轻笑了笑，解释道：“对，那其实是我东西，至于为什么给他……”
“事实上，渚良当初的那枚胸针，并不是他的毕业纪念品，而是我的导师柯察斯的。”
“而这件事江南星不知道，渚良也不知道。”
盖诺一愣，似乎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康纳大学的这个纪念品会在学生毕业典礼上发放，数量有限，并且过时不候，但渚良这个人一旦做起实验就没有时间概念，所以他当初成功错过了典礼。”
“然而渚良本身又是个喜欢收集小东西的，更别说是这种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伤心了好久。”
盖诺自语道：“还真……没想到……”
对于他而言，初代NAL的研究员都是类似初代神一般的存在，真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小性子。
“对，”维恩点头道：“我也没想到。”
当初柯察斯是醉后和维恩提起这件事的，那时候的柯察斯不算清醒，几乎是将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说着自己那个师弟的一切回忆。
怀念、欢喜、不舍、悲伤，还有……所爱不得。
想到这儿维恩忍不住笑了笑，继续道：“柯察斯不想看渚良遗憾伤心，所以他把自己的纪念品给了对方，并借口说是好不容易找学院要到的，让他不能声张。”
盖诺顿了顿，下意识抬头。
“柯察斯当初和我说过，他很后悔没能留住对方，想要表达但又害怕，又爱又怯，最终的结果就是，连试探都没有几次，就这么错过此生。”
“唯一能给予慰籍的只有那枚胸针，时常想到属于自己的东西能被对方好好保存着，即使对方不知道。”
说完维恩有感而发，轻声道：“但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我会抓住我想要的。”
他当年来到南港，没有见到渚良，但却见到了对方的学生，那般惊才绝艳，一眼惊鸿。
他感觉这就像宿命一样，并且为此感到兴奋——
他们会延续NAL项目，会达到他们老师所没有达到的高度，会弥补上一辈的一切遗憾，会成功并且相守。
而实际上这种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种执念。
话到这儿盖诺也是彻底明白了，当年的柯察斯对自己师弟爱而不得，把自己的胸针偷偷送给对方获得一些精神安慰，但这行为细细想来……
这时维恩又接着道：“不过虽然已经抓住了，但和柯察斯一样，我也想送一些东西。”
看着对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自己的东西视如珍宝。
盖诺抿了抿唇，没敢出声：不愧是师徒，这两人的行为，都有点不正常。
“教授，”正在这时有工作人员找了过来，汇报道：“实验品消耗殆尽，我们要不要开始着手准备进货？”
“不，江南星现在住在这里，临床测试最好不要让他看见，至于实验品……”
维恩思索了一下，“十几公里外有一座城镇，之前已经和管理者交接过了，他会提供实验品和场地，那里会是新的实验基地。”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道：“可是那里的保密措施恐怕不够完善。”
维恩笑了笑，道：“说什么呢，死人是最会保守秘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