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艾瑞克从来不知道分别的感觉是如此的令它煎熬。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让它已经习惯了唐昭陪在身边的感觉。

唐昭的气息，唐昭的声音，唐昭的一举一动。

这些在此刻全都被抽离了,它的四周空空如也。而此时，距离唐昭离开不过才两个小时。

如果有一天它也能随着唐昭一起外出就好了。

艾瑞克并不知道自己对唐昭的这份依恋有多么奇怪，它只是遵循着自己的核心来行动。

而等到它彻底了解了自己这份情感之时,它已经对唐昭深陷不已。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分别的日子虽然很难熬,但唐昭在空闲的时候,会给家里发视讯，他总会笑眯眯地给艾瑞克分享近期的事情，而这成了艾瑞克每天最大的期盼。

很快，又到了唐昭休息的时刻。

他如约地带回来了冰激凌，尽管艾瑞克依旧觉得这个冰淇淋淡淡的，但它没有像上一次那般浪费掉,而是格外珍惜的，一口一口吞了个干净。

唐昭这次呆在家中的时间较上一次要长了不少，他在这段时间里，又教会了艾瑞克许多的新东西。

然后,又再次投入了研究工作当中，之后再休假,如此循环。而每一次回来，他都会给艾瑞克带上一份小礼物。

那之中甚至还有一个,和唐昭配套的子账户便携智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在第三次循环之后,艾瑞克的核心开始产生了一些变化。

它开始不再局限于简单的、非黑即白的思考，而是让自己尝试更多的去理解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这让它开始逐渐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好。

它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患得患失,每天除了解析升级，就是翘首以盼等待唐昭。

它变得安宁，因为它知道唐昭终究会回到它的身边。

一旦核心开始平稳下来，艾瑞克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情。

它会维修家里损坏的东西，会在唐昭不在家的时候带上布鲁整理小花园，还会尝试抚摸误闯入花园中的小动物们。

唐昭非常开心能看到艾瑞克的变化。他们之间的沟通也不再仅仅限于学习上，他们会开始闲聊，有时候是在花园里发现的不同小动物；有时候是今日论坛上出现的新奇事件；更多的是唐昭在给艾瑞克讲述自己这些年来的见解见闻。

去过许多地方的唐昭在说起这些奇闻异事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神采飞扬。

艾瑞克听得入迷，也看得入迷。

而在多次接触鲜活的生命，以及听了大量的故事之后，一个隐隐约约的想法出现在了它的核心里。

它一直不清楚那是什么，直到那天的到来。

那天是唐昭回来的日子，正值冬日，外面下着鹅毛大雪。

往日唐昭会乘坐城市悬浮列车，到站之后再步行走回家中，就算是遇到糟糕的天气，也还有机械快车可以回来。

艾瑞克本可以不用担心。

但它向来是对唐昭的一切都很上心的，尤其是今天的暴雪大得不同寻常，甚至发出了红色预警。

同一时刻，虚拟屏上开始紧急插播，有部分地区因为此次恶劣天气已经出现了伤亡事件。

这让围坐在屏幕前的两只小机器人担忧不已。

艾瑞克几乎是在接到预警的那一刻，就尝试用便携智脑联络唐昭。

在漫长的、几乎让艾瑞克核心冻结的嘟嘟声之后，唐昭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里。”紧张又担心的小机器人问道。

信号有些不好，就连画面也被影响，唐昭的影像变得极其模糊，只能通过他身后隐隐约约的景象判断，他似乎在机械快车上。

唐昭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艾……瑞克……我……车……”

“嘟——”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画面变得扭曲起来。

在一阵持续的长音之后，通讯被中断了。

艾瑞克又拨了回去。

智脑上面却跳出来了一个提示：讯号已断开。

窗外的雪更加大了，天地之间变得白茫茫一片，几米开外的景物都景物都看不清了。

“啪！”窗外一颗被暴雪压翻的粗壮树枝，终于承受不住那过大的重量，折断了。

艾瑞克的核心一跳。也许是机器人天生的敏锐，与与生俱来的计算分析能力，它察觉到了什么。

说不上是什么核心波动，它立刻就跑出了门。

现在的它，已经能理解部分波动的含义，但那仅仅只占少数，就像它不知道此时的波动叫做，害怕。

它害怕唐昭会出事。

怕到就连金属躯壳都在颤抖。

唐昭唐昭唐昭……它不停地默念着名字，在核心中分析，以唐昭的速度，他现在可能在的位置。

大雪落了艾瑞克一身，它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雪人，但它却顾不上去清理，而是穿梭在越来越大的雪花中。

路过的人们略微惊讶地看着这只奔跑着的小机器人，这样的场景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只是难得看见在雪地中也速度如此之快的小型机器人。

也许又是被哪家丢弃出来的吧，人们想着，随后他们不再留意，而是匆匆忙忙赶回了自己的家中。

雪越来越大了。

似乎在预告着，有什么事情即将要发生。

预感灵验了。

暴雪来得太过突然，骤然降低的温度让一辆在维护边缘的机械快车加快了损坏的进程，它的内部发生了严重的故障，拉着一整车的人撞到了路边。

有不少人从车内被甩到了路边，七零八落地躺了一地，有红色渗出，又很快被大雪所覆盖。

艾瑞克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而它却做不了什么。

核心几近停止。

算上时间，这一辆机械快车正是唐昭会乘坐的那一辆。

这惨烈的一幕，吓坏了周围不少的人，他们呆愣在风雪之中。

直到一个小身影率先冲了进去，人们才如梦初醒般前去救援。

“快来帮忙啊！”有人这么呼唤着，只是他的声音才刚冒出嘴边就被狂风给吹散了，风雪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给吞噬一般，所有的声音都不允许被发出，只能听它独自呼啸。

艾瑞克就这样穿行在几乎要把它淹没的雪地中，它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既冷静又麻木地一个接一个在伤员中寻找着唐昭，这个不是，这也不是。

自然，它也不知道，人们跟在它的身后，找到了所有的伤员。

它不知道疲倦，也不会停下，哪怕只剩半个小身体露在外面。

它艰难地在雪中行走着，直到翻到最后一个人类，都没有找到唐昭。

如果不是在这里，那便是在车内了。

它毫不犹豫的朝翻倒在地的机械快车跑去，已经有不少人类围在车旁，尝试着翻开车辆，从里面解救出人群，在更远的地方，有大型机械正在赶来。

然而，它们都在距离那辆车十米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爆炸给掀翻在地。

“上帝啊！”模模糊糊的尖叫声从四周传来，人们化作鸟兽散。

唯有艾瑞克不知恐惧的冲向熊熊燃烧着的车辆。

在它即将钻进火场之时，一只手从一旁紧紧捞住了它——“艾瑞克！”

天旋地转之后，艾瑞克在纷飞的大雪中看见了满脸焦急的唐昭。

真好，艾瑞克第一时间想，你没事。

……

唐昭几乎要吓坏了。

暴雪来临的时候，他正等待着登上机械快车，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唤着自己。

“唐博士，是您吗？”

唐昭回头，看到了一位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的男人。

“太好了，真的是您！我刚刚看见您的背影，还不敢认呢！”男人大步走过来同唐昭握了握手。

他们交谈了几句：“唐博士，您这是要准备回家吗？”

“嗯。”

“今年的这场风雪格外漫长呢。”

“是的。”

“您有关注天气预告吗，不久前才发布了暴风雨红色预警呢。”男人看着候车厅外的大雪说道。

“是吗？我没注意到。”唐昭有些讶异。

“呵呵呵，外出的时候应该多加注意气候才行。”男人好心地提醒着。

唐昭点了点头：“您说的是。”他看像候车厅的时刻列表，上面显示距离机械快车到站还要等待十分钟。

男人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提议道：“博士是在等机械快车吗？现在是暴雪天，估计不会按时到来的。要不要跟我们的维修队一起走？现在就能出发。”男人是机械快车的维修员之一。

唐昭有些犹豫。

候车大厅里又响起了暴雪预告。

他想到家里还有两只在等着自己的小机器人，这样的天气若是不及时赶回去的话，它们恐怕会担心自己，说不定还会偷偷跑出家门来找他。

于是他不再迟疑，跟着维修队一起出发。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对了，在开出十五分钟后，雪大得能阻碍视线。若是唐昭一直等待着机械快车，恐怕要很晚才能到家。

快了快了，再过十几分钟他就能到家了。

在此时，唐昭接到了来自艾瑞克的视讯。他急忙告诉小机器人，自己在维修车上，大概还需要二十分钟就可以到家。

只可惜信号被影响了，画面和声音都断断续续的，并且在接通还不到半分钟的时候，通讯就被切断了。

想来应该是这场特大暴风雪，对通讯台造成了影响。

唐昭有些担心，他不知道小机器人有没有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只是在这样的大雪之下，哪怕是经过改良的维修机械快车，也无法按照正常的速度前进。

维修机械快车要在距离唐昭家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拐弯，唐昭拒绝了他们送自己回去的提议，而是选择了在这个地方下车。

“谢谢。”唐昭下车前对着车上的人们微笑感谢。

“不客气，博士。”这帮辛勤劳作的工人们笑呵呵的开走了。

当他急急忙忙赶回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比他预想的要迟了十来分钟。

而更让他感到心慌的是，布鲁说艾瑞科已经出去半个多小时了。

浑身是雪的唐昭又重新冲了出去。

艾瑞克的核心的确是一直在升级着，但是由于材料的缺失，它的外壳并没有随之一起升级。

也就是说，艾瑞克的外壳很有可能承受不住这般寒冷的温度。

它或许会待机在外面的某一个角落中，被大雪给掩埋，最后被铲雪机器给处理掉，再也找不着。

唐昭心慌极了，他不敢想象像艾瑞克这么小的一只机器人，若是落入了危险之后该怎么办？

他有些后悔自己没有把艾瑞克及时的升级得更强大一些。

他踉踉跄跄的在白茫茫一片的风雪之中，寻找着艾瑞克的踪迹。

大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唐昭裸露出来的皮肤被冻得通红。没有防护的眼睛在大雪当中被刺激得流出眼泪，然后又很快冻结在周围的皮肤上。

四周的景物已经变得看不清原本的样子了。

高大的标志性雕塑都固然如此，又何况是一只银白色的小机器人。

“艾瑞克——”唐昭呼唤，可是肆虐的风雪吞噬了他的声音，四周只能听见狂风的呼啸声。

艾瑞克，你在哪里？

唐昭绝望地想着。

一道火光穿透密密麻麻的雪花，映入唐昭的眼中。

他朝那边赶去，远远就看到了一个想要一头栽入大火中的小身影。

唐昭几乎心肺骤停。

……

救援队伍很快过来处理了眼前的这场灾难，并开来了专业的用车把周围的人群接上了车，唐昭他们也在其中。

因此等他们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点钟。

一直被抱着的艾瑞克被放在了玄关处，宽大的毛巾罩住了它，唐昭跪在地上给它擦拭着脏兮兮的外壳。

艾瑞克从毛巾的间隙当中，看着鼻子冻被得通红的唐昭，有几滴被室温融化了的雪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这一路上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艾瑞克想，它让唐昭失望了。

它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抹去了那些水痕，有些难过和低落：“博士，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艾瑞克没能说完，因为它被唐昭猛地抱住了。

“艾瑞克，幸好你没事。”在艾瑞克看不到的地方，唐昭滚落了泪珠。

他们就这么在玄关处相拥许久，直到布鲁举着热水过来才分开。

艾瑞克第一次感受到拥抱，它恋恋不舍，核心蹦蹦跳跳的，想要迸发出光辉。

它还想要跟唐昭更加贴近。

所以它紧紧地跟在唐昭的身后，哪被笑话是小跟屁虫也不能让它停下来。

它甚至还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握住唐昭那垂下来的右手。

越来越近了，还差一点点就可以碰到——

他们在此时路过了一扇落地窗，里面倒映出了一大一小的身影。

艾瑞克的核心宛若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个倒影提示着它与唐昭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它终于清楚自己一直想要的是什么了。

它想要变成人类，并肩陪伴在唐昭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