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瑞恩沉默。

他本不应该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甚至于,应该在唐昭说出发现自己隐藏实力的那一刻，就解决掉他。

如果瑞恩没猜错的话，唐昭为了便于操作,应该把所有的控制系统都装在了一个小装置里，而那小东西就藏在他的枕头下。

从一个过分脆弱的人类手中，夺取那个可以修改监控系统的装置并不难,更何况，他发现自己似乎格外地擅长这些电子类产品——在维修那道电子自动门的时候,他的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异常,十分熟练，就好像这不是他第一次维修东西，而是已经做过上万次一般。

这太奇怪了。

但在此时，这是一个优势。

他只需要掌握住那纤细白皙的脖子，拇指稍稍用力，唐昭就会停止呼吸,然后他就可以轻松的拿到那个装置，抹除一切有关于自己的痕迹，甚至最后脱离这个地下研究所。

但，他不想这么做。

没有任何的理由,就是不想。

于是他非但没有动手，反而还将自己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那只仰视着自己的傲慢小人。

“你的意思是说，你打算在一切情况未明之前,先收敛实力？”唐昭双手抱在胸前,挑眉看着那“温顺”站在自己面前的、过分强壮的人造人问道：“为什么？你知道什么？”

瑞恩默默接受着唐昭的审视,淡淡地说道：“我不知道。”

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需要更加谨慎。

唐昭突然从床上站起来,步步逼近瑞恩：“那你知不知道，你再这样收敛实力下去，等待你的将是清除程序。”

“你应该每天都有被抽血吧，知道他们拿你的血液去做什么吗？”

“研究创造新的人造人。”

“一旦他们成功，你这个'母体'就要被销毁了。”

“我想应该要不了多久了吧，毕竟'母体'一点问题都没有，复制体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唔……也不知道最后谁更厉害？啊，也许是你，也许是它。”

“50%的几率，不大也不小。可你真的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还是说，你有的想法。比如……从这里逃出去。”唐昭的眼睛锐利得惊人，冷酷无情地剖析着瑞恩。

“说实在的，逃出华德并不难，但你真的能逃过整个圣心，甚至整个世界的追捕吗？”

唐昭走到了瑞恩的面前，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那英俊硬朗的人造人，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一点、一点地把他扯得弯下腰，直到他们鼻尖都挨近，才微眯着眼睛冰冷地说：“你逃不过的。”

瑞恩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衣领的那只手，苍白到几近透明，这让手背上凸显出来的青筋显得格外明显。

太瘦了。

瑞恩眼神微动。

他很在意唐昭有没有好好吃饭。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唐昭冷冽的声音自正前方传来，又一次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倒可以帮你从这个境地里脱出来，但我……不喜欢你俯视我的样子。”

“你要是跪下来求我的话，我可以考虑考虑，毕竟，你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唐昭勾起嘴角，明明是很动听的声音，却说着过分的话语。

房间内的气氛立刻变了。

布鲁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它甚至觉得下一秒这里就要打起来了！

比起温柔的博士来说，人造人和博士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体型差，那没有温度的绿色眼睛、那虬结的肌肉、还有那只放在博士腰上的巨掌——上帝！他就像是一头野兽！

布鲁飞快地缩回床下，从床底深处掏出一根它偷偷藏在这里的法棍，随时准备着——若是这个什么瑞恩动手欺负博士的话，它就打他！

而在布鲁眼中看起来剑拔弩张的场面，在瑞恩看来却是另外一番样子。

有只软乎乎的小兽在自己面前咿咿呀呀，故作凶猛，实际上一点威胁力都没有。

他突然觉得很可爱。

只是这只小兽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好，嘴里说着最有气势的话，身体却在发软，再多说一点恐怕就要气喘吁吁了。

晚上不睡觉并不是一件好事。

于是他把光着脚踩在地上的唐昭抱起，放回了床上，并半蹲下来。

这样一来，就成了他在仰视。

唐昭坐在床上抿着嘴，目光闪烁地盯着仰视着自己的瑞恩。

时间已经来到了五点十五分。

再过十五分钟，这座研究所将会热闹起来，到时候，再想回到宿舍就没那么简单了。

所以，瑞恩想，他该走了。

至于唐昭提出来的建议，他觉得并不赖，至少这样的话，他们每天就不止只见三次了。

于是他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做出了答复：“求您。”

他回答得是那么的从容淡定，就好像是在和唐昭闲聊一般，说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唐昭没想到那带着羞辱意味的要求，会实现得那么容易，他高高拿起，瑞恩却轻轻放下，并且每一个举动都让他无话可说。

他有些气闷合作就这么简单地达成了。

可唐昭也逐渐意识到，瑞恩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他们之间，表面上是自己占了上风，但实际上，真正处于掌控者的人，并不是他。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瑞恩离开，并且自己还要给他修改监控。

唐昭气成了河豚，对着主控器戳戳戳。

瑞恩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抱着法棍的布鲁安静了片刻，突然小心翼翼地问道：“博士，他真的不是艾瑞克吗？”

河豚泄气了。

唐昭又恢复了那副苍白冰冷的模样，他丢开主控器，随意一躺，柔软的黑发随意散开在床上，疲倦地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不知道。”

手背之下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他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距离他失去艾瑞克，已经过了三年了。

对于分开一秒都觉得漫长的唐昭来说，三年太久了。

久到他有些忘了，三年前的那天醒来后，自己的感受了。

当时，他是什么感受呢？

好像，挺痛苦的。

那时，他在刺耳的警报声中迷茫醒来，根本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下意识地就呼唤了爱人：“艾瑞克？”

可往日永远都陪伴在他身边，永远都会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一举一动的艾瑞克，却没有应声出现。

没等到回复的唐昭吃力地撑起身体，眼前却阵阵发黑，四周的画面都似乎在摇晃，他在晕晕乎乎中看到了床边惊慌失措的布鲁，这才惊觉自己头疼欲裂，就像是有一把凿子在用力敲击着他的大脑。

好痛。

但是这感觉却比不过心底深处，那愈来愈浓烈的恐慌感。

好奇怪，他在怕什么？

为什么会莫名地觉得很难过，难过得就仿佛要死掉一般。

这如即将溺水般的恐惧感，让他无意识地伸手朝旁边抓去，却扑了个空，什么都没能触碰到。

艾瑞克，你在哪里？唐昭无助地想着。

眼睛周围刺刺的，视线逐渐被模糊，泪水不知何时蓄满了他的眼眶。

“艾瑞克去哪了？”他又问道。

“博士。”慌乱的布鲁只知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博士。”

“布鲁，艾瑞克去哪了。”温度正在从唐昭的身上流逝，他迫切地寻求着温暖，比如得到艾瑞克的消息。

求您，唐昭从不向神明祈祷，但这一次，他比任何人都虔诚。

“艾瑞克！艾瑞克！”布鲁的身上也响起了警报提示音，在“滴嘟滴嘟”的过载声音中，它面板上的表情变成了大哭，终于说出了让唐昭如坠冰窟的一句话：“它消失了！”

消失了？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是消逝了，是消散了。

可是，怎么会呢，明明不久之前，他们还是那么的缱绻，还是那么的相近。

唐昭不相信。

可是汹涌流出的泪水，却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他想吐，却吐不出来。

于是他跪趴在床上，抠着喉咙，身体都在痉挛，最后痛苦到干呕，却无法改变已经既定的事实。

艾瑞克真的消失了。

他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了。

艾瑞克，你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

脱力倒在床上流泪满面的唐昭，蜷缩着抱紧自己，无声地嘶喊着。

可是，却无人会回答他。

……

那天，在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圣心终于发现了主系统被入侵这件事情。

高层雷霆震怒，除了疯狂加强了系统的防御能力，整个集团的所有人都被列入了怀疑的列表，一一排查。

排查到唐昭这里的时候，他已经恢复如初，应对自如。

只是看起来而已。

他整个人仿佛正在逐渐腐烂，他的灵魂已经随着挚爱一同消逝，只剩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在渐渐干涸。

但他还不能倒下，他不能浪费艾瑞克的心血，必须要揭露圣心犯下的罪孽。

只是在这个过程里，他过分地对自己自审，甚至觉得，都是因为他发明了药剂，害了那么多人，所以才会得到报应。

报应他失去爱人。

是他活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艾瑞克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所以唐昭很快就洗清了嫌疑。

亲爱的艾瑞克，你帮我做了很多很多。

可是你自己呢，为什么不想想你自己呢。

唐昭麻木地想着。

“滴嘟滴嘟。”

一阵提示音，短暂地拉回了他的神志。

艾瑞克消失的那一天，布鲁也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过载了。

这对于它这样的小机器人是很危险的。

所以，它的系统出于自保，强制关机了。

直到几十天后才被唐昭修理好。

而当布鲁从黑暗中醒来之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形如枯槁的博士。

仿佛要消失一般。

已经经历了一次家人消失之痛的布鲁吓坏了，它不能再失去博士了。

它想，它必须做点什么。

系统过载终究还是给布鲁留下了后遗症，它变得迷迷糊糊的，有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了。

但还好，它还记得答应过艾瑞克的一件事。

于是它在能说话后，立刻就告诉了博士艾瑞克的留言，而直到很多年以后，它都很庆幸笨笨的自己没有忘记那句话。

因为后来，博士靠着那句话留下来的念想，撑过了极其难熬的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