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微醺
郝局办公室。
黎野觉得郝局今天有点反常，这老小子从没这么晚下过班。
而且郝局虽然有时候爱批黎野，但是像今天这么一直沉默，像耗时间一样把黎野圈在办公室的情况很少见。
“您到底什么事啊？我那还忙着呢。”
“你小子最近是犯什么事了还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怎么感觉你故意躲着我？”
郝局推了推国字脸上的镜框，坐在办公椅上的身体因为想听到回答而略微向前切斜。
“我没躲您。案子性质恶略，比较棘手，我最近在查案子。”这话没毛病，但也很官方。黎野立在郝局对面有理有据地打着官腔。
“我可告诉你啊，从你光屁股满街跑的时候，我就抱过你，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少在我面前表演。老子破案的时候，你还吃奶呢。”
说过去就没意思了吧。黎野心里想。
眼皮一挑，带出标志性地混不吝模样，“现在是我破案，您吃药的时候。分工不同了。”
“小兔崽子，我抽你！”郝局吹胡子瞪眼地说，“你有想法直说，别夹枪带炮的！”
“我没什么想法。”黎野心说在殷烁没归案之前，我谁都不能相信，还老警察呢，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白落一头地中海。
郝局叹口气，看了看表，已经是八点多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你这臭脾气跟你爸是一模一样，我管不了。可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了，工作进展必须汇报。”
“知道了。”
“不早了。走，咱俩去对面喝点。”郝局收了刚才的怒气。
这老小子今天怎么了？
黎野一心想着楼下韩威的进展，郝局偏偏禁锢得他脱不开身。
“您不是血压高吗？怎么想起喝酒了？”
“少喝点没事。”郝局说着穿好了外套。
看来今晚这酒算是跑不了了。..
北方的冬天和酒有着天作之合的适配度。
警局对面有个小酒馆，从外面看，热气腾腾，似乎能把里面的人暖暖地笼在酒香里。大玻璃窗上偶尔从上向下滚落下的水珠，呈现出一条条清晰的玻璃线段，让布满水雾的屏障，映衬出对面警局门口的画面。
几杯白酒下肚，酒香四溢。
黎野感觉从喉咙到全身每个方寸都散发着久违的热度，人一下通透不少，有种想要续杯的冲动。黎野有段时间没喝酒了，最近一直有案子，要不然他一准得找几个哥们喝个痛快。
兴许是酒精的缘故，郝局的话题天南海北各种聊，就着桌上的菜说的嘴唇冒白沫。
黎野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偶尔朝窗外飘一眼。
黎野原本以为郝局有什么不方便在警局说的话，特意换个地方聊。但郝局其实并没有刻意说什么，总体感觉是以一个长辈对晚辈的角度语重心长地谈心。
“郝局，差不多了，我送您回去吧？”
“这才哪到哪儿啊，我年轻的时候喝酒，从来没喝多过。尤其跟你爸喝酒，回回都把你爸喝桌子底下。”
“我爸酒量本来就不行，您就是喝赢了也不露脸啊。”黎野夹着菜，笑了笑。黎野刚想再揶揄两句，忽然透过玻璃水雾看到对面有个清瘦的身影进了警局。
温祁？大晚上，不在家好好休息，回局里干嘛。
黎野想起身跟过去，郝局兴头正足，举起酒杯说，“你小子酒量不错，是比你爸强。但是跟我比还差点，来，再喝一杯。”
“行，最后一杯啊。”
黎野说着一口舟了杯中酒。
刚想起身结账，郝局眯着眼喃喃地说，“其实做警察，必须要有信仰。原则很重要，警察是个接触社会丑恶和阴暗最多的职业，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拉下水，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半站起的身子又不动声色地坐下去，黎野意识到这才是郝局今晚要说的话题，他沉默片刻，不失时机地问，“那您有没有被拉下水？”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黎野一直盯着对面的郝局，等着他回答。
郝局在黎野的注视中抬起头，直视他那双几乎可以穿透人心的眼睛。
饭桌上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徐徐萦绕，那仿佛是掩盖彼此立场的一层迷雾。
两人对视了很久。黎野在进行无声地试探和判断。
郝局一句一字地说，“没有。如果我被拉下水，曲江市起码一半的水都会变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能信任您吗？”
郝局干了最后一杯酒。“能。”
黎野举起酒杯呡了一口，依旧望着郝局镜框背后那双眼睛。
黎野看不清它是黑是白。..
郝局喝多了，黎野让蒋铭过来送一趟。自己回了警局。
在酒馆里没有明显感觉，出来被风一吹，黎野感觉有些眩晕。
三五杯白酒对于黎野来说不算什么，不过心里装着事，人似乎会不知不觉感受到酒精度数的攀升。
黎野带着三分醉意，过马路的时候朦朦胧胧想起看到温祁进了警局。黎野下意识加紧了步子。
刚进办公楼，韩威连跳带跑拦住了黎野。
“黎队，殷烁的资料有结果了。”
黎野眼前一亮，接过资料，眼睛在字里行间游龙般快速地浏览。脸色逐渐转阴。
“这个殷烁真他妈阴险。居然做这么多手脚。不过”韩威顿了顿，面露尴尬，“黎队，破解的资料不多。都在这了。”
“没事。”黎野抬起头，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已经很好了。”
殷烁，33岁，汉族，法医专业。他是一伙国际性器官贩卖组织的首脑。几年来殷烁一直以商人身份做掩护，在国内与中东和缅越之间实施多起犯罪活动。资料显示，殷烁在南部边境三不管的地区有着自己的军队和基地。且殷烁人格复杂，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这个人很狡猾，警方目前掌握的资料少之又少。
殷烁的信息比黎野想象的要复杂，他构建的这个庞大的犯罪体系里有多少成员？以什么途径来完成犯罪？各种情况一概没有破获的线索，这绝对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是需要极大耐心和毅力死磕到底的硬差事。
从殷烁嚣张的行事作风来看，这个犯罪团伙内部一定有着足够庞大有序的分工和程序，否则不会形成密不透风的邪恶堡垒。
而殷烁作为团伙首脑在短短几年时间组织惊人的犯罪势力，侧面说明殷烁在黑白两道都摆平了障碍。
他的能量非同小可。
黎野忽然觉得在他手里拿的不是几页纸，而是一个挑战和危险重叠的重担。难怪温祁一提到殷烁，会三缄其口。黎野意识到有些事或许应该沉住气，从长计议。
他妈的，老子非抓住你不可。
酒精和火气双重袭来，黎野感到头部发沉，揉了揉太阳穴，想到了另一件事，对韩威说，“对了，温主任是不是回来了？”
“对，温主任说回来取东西。”
黎野微微点头，没有做过多停留，拿着资料直奔温祁办公室。
腿长的好处就是走路格外快。三连步直穿办公楼。
抬手拧门把手的时候，笑意不自觉挂在嘴边，但温祁办公室漆黑的光线让黎野不由一愣。温祁不在。
“不是说回来取东西吗？人呢？”
黎野掐着太阳穴微微定了定神，今晚的酒喝的不多，但让这段时间一直忙案子的黎野，有了一个释放的出口。尤其冬季寒冷的天气里，喝完酒身体暖呼呼的。整个人在微醺的状态里有些兴奋，头虽发沉，精力却很充沛。
黎野去自己办公室也没找到温祁，不知不觉走到档案室门口。扭头的间隙，发现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黎野拧开门，朝里面望了望。
静谧又高耸的档案架几乎快顶到天花板，上面码放着整齐的档案，静悄悄的。因为没开灯，那些白天看起来陈旧到发黄的卷宗，也和新案卷一样，隐藏在阴影里。乍看起来没有新旧之分。都是黑漆漆的一片。
谁这么粗心？不关门就走。
黎野进里面晃了一圈。
平时一般没人进来。尤其那种旧档案，别看属于机密文件，重案要案破获后归档，手续非常严密。但很少有人二次翻阅。除非有些案件信息需要调取或者更新。不然档案室一直都是个半闲置区域。业务并不多。
黎野平时很少来这，档案室不大不小，十几平米左右。几十个大钢架塞得密密麻麻，看着足足像个图书馆。他踱着步子纳闷：这怎么会被打开。
黎野见里面没什么情况，出来随手关上了门。却没注意最后一排钢架顶上躺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因为太多清瘦，几乎看不出上面有人。
黎野去了公共办公区，乱哄哄地人去都已经下班了。他没找到温祁。拿起电话刚拨通，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在找我吗？”
闻声回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喝酒的原因还是因为一下午没有见到温祁的原因，黎野感觉这张脸比以往要有神采，格外好看，让人看在眼里拔不出来。
“去哪了？身体好点了吗？”
黎野朝温祁身后望了望。
这么晚了，温祁一个人在走廊里出现，这个画面有点反常。
职业警觉性在黎野身上是个随时随地运转的无形系统。没办法，职业病。
“去找你。”温祁挂了电话，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近，毫不避讳黎野的目光，眉宇间似乎比从密室逃脱回来的时候多了几许镇定和从容。
看样子温祁已经恢复了。
“找我？”
今晚怎么了？郝局也找自己，温祁也找自己。
黎野感到意外，但脸上嬉皮笑脸地问，“是想我了吗？怎么没在办公室等我？”
“你不在，有点无聊，所以随便走走。”
黎野下意识想到了档案室开着的门。
“你去过档案室吗？”
温祁摇摇头，望着他的眼睛说了句“没有。”之后停顿几秒，主动靠近黎野，英挺的鼻尖在他嘴边闻了闻。浅淡的眉毛稍微蹙起，温祁抬起眼眸望着黎野正看向自己的那双眼睛。柔声说，“你喝酒了？”
“不多。就一点。”
温祁的动作没有变，黎野也不知道为什么，主动又找补一句。“郝局非得喝，硬拉我去的。”
注视自己的目光微微点了点。似乎并没有自己脑海中理解的‘追究’那层意思。这才松口气，细细闻着近距离间的味道。
酒气与温祁发梢的香气逐渐发生碰撞，仿佛在上演一场诱惑和缠绵。黎野眼睛直直地盯着温祁看。
黎野从来不是克制自己的人。这个距离让他多少有点把持不住。透过身体不断散发的热气，酒香从黎野身上弥散出来。心中的汹涌澎湃频频激荡，呼吸也跟着一阵急促。不知不觉吞咽着口水，嘴角扬起弯弯一勾。“离我这么近，你不怕我酒后乱来？”
温祁淡淡一笑，“很晚了，我送你回去睡一会儿。”这话说完，温祁悄无声息地扫量一眼黎野手里的资料。刚好看到上面写的殷烁两个字。眼眸悄无声息地微微缩紧。
温祁似有似无的关心出乎黎野意料。但这感觉让黎野有种真挚又热切的向往。
“回你家还是我家。”
“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