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头上的米尔科这么说，A861便也就移动步子绕过一个个僵尸般的实验体。
但也许是陌生的人打破了实验体们长久以来的格局，他们仰着晒太阳的头微微转动。
视野中圆润发量的光球成了新的吸引点,所有实验体的头便像向日葵一样换了一个方向。
察觉到他们看着米尔科就像看着太阳,目光没有攻击性，A861微微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顶着米尔科走到实验体们中间时,实验体们默默对着发光的圆球球扬起了脸。
不知道自己成了小太阳的米尔科抬头,疑惑的脑袋锃光瓦亮。
在他们的原先中央位置，有个女实验体，一头白发，正蹲着身子用干瘦的手指在刨地。
她刨的频率不高,像是随意的很,又像是大脑偶尔掉线，刨两下就暂停一分钟，继而继续。
这样的效率下，那草地只是被划了几道土痕。
“奶奶你在干什么？”
银发的女人皮肤褶皱很多,米尔科有些好奇，趴在主人头上奶声奶气地问。
实验体没有回答,自顾自地从口袋里拿出一片白色的丝娟擦了擦手。
那上面隐约画了些图案，大概是三个小人,彩色的很好看。
米尔科瞄了两眼,没看清,对方就收回了口袋。
下一秒“时间到，请实验体于五分钟内回到宿舍。”
突如其来的机械音，所有实验体都动了。
远处,刘歇和大角奔来，“这罩子是太阳能的,边缘还有高压电流，根本出不去。”
刘歇飞快告诉他们自己的发现，约好了下次也在放风时候见，就掐着时间点回到了宿舍。
米尔科在主人头上被带着回了宿舍，回首倒计时已经在“十、九、八……”
有一个实验体被地上的石块拌了一下，木着脸再抬腿已经赶不上时间。
对方却毫无察觉，仍然还是以原来的速度前进。
变回人形的米尔科着急地大喊，“你快回来呀！”
虽然他不知道倒计时意味着什么，但是这种无机质的机械声，总是让他心理不适地响起急促闪烁的电子灯。
被喊的实验体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动作似乎隐约快了点。
“三、二、一……”
落下的宿舍白墙尾端闪烁起了锋利的白光，隐隐泛着刀刃般的质感。
A861皱起眉头，他看看身边着急的少年，看到那个落后的实验体在最后的“一”时刚踏上一只脚，A861伸出了手，默默挡在米尔科眼前。
墙壁重重关上了。
可是不止这个，什么东西切割落地的声音，像是某个恐怖画面的背景音，咚地响彻脑海。
米尔科身躯一震，眼前捂着的手像是感受到了他颤动的睫毛，顿了顿，从虚压变为实压。
A861不确定米尔科见没见过死亡，可是以他天真烂漫的性格，大概率不像。
连肩膀的缩起来的人正验证了如此。
A861微叹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滚动的机器人收拾墙角的一半实验体。
直到血水也快速被清洁干净。
他才放开手。
掌心有些湿润，眼前的人却没哭，只是满脸沮丧像是无法理解这残酷的事，难过的眉毛耷拉。
“这里的我们都是实验体。”没有自主权，没有反抗的能力。
“如果我再早一点叫他就好了。”
自责和冷漠的话同时响起。
两人对视了一眼，米尔科看着主人习以为常的态度，心揪了起来。
在他不知道的过去，主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的吗？
这样随便轻易的，剥夺生命的地方。
米尔科抿起嘴，小珍珠大的眼泪一串串落下。他无法想象那个倒下的人是主人会怎么样。
少年无声的哭了，A861冷漠的神色裂开，泄出一点无措。
他以为米尔科是自责的哭了，连忙开口，“他赶不上的，就算以后面那种速度。”
“就算……就算你开始就叫了他。”谁也不知道那个实验体当下在想什么，为什么没有及时离开。
泪水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实验服的衣领。
米尔科在模糊的视线中看着有些笨拙安慰他的主人，隐约中好像看见了最初，在空间垃圾站里，面对死亡毫无所动的主人。
他们重叠在一起，沉默掀开了旧事的一角。
米尔科心揪的不行，他抹开眼泪，一步扑进了A861的怀里。
“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的，离开实验室，离开研究所。”
怀里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坚定，暖暖的温度从心口直接融进了心里。
A861低头便能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这双眼睛的颜色与他有点像，神色却截然不同，充满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就好像，对方要带他离开的不仅是空间上的研究所，还是他心里的研究所。
意识到这点的A861骤然一震，血液快速流动让他的皮肤发烫。
他推开怀里的人，避无可避地干脆整个转过身。
被推开的人却难得没有难过，米尔科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他刚刚在主人怀里时，手掌贴着的那块胸膛心跳如鼓。
此时掌心还带着那份躁动带来的撞击感。
背对着自己的人耳坠很红，米尔科蜷缩起敏感的手心，不知道自己的耳朵也红得滴血。
*
“请实验体到教室集合。”
机械声打破了略安静的氛围，两人寻声望去，又是一个机器人站在门口，胸口凸出的攻击武器明晃晃地闪烁着红灯。
白色走廊上方闪起了绿灯线，连成了一条灯带。
两人走出房门就看见门外已经排起了队伍。
米尔科和主人顺着队伍走到末尾，中途就看见了刘歇和大角。
几人眼神打了声招呼，没想到还能再有遇见的时间，这里的房间如果没有机器人是没法打开的。
所谓的教室在无数个房间的尽头，机器人一打开，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白色的石膏穹顶中间是个小圆洞，光束垂直而下，是昏暗房间内唯一的光点。
无数个小正方体围绕着光点以圈排列着，看着是座位，实际上也确实。
实验体们自觉地坐了上去，只坐了小部分，转瞬间就剩了他们四个。
“我们坐一起。”刘歇小声说，带着大角做到了一个居中的位置。
米尔科点点头，拉着主人也坐在了旁边。
这场景陌生而又熟悉，A861隐隐头痛。紧接着所有人就看见机器人站在了光束中，展开了身上的屏幕面板。
唱诗班的语调从房间内的四角升起，似儿童似青年在吟唱，
“我志愿为蓝天计划奉献自我”
“以我的血肉身躯”
“完成飞跃的使命”
“为此，一切的实验都是命运的指引，在神的指引下，改变吧！”
“进化吧！”
“超越吧！”
……
抑扬顿挫的语调带着饱满的异样的充沛热情，诡异的是机器人的展开面板，只有黑白噪点，并没有任何画面。
就好像本该播放的内容被删除了。
安静的房间内，不断重复的吟唱声在空气里顾自绵延。
正因这内容空空如也，却显得那些炙热的宣誓虚假空泛的吓人，
米尔科不适地呼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第一遍听时甚至都屏住了呼吸。
他在黑暗中看向旁边的主人，少年冰冷的脸上是迷茫的双眼。
在A861的耳朵里，这些词都变了模样，却都是一个味道。
“为了联邦！”
“谁？谁没有发出声音！”
“是你！”
坚硬的骨头被折断，宣言如魔音灌耳，一遍遍在异物发作时随着疼痛的间隙刺入骨髓。
想要获救想要痛苦停止吗？
那就宣誓吧。
……
“观看完毕，请宣誓。”
机器人无情的电子眼一圈一圈的扫视着实验体们，胸腔中的武器一一瞄准。
刘歇头皮发麻，他嘴巴跟着念，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没想到这个实验室居然是蓝天计划的实验点。
那是暮城被废除的公开实验计划，可在这偏远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这么大的实验点。
“我就知道那帮家伙已经疯了，”刘歇想到这些看向旁边的大角，哆哆嗦嗦“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刘歇的状态也不对，冷汗让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大角抿嘴，握住对方颤动的手腕，“你说过的，这里明显是废弃的实验室。”
沉闷镇定的石子音让刘歇清醒了一点。
是的，从一开始他们就发现这里并没有研究员，机器人们按着固定程序行事，该有的数据分析环节却缺失了关键的研究员。
刘歇冷静下来，就看见大角站了起来。
机器人已经关注到了唯二没有宣誓的米尔科和A861。
瞄准镜对准了二人。
米尔科从听见吟唱的不适开始就不想念，此时不断重复的吟唱就像是催命符。
他充耳不闻，只担忧地看向主人。
双目迷茫的人不知道陷入了哪段回忆，神色罕见的痛苦而挣扎，嘴巴噎噎，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不想宣誓。
米尔科看得分明，柔软的怀抱紧紧拥住坐着的人的头，将对方似乎要脱口而出的气声压在怀里。
“主人乖，我们可以不说的。”
“可以不说的。”
他轻柔的耳语在房间愈来愈大的机械声和吟唱声里显得那样小。
却一字一句的打在了A861的耳膜上，那么清晰。
颤动的嘴唇便也停住了。
某个实验台上扭曲的身体因为这一个拥抱，短暂抽离了痛苦，他不必因为缓解那疼而说违心之语了。
“警告！警告！”
机器人的电子眼开始急促闪烁，瞄准镜的光点印在实验服遮不住的羸弱纤巧的蝴蝶骨上。
抱着主人的米尔科不知道。
而他怀里睁开的眼睛却看见了这一幕，瞳孔一缩。
伴随着机械声的戛然而止，一个东西快速飞射过来。
米尔科怀里远大于他身形的人骤然起身将他拥住了。
试图攻击机器人的大角没来得及，试图推开两人的刘歇也没来得及。
一个小小的注射器扎入了A861的脖颈。
一点刺挠都称不上的疼痛转瞬即逝，察觉到是注射器，A861第一反应是安心。
至少这样不是激光射线什么的东西，否则哪怕他将少年护在怀里，射线也足以将两人洞穿。
药水注入动脉的感觉微麻而眩晕。
A861低头，怀里惊呆的人已经吓红了眼圈，又变成了一个小兔子。
A861抿嘴，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基因人的模样，
眼角也是这么带着一点薄红，在白皙的脸上很惹眼。
他头一次不带思考地抬起手指，指尖未触碰到那红，便倏然落下。
A861晕倒在了米尔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