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尘埃落定（3）
“我以前从没觉得时间会过得这么快。”
付晓烟趴在阳光房的飘窗上抽烟，把手伸进淅淅沥沥顺着屋檐滴落而下秋雨中。
雨水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向付晓烟的身体里游走，没多久他就坚持不住收回了手。
“这是好事，那是因为现在很开心很幸福，所以才会感觉到时间过得很快，否则，就叫度日如年了。”
程宛冲着付晓烟温柔的笑了笑，他裹着毯子坐在双人藤编秋千上，双手捧着茶杯暖手。
又胖了一圈的瓜子好像也知道程宛着了凉，紧紧依偎在主人身边，努力用小小的身体帮程宛取暖。
瓜子，付晓烟和程宛救回来的那只小狗的名字，付晓烟起的，程宛不太满意，但付晓烟说歪名好养活，身体壮。
已经是十月末了，两人刚从枫林谷里的潭灵寺祈福回来。
看着又有些咳嗽的程宛，付晓烟有点后悔自己的一意孤行，好在程宛没有再发热。
把烟灭掉，付晓烟走过去，有些抱歉的看着程宛，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程宛摸着瓜子浓密油亮的毛，想了想说：“牛肉锅贴，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了。”
“你就在阳光房里乖乖的跟瓜子玩一会儿，哪都别去，我半个小时保证回来。”
“嗯，好。”程宛乖顺的点头。
付晓烟在程宛额头上亲了亲，拎着外套就出门了。
为了带程宛去镇上和山里玩方便，付晓烟早就让林浩给他准备了一辆电动车。
其实对于求神拜佛，卜卦算命这些事情，付晓烟所信有限。
因为他觉得遇到程宛之前，上天从未眷顾过他。
但随着程宛的手术日期越来越近，付晓烟越能够体会到那些长跪佛前，虔诚祝祷的人们
的心情，尽人事而听天命也许就是如此吧。
付晓烟跪在佛前，心中默念着：菩萨啊，我付晓烟没什么能供奉给您的东西，但绝对不会白要您的庇佑，如果程宛的眼睛能够康复，我愿意少活三年。菩萨别嫌少，不是我不舍得，我想留着时间和性命照顾程宛，如果不够，下辈子补偿吧，反正您都看的见，我跑不了。”
他骑着电动车在细如牛毛的雨雾里向林谷镇的方向驶去。
远处潭灵寺的香烟在红色枫林上空飘渺飞升，付晓烟看着那香烟，在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得偿所愿。
也许是下雨的关系，集市上行人寥寥，牛肉锅贴也没有出摊，付晓烟望着空空如也的摊位长叹了口气。
然后又急急忙忙调转车头往回骑，程宛还一个人在家呢，哦，对，不是一个人，他家里有狗了。
骑到一半，付晓烟的电话在外套兜里嗡嗡震动，他以为是程宛的电话，立刻刹车停再路边看都没看直接接通。
“我马上到家……。”
付晓烟还没说完，就被对面不加掩饰的嘲讽笑声打断了。
“你对程宛可真够死心塌地啊，儿子，你就那么爱伺候人吗？早知道不送你上学了，反正也没用。”附尚明阴恻恻的说。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付晓烟说。
“那个问题你问他了吗？”附尚明问。
“什么问题？”
“关于程悦……。”
“关于程悦我没有任何需要知道的事情，那与我无关。”付晓烟不耐烦的说。
“别激动，儿子，是不敢问吗？你要自欺欺人下去吗？好吧，随你，不过所谓的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吧。”
付晓烟不想再与附尚明纠缠下去，他很快要陪着程宛出国了，也许一辈子也不用见到附尚明了，何必浪费口舌，付晓烟果断挂了电话。
雨势加大，远处天际厚厚的乌云里，已经能够听到沉闷的雷声，因为太过昏暗，才刚过中午，感应路灯就沿着小路次第亮起。
付晓烟骑着电动车又向前跑了一段路，那栋白色的欧式小别墅近在眼前了。
比起附尚明那通让人恼火的电话，空空的车筐，更让付晓烟感到为难。
“程宛，我回来了。”付晓烟一进门就大声喊了一句，然后三步两步跑上了楼。
隔着阳光房的玻璃墙可以看到程宛刚刚放下手里的电话，付晓烟轻轻走过去，猛地从背后拥着程宛。
程宛吓了一跳，瓜子很护主的冲着付晓烟汪汪了两句表示不满，但很快被付晓烟一个眼神就镇压了。
“冷不冷？其实你刚出门我就后悔了，雨天路滑，你摔了可怎么办。”程宛微微皱着眉。
“谁的电话，是不是又安排你相亲？我不同意。”
程宛无奈的笑了笑，说：“是我妈身边的宋秘书，我手术的事情一直都是她负责的，她说医院需要我提前入院检查，所以，我们明天上午的飞机。”
付晓烟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反倒觉得是好事：“正好，牛肉锅贴没出摊，不是都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么，咱俩给自己包顿饺子吧。”
“哦，对了，我的行李怎么办，不过我也没什么东西，那也得回去拿一趟啊，好歹是出国，不能跟出门买菜似的抬腿就走啊……。”
“还有护照，我还是第一次用护照呢……。”
“那，那瓜子怎么办？”
看着付晓烟第一次出远门没什么头绪，但是连目的地都不问，一心信任自己的样子，程宛更加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程宛深吸了口气，将沉重的心情压抑在心底，他摸到付晓烟的胳膊，平静温和的说：“你什么都不用管，证件和手续，还有银行卡林浩已经都办好了，衣物都准备了新的，一年四季都有，明天会有人送我们直接去机场。”
“那就好，我还没坐过飞机呢，国际航班就更懵了，这回我踏实多了。”付晓烟在心口上拍了拍，一副安心了的样子。
“下楼包饺子去吧，我也会的，我跟你一起。”程宛拉着付晓烟的手两个人下了楼，瓜子甩着肥肥的小粗腿，连滚带爬的跟在后面。
程大少爷说他会包饺子，付晓烟开始还不信，他帮程宛把馅儿放在饺子皮上，其他的事情让程宛自己发挥。
他没指望程宛这能包出饺子来，程宛愿意参与的事情，付晓烟从来都是由着他做，早就做好了收拾一地面粉的准备。
可直到把两个人包的饺子摆在一起，付晓烟才看出程宛包的饺子竟比自己包的秀气的多。
别看程宛眼睛不好包的慢，但一个褶压一个褶包的很认真，如果他眼睛好一些，一定能包出漂亮的元宝形。
付晓烟的饺子倒是很粗糙，两只手用拇指和食指对在一起用力一捏，没什么褶皱，很像机器包出来的速冻饺子。
眼看着自己输了，付晓烟用胳膊肘拐了拐程宛，笑嘻嘻的说：“我外婆跟我说，包饺子褶多的人心思也多，程宛，你的小心思很多呀，你摸摸我的，我外婆就总说我傻。”
说完，付晓烟把自己包的饺子塞到程宛手里。
程宛顺着饺子的形状摸了摸，接着付晓烟的话笑着揶揄他道：“嗯，姜是老的辣，还是你外婆看人准。”
程宛跟他开玩笑，付晓烟就会特别开心，他仰着头大笑出声，然后在程宛沾着面粉的脸颊上亲了亲。
牛肉芹菜的水饺，鲜香可口不输锅贴，又是自己做的，两个人都吃的很满足。
付晓烟偷偷给了瓜子一个，瓜子香的连狗粮都踹了。
吃过饭，付晓烟收拾好了厨房，就看程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一个小兔子玩偶在逗瓜子玩。
瓜子很讨好的往程宛手里蹭，翻着肚皮让程宛摸他油亮的毛。
付晓烟先把红茶递给程宛，然后也在瓜子身上摸了一把，没想到瓜子立刻翻身爬起来，付晓烟又好气又好笑，揪着瓜子的小肥脸说：“小没良心的，没有我，你早被炖了，还不让我摸。”
程宛眼底水波流动，他低头喝了口热茶，温声温气的说：“瓜子最喜欢你了，你刚才出门，他立刻就跑到门口去等，听你到了门口，才跑回来找我的，是你救了他，他知道。”
付晓烟以为程宛在安慰自己，把头靠在程万的肩上，说：“没关系，我希望他喜欢你，我不在的时候他能保护你就好了。”
说完，付晓烟在瓜子头上摸了摸，说：“也不知道等我们回来的时候他还记不记得我了……。”
小瓜子灵性的很，好像听懂了似的，冲着付晓烟小声的吠叫了一声：“汪……。”然后依偎在付晓烟怀里，不动了。
深夜，程宛没有表现出任何离别之前的征兆，他们像平时那样只缠绵了一次就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同样的时间起床，一切如旧，一直到了机场，付晓烟也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
直到登机前，竟然是林浩带着付晓烟先登机，他才觉得有些奇怪。
“程宛，我们不一起走吗？”付晓烟想拉程宛的手，但碍于林浩和宋秘书等另外几个陌生人也在，付晓烟只好作罢。
林浩脸色微微变了变，机票是他定的，付晓烟的目的地是英国，而程宛是德国，但他并没有想到付晓烟竟然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程宛和付晓烟，但程宛不说话，没人敢吱一声。
就看程宛靠近付晓烟，其他人自动把头转向了别处，程宛覆在付晓烟的耳边说：“晓烟，你知道吗？夫妻通常不坐同一个航班，怕万一……。”
付晓烟立刻捂住程宛的嘴：“知道了，不许说出来。”
“乖，我看着你进登机口，走吧，什么都别担心。”程宛把付晓烟往前一推，微笑着跟他挥手告别。
很快，付晓烟乘坐的航班起飞，穿过翻滚的云海，飞向了他新的人生。
“大少，该登机了……。”宋秘书看着坐在那一动不动的程宛，小声提醒道。
程宛站起来，面无表情，脸色发白，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宋秘书引领着程宛，向另一个登机口走去。
发现不对的时候，是落地英国后的第三天，付晓烟在自己和林浩住的那栋公寓里遇到了房多多。
房多多在电梯口和付晓烟一出一进走了个顶头，房多多笑嘻嘻的说：“付晓烟，你保密工作做的不错呀，我都上飞机了才听说名单里面有你。”
“什么名单？你怎么在这，你不上学了？”付晓烟一头雾水。
“这离学校近啊，所以我租了这里的房子，再说我们都是来当交换生的啊，都快开课了你还装，又不会给你送回去。”
房多多给了付晓烟一个大白眼，急吼吼的进了电梯：“我跟朋友逛街去，晚上聊。”
电梯门关上，付晓烟直愣愣的站在原地，腿都僵硬了，他转身去找林浩的时候，左腿绊右腿差点摔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浑身冷的发抖：不可能的，程宛不会……。
“砰砰砰……，浩哥开门，是我。”付晓烟声音发抖，其实他整个人都是发抖的。
把门打开，林浩正在收拾行李，看起来要回国的样子，他继续一边忙一边说：“怎么了，急什么？”
付晓烟一把拉住林浩的胳膊，紧盯着林浩的眼睛问：“程宛呢？”尾音都发颤。
林浩没有计较付晓烟这个有些粗暴的动作，甚至拍了拍他的手，难得好脾气的说：“程宛不在这里。”
“你早知道了是吗？”付晓烟眼里蓄满了泪水。
林浩看着付晓烟的眼睛，很真诚但也很公式化的说：“我很抱歉，但我事先不知道，程宛不会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同一个人去办。你留学的事情，他治病的事情，还有各种行程，机划等等吧，都是不同的人负责。”
付晓烟已经没了力气，他一下坐在椅子上，轻声问：“程宛去哪了？”
“抱歉，我马上要回国了，学校的事情我都已经帮你交接好了，房租交了四年，如果以后你想读研，也都可以住在这里。”
付晓烟知道自己从林浩那撬不出一句对自己有用的话，他因为内心情绪起伏负荷过大而全身发抖，嘴唇发麻。
他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而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林浩没有一点想要安慰付晓烟的意思。
林浩只是把一个文件袋交给付晓烟，毫无情绪起伏的说：“其他事情都在这个文件袋里，你自己看吧，我马上得走了，保重。”
林浩关上自己得行李箱，没再看付晓烟一眼，冷漠的像个陌生人，直接出了门。
听到关门声，付晓烟愣了一会儿，然后触电似的回过神。
他双手发抖的把林浩给他的文件袋打开，将东西都倒在了地上，想在里面找到程宛留给他的只言片语，但除了各种文件和需要填写的表格以及两张银行卡之外，什么有都没有。
程宛好像凭空消失在了付晓烟的生命里，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程宛不要他了，所有人最终都舍弃了他。
冷汗顺着付晓烟的额头大滴大滴的砸在地板上，他拖着一双僵硬的腿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陌生的街市，刺目的阳光晃着他的眼，付晓烟的泪水奔涌而出。
于此同时，德国，无影灯下，程宛在麻醉的作用下，缓缓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