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龙王会·第五
“你东西掉了！”
可惜那人没听见，一头扎进人海中，茫茫不见。
宁礽看了看手中价值连城的扇坠，正打算扔给何秋行让他先保管着，谁知面前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白净的手，那手的主人道：“把它给我就……”
“诶！”宁礽一惊，“你不就是那个跟着丞相的——”
何秋行眼睛斜过来，一点情绪也没有。
“嘘——”宋小公子赶紧捂住宁礽的嘴，压低声音道：“这扇坠是我兄弟的要紧之物，他急着找他兄长，可否先将此物交与我保管？”
宁礽半信半疑地打量着眼前面若冠玉天资卓人、却带着与服饰不相称的斗笠，似乎怕人看见面容的宋小公子。
余光又瞥见何秋行对他轻轻点了头，于是将扇坠抛过去，道：“那你可要妥善保管哦。”
“多谢少君。”
·
“宁礽！”
又听到那个声音，宁礽才想起来刚刚有人叫他的事。
便四处张望，并未看到又熟悉的人。
“上边！”
可惜何秋行手里都是东西，没能揪住冲破人群的宁礽。
他看着彩欢门上“烟柳画桥”四字巨匾陷入沉默。
···
何秋行甫一踏进门就有许多珠翠满头秀丽多姿的美人围上来，贪婪露骨地欣赏着何秋行的美貌和鼓囊囊的荷包。
她们轻轻扯着何秋行的衣服甩着帕子甜腻娇气地拖着尾调，攀附上来：“客官，咱们是去东院还是西院呀。”
·
烟柳画桥，新都洛城最大的花楼，随浩大的迁都队伍一起东行而来。
从长安来的人都叫它满月楼，而洛城的人管它叫“烟柳画桥”。
烟柳画桥分东西二院，东院“倚栏归舟”里都是卖艺不卖身的青倌。
西院名“春江月明”，既有卖艺卖身的红倌，也有只做皮肉生意的窑姐儿。
东院儿瞧不上西院，嫌其下作，西院也觉得东院儿假清高，常道：“本质上都是讨好男人的皮相活儿，谁又比谁高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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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秋行看着一头扎进春江月明的宁礽，沉默，道：“……西院。”
一部分自持高贵但衣着半遮不掩的青倌撇了嘴，嫌弃又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而另一些同样却花枝招展衣着冻人的红倌窑姐儿却是眉开眼笑。
不等她们招呼些什么，何秋行便沉声道：“借过。”
美人儿们看他如此严肃正经，还一副寡欲自持的模样，更加兴奋了。
一齐簇拥着何秋行上楼，还叽叽喳喳道：“公子可是认得哪位姐姐？我们把她叫来陪公子啊。”
何秋行沉默，目光淡定的从挤过来的波涛胸涌前移走，不情不愿，道：“……檀盈。”
美人儿们看他这样只以为是害羞。
她们边张罗着边走，咯咯咯笑的花枝乱颤。
一美人柔荑披帛似有似无的划过何秋行的身体，娇嗔道：“檀盈姐姐可是我们这名满九州的头牌，只每半月——招待一位客人。”
“是呀，檀盈姐姐的规矩可是一掷千金的王公贵族都破不了，哪怕是公子您，哈，也不是想见就见的呀……”
“不如，公子还是从我们姐妹中，挑一个喜欢的点灯？”
“公子爱什么样儿的，琴，还是琵琶？丹青，还是纸墨？或者……”那姑娘一抛媚眼，“百斩春图的？”
何秋行：“……”
他突然收回买上楼梯的脚，把周围的姑娘吓得一怔。
他细细端详着离他最近，也是不断占便宜他的女子。
那美人儿被他深情魅惑的眉眼盯得羞涩，娇声道：“公子哥哥……奴家略通纸墨，原先在长安……”
无论何人何事，只要冠上“长安”二字，似乎就能与蝼蚁碎催割席，高人一等。
说时迟那时快，何秋行突然出手——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当手指伸到那美人眼前时她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下一息，她惊叫着捂上眼——只见何秋行指间揉搓着从那人眼皮上扯下的东西，一副坐怀不乱柳下惠的样子，作古正经道：“姑娘，你眼皮上有东西，不难受吗。”
姑娘：“……”
那叫眼皮撑好么。
···
何秋行瞟了一眼门前点亮的花灯，心中窝火，推开薄薄的纸门，就见宁礽探出头来，挤眉弄眼：“何秋行你好慢！是不是被哪位姐姐给绊住了啊？”
“嗯。”
宁礽向何秋行爬了几步，激动道：“谁啊谁啊！我去给你点灯！”
他不敢相信哪位女子何德何能有此殊荣，竟能使何秋行这种没有多余柔情的人留恋驻足。
何秋行无语，不知这小鬼从哪里学来的词儿。
他绕到宁礽后边，低头，长长的眼睫挡住幽幽情愫。
脚尖轻抬了一下他撅起的屁股，道：“坐好。”
宁礽一脸失望，憋憋嘴揉揉屁股又贴上檀盈姐姐了。
“小仙君～好久不见啊。”
传说中的檀盈姐姐将碎发别再耳后，搂过宁礽亲了一口，故意地给何秋行抛了个媚眼。
从这个角度看她，是那样的明媚撩人，倾国倾城。
说来也是，檀盈作为一只九尾狐，如果不是头牌那混得可太失败了。
檀盈的挑衅十分可恶，何秋行一瞥被檀盈迷的七荤八素的宁礽，懒得装了，毫不客气地便拿檀盈开刀：“小鬼，我记得你很想要只狐狸围脖。”
狐狸精檀盈：“……”
“对呀对呀！可惜了，刚刚都没看到有卖的，不然就买了！”他又转向右边，“檀盈姐姐，你知道哪里有卖狐狸围脖的吗？”
公狐狸精檀盈：“…………”
“最好是红色的！这样可以跟我大师兄上次送我的狐狸毛耳坠配上啦！”
赤色公狐狸精檀盈：“………………”
宁礽一脸关切，一场天真：“檀盈姐姐怎么了，不舒服吗？”
檀盈只觉得小孩子不懂事不能与他计较，默念三遍：“罪魁祸首是何秋行罪魁祸首是何秋行罪魁祸首是何秋行”后，加重了“小鬼”二字的读音：“小鬼，我们接着学《十面埋伏》。”
说毕，她带着义甲的拇指向外连弹数弦，拇指和中指同时向掌心方向勾拢，轻松地轮了个花指又勾了个大撮，又道：“小鬼你看，这个大撮之前有个花指，之后有三个小撮，小鬼，你刚刚只弹了两个，三个小撮弹完了再抹，小鬼你看，是这样。”
一句话三个“小鬼”的檀盈挑衅得看了一眼何秋行。
何秋行：“…。…”
血煞探头：杀了，还不杀了？这你都能忍？要我我忍不了！
···
宁礽学得很认真，一曲终了，他骄傲地看向何秋行，似乎是在等夸奖。
那模样，明明是在故作谦虚，却又想抖一抖漂亮的大尾巴。
坐在一旁的何秋行放下茶盏，配合道：“尚可。”
被夸的那个的神情立马活像一只拽上天的小狐狸，把他在通灵时做出的吐嘈忘得一干干二净。
檀盈：……
她心道：你可就昧着良心说屁话吧，他哪里弹的是《十面埋伏》，是“十面被埋伏”好吧。
·
彼时已是申时末尾，何秋行腰间的色凝脂带血沁的玉佩突然亮起淡淡金光。
轻轻拂过就听到有人声传来，道：“兄长，师姐已经回来了，不必担心。我们都在长安西街十二坊。”
“你跟那个谁早点过来吧。”
宁礽那个谁突然失去姓名十分愤怒：“哪个谁？！你再说一遍！”
不过他这次竟然抓到重点：“你们在西街？我跟何秋行一直在东街找你们呢……师姐回来了？”
烛西在那头应了一声，声音糯哒哒道：“尘霜君将我送回来，就同师父一起出席楚天阔的仙林会了。”
何秋行推开凑上来的宁礽，“嗯”了一声，就灭了刻有文鳐图腾的通灵佩。
“西街十二坊？”檀盈问道，“你们竟然订到若皎楼的雅间了。”
“那可不！”宁礽把手递给何秋行，让他给自己卸掉义甲。
檀盈看了眼宁礽，又看了眼甘愿被使唤的何秋行，掩嘴笑了：“小鬼，你和你小师叔的关系真好啊。”
何秋行抬起眼皮。
檀盈不理会他，接着道：“当年，我跟何秋行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没这么好过。”
“众人都怕他，你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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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年焉城被屠，长离渊灭门，何秋行血煞满身、死而复生后，所有人都避之而不及，惧怕何秋行在煞气控制下疯魔，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爆发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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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何秋行关系最好的时候？”宁礽歪倒在何秋行身上，“檀盈姐姐，你们是几时认识的？”
檀盈脱口而出：“平瑞一十四年秋。”
平瑞一十四年，发生了许多改天换地的大事。
其中包括，九岁的何秋行捡了两样东西：一只狐狸和一位小友。
临走，何宁二人又将檀盈送的一堆东西塞进乾坤带千丈里。
檀盈倚着门框，轻摇着扇子目送二人。
可能是炉火烧的过于旺盛，檀盈双颊绯红，或许又是饮下不少桃花酿的缘故，醉眼迷离。
她转着团扇，一手轻轻抚过脑后的白玉簪子，慵懒娇滴道：“小仙君，常来看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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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白玉簪，宁礽记得是先前何秋行云游时好不容易得来一块上好料子。
那料子冰冰透透，又胶又润的，何秋行亲手雕成玉兰发簪的模样送与自己。
谁知当时不识好赖货，宁礽嫌它太素，转手丢给檀盈了。
今后，没人注意到，无论檀盈头上有多少珠玉步摇，一定有个地方，是留给这柄白玉簪的。
她现有金钿珠钗无数，早已不是那只脏兮兮的小狐狸，可依旧只喜爱这只被宁礽随手丢来的素簪，妄想哪天可以带着它览尽世间雄伟瑰怪非常之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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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檀盈眯着眼，近乎迷恋地看着前方。
倏尔想到十四年前，她一人双筝，一曲《破阵子》名满天下，万金难求；多少豪门纨绔文人墨客，上南下北，钱财尽散只为搏佳人一笑……
但不管是什么时候，她依旧觉得自己卑微渺小，不足为道——不管是什么时候啊……总有一个人，她无法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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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礽从中听出不舍与留恋，一时间不知道这“小仙君”说的是自己还是何秋行。
但宁礽没放在心上，只以为是宴席散后的失落。
他扭头爽朗道：“檀盈姐姐你放心，一有机会下山我就来找你！我大师兄做的梅酱糕可好吃了，下次带来你尝！”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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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盈：要不杀了我给他俩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