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春山云起图
中午吃完饭从食堂出来,寒临渊去停车场把自己那辆黑色迈巴赫开了出来,谢云浅坐进副驾,安全带刚系好,车就平稳地出了校门。
导航的目的地是城东的一条老街,这条街谢云浅没来过,但看两边店铺的门脸就知道不是普通地方。
每一家的招牌都很小,像怕被人看见似的,黄铜铭牌嵌在米白色大理石门柱上,字体是手工刻的。
寒临渊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这栋楼的墙面是浅灰色的花岗岩,门口没有橱窗,没有促销海报。
只有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和门框上方一块巴掌大的翡翠原石标本,嵌在玻璃框里,下面刻着两个字:璞玉。
推门进去,冷气混着一股很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灯光一束一束的射灯打在靠墙的玻璃展柜上,每一件翡翠都在专属的光线下呈现出最饱满的色泽。
大厅里没有那种一排排的柜台,只有几个独立的展柜散落在大厅里,每个展柜里面只放一件东西。
谢云浅扫了一眼,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展柜里是一只翡翠手镯,冰种飘花,绿花在冰白的底子上晕染开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前台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三十出头。
女工作人员最先看到他们进来,目光先在寒临渊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谢云浅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职业素养让她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面部表情管理……从“有人进来了”切换到“贵客临门”只需要眨一下眼的功夫。
“寒少,这位先生,欢迎光临璞玉,”她踩着高跟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伐快但不乱,笑容恰到好处:
“请问二位想看什么类型的翡翠?挂件、手镯、摆件,我们这边都有,也可以根据需求定制。”
谢云浅看了寒临渊一眼,然后转向她,“送长辈的,寿礼。”
“长辈寿礼的话,我们这边有几款非常合适的,”女工作人员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引着他们往楼梯方向走:
“一楼主要是一些日常佩戴的款式,二楼的藏品级别会更高一些,适合做寿礼的珍品都在二楼,二位请跟我来。”
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是深色胡桃木,台阶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上到二楼,空间比一楼更开阔,展柜也更少,只有四五个,但每个展柜都大得像一个小型舞台。
灯光从不同角度打下来,翡翠在玻璃后面折出温润的光泽。
女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一个展柜前面,里面陈列着一套翡翠首饰……项链、耳环、戒指、手镯……
全部是同一块料子出的,冰种满绿,颜色是正阳绿,在灯光下像一汪被凝固的春水。
“这一套是正阳绿冰种,产自缅甸帕敢老坑,种水色工都是顶级的,作为寿礼非常体面,”
她介绍的时候语气不疾不徐,没有那种硬推销的压迫感,更像是在博物馆里做讲解。
旁边另一个展柜里是一支翡翠发簪,簪身是紫罗兰底的,簪头雕了一朵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心里嵌了一颗黄豆大的红翡。
再往前走,是一对翡翠镇纸,长方形的玻璃种,几乎透明,只有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绿色。
谢云浅从头看到尾,每一件都看得很仔细,女工作人员也不催,就跟在旁边,保持着刚好能随时回答问题但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响起了烛烛的声音,“宿主,这家店有一幅镇店之宝,在楼上。”
谢云浅的脚步顿了一下,收回正在看一只翡翠扳指的目光,转头看向女工作人员,“听说你们家有幅镇店之宝,在哪?”
女工作人员愣住了。
寒临渊偏头凑到谢云浅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哥哥,不用买那么贵重的。”
谢云浅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寒临渊的耳朵,也回了一句,“你姥姥,难道就不是我姥姥嘛。”
寒临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了他的头顶。
谢云浅看着寒临渊的表情,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撸一只大型犬。
揉完他把手收回来,转头看向女工作人员,“带我们去看看吧。”
女工作人员的视线在寒临渊脸上停了一瞬……那张刚刚还冷得能冻死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茫然,耳根还有一点可疑的红。
她迅速把视线移开,把自己的职业素养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挂好,“好的先生,三楼请。”
三楼的楼梯口有一扇门,门禁是指纹识别的,女工作人员按了指纹,她侧身让到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楼整个楼层就是一个房间,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深灰色的绒面,灯光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汇聚在房间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玻璃展柜上。
那个展柜大概有三米长、两米高,玻璃是博物馆级别的防弹玻璃,边角用极细的钛合金框架固定。
展柜里面是一幅画。
不是画在纸上,也不是画在布上,是用翡翠,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远处的山峦是深浅不一的绿色翡翠,最远处的山头用的是玻璃种,几乎透明,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蓝。
近一点的山用的是冰种正阳绿,颜色饱满得像刚下过雨的盛夏山林。
山间的云雾是白色翡翠和浅紫罗兰翡翠交织而成的,过渡处的拼接手法精妙到了极致。
云层的厚薄变化完全靠翡翠颜色的深浅来体现,远远看去那团云雾就像是真的一样在流动。
山脚下是一片桃花林,粉色的翡翠雕成满树的桃花,花瓣的薄厚都不一样,最薄的地方能透光。
花林深处隐约能看到几角青瓦飞檐,是用黄色和红色的翡翠拼成的一座古寺。
寺庙旁边有一道瀑布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瀑布的主体是冰种飘蓝花的翡翠,水流的纹理利用翡翠天然的色带走向来表现。
水流落到潭底溅起的水花用的是无色玻璃种,一颗一颗圆润透亮,像是真的水珠凝固在了半空中。
最绝的是画面前景的一棵古松,松树的树干用的是红翡,树皮的纹理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苍劲有力。
松针用的是墨翠,在强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松树旁边蹲着一只白翡翠雕的仙鹤。
鹤的羽毛一片一片叠在一起,每一片的边缘都打磨得极薄,灯光透过去的时候能看到羽毛上细密的纹路。
整幅画是拼接而成的,谢云浅凑近了仔细看,在桃花林和山峦的交界处找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任何拼接的痕迹。
每一块翡翠和相邻的翡翠之间的色差都被利用成了画面的自然过渡,这是把几十种不同颜色、不同种水的翡翠当成颜料来作画。
女工作人员在旁边站定解说,“这幅作品叫《春山云起图》,是我们老东家花了十二年时间才完成的,从选料到切割再到拼接,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自盯的。
用的翡翠原料来自缅甸、危地马拉和俄罗斯的三个不同矿区,总共用了一千七百多块不同颜色和种水的翡翠料子。”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画面中央那片云雾上,“老东家说这是他这辈子最满意的一件作品,谁来问价他都不卖,就放在这里当镇店之宝。
后来老东家过世了,这幅画按他的遗嘱可以出售,但价格……”说到这,女工作人员的睫毛颤了一下,“二十亿。”
谢云浅没有说话,往后退了两步,把整幅画重新看了一遍,从远处看,这幅画的构图是标准的宋元山水格局……远山、中景、近景,层次分明,留白恰到好处。
那些翡翠在灯光下泛出的光泽是任何颜料都调不出来的,山是山,云是云,水是水,每一寸都在发光,但又不刺眼,是那种从材质深处透出来的温润的光。
“我买了。”
女工作人员站在原地,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她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彻底罢工了,然后猛地回过神来,“先、先生您稍等,我马上去叫老板。”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这两位不是幻觉,然后继续噔噔噔地下了楼。
寒临渊伸手拉了拉谢云浅的袖口,谢云浅转头看他,他抿着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好几种情绪。
“哥哥,太贵了。”
“不贵。”谢云浅把手从他袖口上拿下来握住,“你姥姥的寿礼,不能随便。”
寒临渊又要张嘴,楼梯那边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女工作人员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上来了,男人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戴了一副圆框眼镜,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目光先在寒临渊身上停了一瞬,又在谢云浅身上停了一瞬。
他认出了俩人,寒家的少爷,本市最不能惹的几个姓氏之一,而他旁边这个白金色头发的年轻人……背景深到查不出来的人。
老板在心里把女工作人员刚才说的那句“他们说要把镇店之宝买了”重新咀嚼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寒少,这位是谢少吧?久仰久仰。”
谢云浅冲他点了点头,寒临渊看了他一眼,但两个人都没说话。
老板也不在意,他走到展柜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展柜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从里面取出了一副白手套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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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者小时候就很想拥有一副用翡翠做的画,可惜买不起,也定制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