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爱你

林听是被一阵细微的动静弄醒的。

算了，本来也难受的睡不着。

他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还是深色的天光，风扇在角落里安静地转着。

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贴着一层温热的重量，姚竞的额头正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颈侧那一片皮肤，呼吸均匀地落在他下颌线的下方。

像是睡着了之后仍保留着的惯性动作。

林听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看着那盏灯在暗光中的轮廓，感觉到自己的眼睑那层酸意，沿着眼眶的内壁缓慢地向上蔓延。

他抬手，搭在姚竞的后脑勺上。

那道触感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姚竞的呼吸在他颈侧的位置顿了一下。

他以为他醒了，但姚竞没有动，只是把额头往他肩窝的方向又抵了一下，贴得更近了一些。

林听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知道那道念头正在接近他。

要不还是分开吧…

它在白天的时候已经被他反复推开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即将触碰到他边缘的时候被他自己拉了回去。

但现在它又回来了。

他正在想那些事。

那天下午，那沓资料。

从出生起就含着金汤匙，不管什么都是最好的，而他自己也值得最好的。

那些页数在他手里翻过去的时候很薄，但他翻完之后那些页面的重量还留在他手上。

他也想到姚竞的账号。

他入行的时间比他晚，他从零开始，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就走到了很多人需要很多年才能到达的位置。

他在心里数着姚竞做到过的事，想看看有没有哪一件他做不到，但他的视线沿着那道列表往下走的时候，没有在任何一行停下。

有粉丝评论过，说"天资是个很残忍的东西"，他当时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没有太多感觉…

但现在是深夜，在黑暗里听着风扇的声音，那道评论又回到了他面前。

它提醒他有一些事情他做不到，有一些事情他可能永远无法追平。

他清楚地知道那道差距，在他自己和姚竞之间有一道他无法填平的沟壑。

他想到姚竞的父亲，想到那份简历上被记录的所有起点和路径，他已经沿着那条轨迹走过了那么长的一段路，而他的路还很长，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将二者接续起来。

似乎姚竞从认识他后就开始倒霉…

他想到从他们认识那天开始，姚竞就在为他花钱，替他解决问题，为他跑来跑去，却似乎没有从这段关系中得到任何等价的回报。

林听感觉到自己的眼睑正在变得湿润。

那层湿润以非常慢的速度沿着他的内眼角方向移动，在他的眼角处短暂地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还在姚竞的后脑勺上搭着，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以一种他不想让它变得更明显的方式维持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只知道那层湿润已经沿着他的颧骨边缘滑了下来。

他感觉到它正在他的皮肤表面形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轨迹，在下颌线附近停住了。

姚竞在他肩窝里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那道变化很细微，他感觉到姚竞的嘴唇在他颈侧的皮肤上短暂地碰了一下…

然后离开，他的声音传出来了，带着一层刚从睡眠中浮起的低哑："你的眼泪落在我脸上了。"

林听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有一阵子了。

他的视线还是模糊的，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持续地湿润。

他吸了一下鼻子，在黑暗里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某种平稳，他开口说："我给你擦擦吧。"

他在枕头上翻了一下身，伸手想要够床头柜上的纸巾，但姚竞已经靠了过来。

他的嘴唇落在他的颧骨下方，沿着那道湿润的轨迹往上走了一道短的路径，在靠近他眼角的位置停住。

林听的眼泪落下来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一些，他自己也控制不了。姚竞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眼睑上，停了一会儿，像在补救一件他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事情。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更清楚一些："你哭什么？"

林听张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被什么堵着，像是有一块东西横在呼吸通道和声带之间，他感觉到了那道门的重量，但不知道该怎么推开它。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被子下面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

姚竞的手掌落在他的后背上，顺着他肩胛骨的方向往下滑了一段，停在了腰侧的位置。

他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的位置传下来，放得更低了："你难受吗？"

林听点了点头。

当然难受，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难受了。

但姚竞的手掌在他背上停住了，顺着他的脊椎方向落了一道完整的轨迹，然后他开口说："我要走了，周一的飞机。"

林听的动作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停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感知系统内部被短暂地截断了，然后又恢复了，但他恢复之后发现那道信号已经传递不出来了。

他看着姚竞的方向，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姚竞低下头，抬起他的下巴，嘴唇落下来。

林听感觉到自己的嘴唇正贴着他的嘴唇，那道吻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重一些，也更深一些。

他能感觉到咸味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缓慢地渗透着，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或者它只属于那道吻本身。

然后那道吻被收住了，林听抬起手，他的手掌落在姚竞的胸口，推了一下。

他停下来看着他。

林听开口问："你为什么要走？"

姚竞看了他很久。

那道时间在他的感知里被拉得比他预期更长一些。

"这不是你希望的吗？"他停了一下，声音中似乎带着无尽的落寞，"是你自己把我推开的。"

林听的嘴唇在半张开的状态下停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姚竞说的话是真的。

是他自己替姚竞做好的决定，是他自己把那些选项排列好，把姚竞的那条路推到了一个他以为对姚竞更好的方向。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被子边缘那道被折叠过的折痕上，感觉自己像一个走到了错误终点的人。

姚竞的手掌落到了他的颈侧。

那道触碰的力度不重，沿着他喉咙外侧的弧度轻轻地停了一下，他开口说："我走了你就可以回江沪，也可以继续留在京州。"他停顿了一下，"江沪那套公寓以后就是你的了…你要是觉得旧了，我再给你买一套新的，不要再租房子住了，我不放心。"

他的声音在说"我不放心"的时候轻微地压低了一点。

林听看到他的眼中有一些东西正在凝聚，然后他看到他皱眉，一滴泪从他眼尾滑落下来，顺着他的颧骨边缘落到了下巴尖。

那道泪在他的视线中呈现出一种比他自己流出的泪更重的质地。

他开口说："你不要我了…那我就再也不见你了…怕你看着心烦。"

林听伸出手想去擦掉那道泪。

他的手指在姚竞的颧骨下方碰到了它，但那道湿润的边缘在他的触碰下变得更加模糊了。

姚竞在枕头上调整了一下方向，他的嘴唇重新落在他嘴角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离开。

他问："你还喜欢我吗？"

林听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的颤抖："我爱你。"

姚竞看着他，他嘴角弯了一下，但那道笑意还没有延伸到他眼尾的位置，在还没有完全成形的时候就收住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你骗我。"他的声音比他刚才说话时更短一些，“你不爱我。”

林听想要回答，他没有来得及开口。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双手掌向后推了一下，他的背脊触到了枕头和床垫之间那道被体温焐热的弧度。

姚竞的嘴唇贴了上来，落在他的嘴角，然后沿着他的下唇线移动了一道短的距离，在他的下唇中央停了一下，然后加力。

那道吻比之前的所有接吻都更用力一些，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唇边缘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然后在空气接触的时候那层伤口变得更加明显了。

姚竞松开他的嘴唇，低头舔了一下他自己的嘴角，那道动作被林听看在眼里，他看到姚竞的上唇边缘有一道浅色的痕迹正在缓慢地渗出细微的颜色。

姚竞收回舌尖，低头看着他的方向说："让我尝尝你，好吗？"

林听听懂了他说的"尝尝"是什么意思，他有些犹豫。

“今天最后一个愿望，你也不想成全我对吗？”

他侧过头，视线短暂地飘向窗户方向，然后他收回了目光，声音带着一层干涩的沙哑："我去给你拿东西。"

他掀开被子下床，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走到椅子旁边，弯腰拿起姚竞那个瘪瘪的书包，然后他把书包放在床尾的地板上，站在床边，伸出手捏住了自己的上衣下摆…

向上拉，动作果断。

上衣从他头顶脱下，他低头看了一秒自己搭在床尾的布料，然后他侧身上床，坐进了姚竞的怀中。

姚竞的手臂环上来，手指落在他腰侧的位置，在指腹接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短暂地停了一下，然后收拢…

房间隔音不好，林听能听到自己在那个过程中发出的所有声音。

那层声音在他自己的感知里被放得比实际更大，像被墙壁的质地和距离的厚度压扁之后又重新扩展开来。

他感觉到姚竞的手掌正沿着他喉咙的轮廓向上移动，在他的下颌线下方停了一下，然后沿着他的侧颈向他的耳后移动，感觉到姚竞的嘴唇落在他的喉咙侧面："你是个小哑巴。"

林听摇了摇下头，他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拆散的间断："不是…不是哑巴…"

姚竞的嘴唇从他喉咙侧面移开，在距离他嘴唇很近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声音从他耳边的角度传过来，带着一层呼吸的余温："那你是什么？"

林听皱着眉，在中间停顿的时候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口回答，声音被断成了几截不连续的片段。

姚竞的嘴唇在他耳边重新贴上来，他的声音沿着那片被覆盖过的皮肤表面传过来："说你爱我。"

林听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声音过了片刻之后才传出来："我爱你。"他停了一下，在他的呼吸和下一句话之间有一道被他压缩过的间歇，然后他继续说下去："我爱…你…姚竞……"

那漫长的过程被收在房间里，被隔音不好的墙壁压成一层持续流动的声音轮廓，林听感觉自己连带着手指尖都要被烧着了。

两个人的嘴唇上各自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在数次触碰之后被相互覆盖了数次，又各自带走了对方的一小部分水分，在那道持续加重的气息中混合成一种他无法分开辨明的味道。

那层味道留在他的舌尖和嘴唇上，被每一次呼吸重新加热，又在下一次接吻的间隙里冷却下去。

姚竞扶着他沿着墙壁的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

他的手掌贴着他腰侧，以稳定的压力引导着他，他听到自己的手掌撑在墙面表面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自己像一个在蒸笼里的馒头，被蒸笼包裹着、被热气填满，蒸腾出了水汽，他快化了…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在被引导着回到原处，重新接触到枕头的那一刻，终于结束了…

他躺在被窝里，身体是麻的，能感觉到每一块肌肉都在缓慢地从紧绷中松开。

姚竞的手掌从被子边缘探进来，触碰到了他的手臂，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触碰到的那一刻出现了细微的收缩。

他的声音带着一层被压过的沙哑："别……"

姚竞的手停住了。

他收回了手掌，声音带着一层笑意："我摸摸你头热不热，你刚才出了太多汗，又开着风扇。"

林听摇了摇头。他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姚竞的手指，握住了。

“闻闻上面有没有你的味道。”

姚竞收拢手掌，他的指腹在林听的指节上停了一下，沿着他的食指外侧滑到指尖的位置。

他收回手，在床边蹲下来，下巴搁在床单边缘，看着他。

林听在枕头上偏过头来，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周一几点的飞机？"

姚竞的下巴还在床单边缘搁着，他的声音从那个位置传上来，带着一层被布料压过的浅淡共振："不用你操心。到时候我叫你。"

林听的视线还在看着他，他慢慢地眨了两次眼，像是在处理一道他需要确认路径的信息："叫我做什么？"

姚竞的下巴从床单边缘抬起来一点，他偏了一下头，眼神四处乱瞟："咱俩一起走啊，我买了两张票。"

林听的睫毛缓慢地眨了一下。

他看着姚竞，迟钝的脑子终于开始运转："一起？"

姚竞收回下巴，抿了一下嘴唇，然后他开口说："对啊…一起回去。"

林听的呼吸在他理解完这句话的含义之后发生了一次轻微的变化。

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那你为什么说…"他没有说完，他看着姚竞的脸。

姚竞心虚地挠了挠头，他的视线短暂地飘向天花板方向，然后落回原处："当时……凌晨十一点四十了…马上就第二天…"

他的话停在那里还没说完。

然后一个手掌从被子边缘伸了出来，落在他的侧脸上，软绵绵的，姚竞偏了一下头。

像在挠痒痒…

林听收回手，把被子拉到了下巴的位置。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侧躺着，背对着姚竞的方向，感觉到自己背后正在传来一道正在靠近的温度。

"……还生气呢？"

林听没有回答。

“那你再打我一巴掌，消消气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