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黄文尽篇）
顶楼天台之上，秦施施正垂着头收拾直播设备，动作轻缓又温柔
这场关于阮顾两家互殴爆料的戏码被天下人皆知，她心中的憎恨也终于消了一部分
那晚他跟踪顾湘，突遭袭击，在昏迷中被人废了另一条腿，柳思恩告诉她，是阮扬下手的几率最大，尽管这段日子她积极配合何医生治疗，可药效太猛，她如今想要站起来已经相当困难了
这个仇，在今天总算是报了一半
“施施”
柳思恩的声音突然从侧面传来，秦施施循声望去，对方站在围栏旁刚好也回头
“寒予来了，我们下去吧”
楼宇之下，寒予含着棒棒糖一脸松快，他手插上衣外兜，没有刻意等谁，直奔对面的废弃厂房而去
厂房中的喧嚣已经落幕，地上狼藉一片，血迹一滩又一滩，此刻除了地上还趴着一个黄文尽外，再没第二个人的影子
寒予踱步而去，脚步声在空档的厂房内清晰无比
黄文尽仿佛听到声音，剧痛的身体微幅度动了动，他感觉自己身侧站了个人，一阵窸窣响动后，距离疑似拉近
顶着一动就快碎的身子艰难抬头，一双雪白的运动鞋首先闯入视线，紧接着是裤腿，同样的干净，整洁，与此刻的他形成鲜明对比
目光一路往上，搁在膝盖上的手，上衣，下巴...
寒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清晰投到视网膜上，他居高临下地垂着眸子，浑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甜果香
“...寒..寒少..”
黄文尽嗓音嘶哑破碎，整个人仿佛看到了神明或希望，他呲牙咧嘴的蠕动身体，一双沾染血迹和灰尘的手想要抓住寒予的裤腿，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生生忍下，他怕弄脏了那身干净无瑕的衣服..
在寒予的垂眸注视下，黄文尽最终还是只奋力仰起头，带着满脸绝望和无尽的悲痛，哑声祈求着他
“...寒少，求您，救救阿湘...求您..”
“她已经被顾延的人带走了”
寒予蹲在黄文尽面前，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你应该也知道了顾家人的手段，顾湘已经没有存活的可能了”
黄文尽怔住几秒，随后突然趴倒在地，仿佛浑身力气在顷刻间被尽数抽走，彻底成了一个瘫软的气球，一阵阵沙哑的哽咽哭泣声细细传来..
顾家人..
他当然知道，阮扬说的那些他全都听见了的，他何尝不知道顾湘被带回去之后的下场是什么..
寒予蹲在原地没动，看着他那副心死绝望的模样，直接跳过顾湘，话锋一转
“黄文尽，其他人的命我管不着，但你的命我可以救，说到底，你被牵扯进几家斗争中是无辜的，我可以找人治好你的伤，送你出国，你以后就不要再回来”
黄文尽没得罪任何人，之所以被牵扯进来，也只是因为他爱上了顾湘，寒予利用他是真，但没想要他命也是真
他跟顾湘本就没可能，送他出国好好生活，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结果
然而让寒予没想到的是，黄文尽在听到这话后却缓缓摇了摇头
细碎的哭声未停，他吸了下湿润的鼻子，趴在地上任凭眼泪划过脸颊
“..寒少，你不用管我了，让我跟着阿湘去吧”
寒予缓缓皱眉，沉声开口：“你这是又是何苦，你明明已经知道顾湘爱的人不是你，她也不可能爱上你，天底下好女孩一大把，你..”
“寒少”黄文尽打断他：“天底下好女孩是一大把，可我心里，只装得下阿湘一个”
寒予的话语顿在半空
清冷的厂房里，风声穿堂而过，卷着满地未干的血腥味，苍凉又荒芜
黄文尽慢慢撑起残破的身躯，脊背碎裂的剧痛每动一下都撕筋裂骨，他撑着冰冷的水泥地想要起身，一次次借力，一次次脱力，最后硬是凭着一股执念，摇摇晃晃的艰难站起
虽身形歪斜摇摇欲坠，可眼底还始终残留着最后一点温柔的执念
黄文尽微微垂眸，对着身前蹲立的寒予轻轻躬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寒少，谢谢您”
“谢谢您，成全我一场虚妄”
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眼底漫开无尽的空茫与遗憾
“是您让我短暂的，体会到了和阿湘好好谈恋爱的模样”
“我真的...差一点儿就幸福了”
就差一点点
差一点挣脱所有家族恩怨，所有豪门枷锁，差一点带着他的小姑娘逃离牢笼，差一点就能护她余生安稳，岁岁平安
可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差一点
说完这句耗尽他全部气力的话，黄文尽不再多言
他挺直残破的脊背，极其缓慢地朝着厂房出口走去，步伐虚浮，每一步都拖拽着细碎血迹，在灰白地面留下绵长又凄凉的血痕
出口光亮渐明，迎面正好走来汇合的柳思恩，她推着秦施施从天台下来，刚至厂区路口便撞见这满身疮痍，形销骨立的男人
三人擦肩而过
无人开口，无人出声
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眼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再也留不住他了
风穿过空旷的厂区马路，萧瑟寒凉，卷起地上的灰尘与零星血渍
天色沉沉，乌云压顶，没片刻，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了下来
细雨绵密，温柔又残忍，轻轻打在黄文尽的发丝，肩头，以及他那满身伤痕之上，冲淡了表面的血迹，却冲不散骨血里的悲凉
他独自一人走在荒凉的郊外马路上
周遭寂静无声，只有雨声簌簌，风声呜咽
他走得很慢，目光木愣空洞，眼神失了所有焦距，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躯壳，漫无目的地往前踏步
脑海里一幕幕，全是顾湘
是她笑颜如花，眉眼明媚的模样
是她被困深宅，眼底落寞的模样
是她昨夜靠在自己肩头，乖乖点头喝奶茶的模样
是她最后被人拖拽，狼狈崩溃，他却连伸手护住她都做不到的模样
他曾以为，爱是救赎
他拼尽全力奔赴，赌上性命护她，哪怕全世界都说她恶毒，说她凉薄，他依旧想要护她，爱她..
可到最后他才彻底明白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豪门恩怨是山，家族血债是海，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归途
他这一生不求富贵，不问前程，不贪名利
一生所求，自始至终，不过一个顾湘
可现在，阿湘没了
他的全世界彻底清空
寒予说送他出国，给他新生，给他安稳
可无人知晓，真正爱的人不在了，人间何处，皆是他乡
没有顾湘的世界，山河万里皆是荒芜，岁岁余生全是煎熬
他所谓的新生，从来都毫无意义
他不怕苦，不怕穷，不怕颠沛流离
他只怕，往后岁岁年年，漫长余生里，再也见不到那个他深爱到骨子里的姑娘
小雨渐密，打湿了他的眉眼，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得平稳，走得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城市边缘，天桥横亘江面
晚风凛冽，江水滔滔，翻涌着无尽暗色浪潮，桥灯微亮，映着孤身伫立的单薄人影
晚风掀起他残破的衣角，少年最后的温柔与执念，尽数葬在这场微凉细雨里
无人知晓他何时停步，无人知晓他何时凝望
下一瞬
身影轻纵，决然一跃
风起雨落，江水呜咽
世间再无黄文尽
那个拼尽所有，只为护一人的少年，终究跟着他还没来得及圆满的爱意，跟着他陨落的姑娘，永远长眠于滚滚江底
家人的抛弃，兄长的漠然，世界所有不公对他而言都无所谓，可这人间，没有阿湘，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差一点的幸福
终究，成了一生一世的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