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过明路
穆风牵着许酒笙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山路两侧的梅树在暮色里化成深深浅浅的剪影,晚风里还残留着白日的热意。
许酒笙的手被穆风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又大又暖。
穆风握得极轻,掌心虚虚拢着他。
小哥儿低着头,耳尖透出绯色。
他的眼睛还有些肿,鼻头也红红的。
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一路无话,却走得很慢。
快到院门口时,许酒笙忽然停住脚步,紧张地拽了拽穆风的手。
“穆大哥……”
“嗯?”
许酒笙声音发虚,“你……你待会儿说话小心些。”
穆风偏头看他,忍不住笑了,“怎么,怕许叔揍我?”
许酒笙连忙道:“阿爹不会,只是……”
“放心。”穆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有分寸。”
许酒笙“嗯”了一声。
院门虚掩着。
穆风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堂屋里透出的灯火。
许酩双臂抱在胸前,板着一张脸。
江林坐在他身侧,面色平和。
阿吉白日里干了一天的活,饿得前胸贴后背。
许安更是年纪小,又是个受过苦的,一饿就容易发慌。
江林心疼这两个孩子,早早便让他们在灶房先吃了饭,歇着去了。
此刻堂屋里,只有许酩夫夫俩在等门。
穆风松开许酒笙的手,上前两步,对着许酩和江林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深,腰弯下去没有立刻起来。
“许叔、江叔么。”
“我方才上山寻笙哥儿,已向他表明了心意。”
“笙哥儿也应了。”
“此事本该由长辈做主、媒人牵线,是穆风莽撞在先,还请两位长辈恕罪。”
堂屋里静了下来。
许酩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几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你小子倒挺会趁虚而入”、什么“笙哥儿年纪还小”。
可穆风一番话说得太正式,既没遮遮掩掩,也没含糊其辞。
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江林眼角的笑意加深,他轻轻碰了碰许酩的胳膊肘。
许酩无奈看了自家夫郎一眼,又看看站在门口不敢看他们的许酒笙。
看着面前脸皮厚如城墙、却很是坦荡的穆风。
半晌,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起来吧。”
穆风直起身,姿态恭敬。
许酩沉声道:“风小子,你的为人我们看在眼里。能干、踏实、有脑子,这些都不假。”
“可笙哥儿是我和阿林唯一的孩子。”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几分,“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来头,也不管你以后能做出多大的买卖。”
“你要是敢让他受半点委屈,我许酩就算豁出这条命,也饶不了你。”
穆风眼神一正,拱手道:“许叔放心。”
“我知你们视笙哥儿如珠如宝,我此前已和笙哥儿说好,定亲之后,我赚的每一文钱,都归他管。”
“穆风这个人,也完完整整归他。”
“生同衾,死同穴,一辈子护着他。”
小哥儿本就红着的脸,这下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连带着身子都微微绷紧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别过头去,闷声道:“哼。”
江林见火候差不多了,对门口的许酒笙招招手:“愣着做什么,进来坐。饭都凉了。”
许酒笙这才小步跑进来,在江林身边坐下。
两只手绞着衣角,头快埋进了胸口。
江林看着自家哥儿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伸手摸了摸许酒笙的发顶,柔声道:“傻孩子,阿么早就看出来了。”
许酒笙愣了愣。
江林笑道:“你们呀,还年轻,脸皮薄。”
“定亲是天大的喜事,有什么好害臊的?”
“想当初我刚在许家住下那会儿,你阿爹天天往我屋里送东西。”
“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听来的偏方,说吃蛤蟆能养身子,大半夜去河沟里抓了一篓子癞蛤蟆。”
“他献宝似的给我看,篓子的盖子一揭开癞蛤蟆满地乱蹦,差点没把我吓死。”
“你阿爹他还顶着一身泥,傻站着问我高不高兴。”
许酩正端着碗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住。
他猛咳了两声,耳根子发烫,瓮声道:“说这些干什么……吃饭吃饭。”
听了阿爹和阿么的往事,许酒笙放松了些。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灶上温着的菜重新端了出来。
腌笋炒肉、凉拌黄瓜、蛋花汤和葱油饼。
穆风坐在许酒笙对面。
小哥儿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敢抬眼。
穆风夹了一筷子腌笋放进他碗里。
许酒笙的筷子顿了一下,耳尖又红了几分,闷头把那块笋吃了。
饭后,穆风收拾了碗筷,趁着江林在堂屋理账的工夫,凑了过去。
“江叔么,”穆风道,“我想提前支取这几个月攒下的分利。”
“明日我去府城送货,顺道把定礼买了。”
许家的饮子生意,账目一直由他和江林共同管着。
穆风拿的是纯利的三成,这几个月下来,进项颇为可观。
江林笑道:“这几个月咱们家的生意极好,刨去日常吃用折算的部分,你账上的分利少说也有上百两了。”
穆风点头道:“烦请江叔么先替我支取十两,剩下的先放在账上周转。”
“另外,我对咱们这儿下聘的规矩一知半解,还得劳烦您受累,帮我列个单子。”
“我也好照着去买,免得失了礼数。”
江林无奈笑道:“风小子,你这口气,倒像是要去哪家豪绅大户下定。”
“咱们寻常农户人家,便是正儿八经成亲,三书六礼全套办下来,顶破天也就花个三五两银子。”
“如今不过是定亲,买些活雁、糖饼、酒肉和几尺红布,一两银子都用不完。”
穆风却正色道:“江叔么,别人家是别人家。”
“笙哥儿值得最好的,我不想委屈了他。”
江林见他态度坚决,眼中满是对自家哥儿的珍视,心里熨帖,便也不再多劝。
他应了一声“好”,拿了纸笔,一边细细写下单子,一边从匣子里取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过去。
“风小子,此时只是定亲,用不着买特别贵重的东西。”
“定礼是面子上的事,日子是自己过的,你心里有数就行。”
穆风将银票和单子仔细揣进怀里,郑重应道:“江叔么放心,我明白。”
次日,穆风和阿吉早早套好了牛车,准备去府城送货。
许酒笙小跑着追了出来:“穆大哥。”
穆风偏头看他,笑着问:“怎么了?”
许酒笙耳尖一红,示意穆风跟他走到一边,小声说道:“我听阿么说,你昨晚支了十两银子。”
穆风挑了挑眉,故意逗他:“怎么?这就要开始行使权力管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