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接收
巨响从山下传来，梅山跟着震颤。
许家院子里，几间屋子的门同时推开。
许酩提着防风灯笼走出屋子，江林紧随其后，其他人陆续来到堂屋。
“阿爹，出什么事了？”
许酒笙面带忧色。
外头的动静实在太吓人，天塌地陷一般。
许酩将灯笼放在桌上，眉头拧着：“听这动静，怕是上游江水决堤了。”
听到这话，堂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许酒笙轻声道：“决堤……那山下的云湾村，还有咱们的作坊……”
穆风望着雨幕，出言安抚。
“梅山地势高，江水漫不上来，咱们这院子暂时安全。”
“只是山下的情况恐怕不太好，现在天黑水急，咱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众人坐在堂屋里，谁都没有睡意。
外头的风雨声中，夹杂着随风飘来的模糊哭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概到了后半夜，雨势减弱。
突然，院门被敲响。
急促的呼喊声传进院子。
许酩起身披上蓑衣，问清楚来人是江怀义后，他打开院门。
江怀义穿着蓑衣，浑身是水。
“许叔！江面水太急，连着两三个浪头打过来，掀翻了四条船。”
众人一惊，许酩连忙问：“人没事吧？”
江怀义摇头：“人捞上来了，但粮食、被褥和其他东西全被浪卷走了，好些人还被水里的树枝刮伤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我爹还在下头安排其他人，他让我来问问，能不能让落水的人先上梅山避一避？”
“山神庙挤满了人，连个落脚的空地都没了。”
“翻了船的那几家人，现在各个船上都分了些，但也只勉强够坐，实在塞不下更多人了。”
许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人。
大灾当前，人心难测。
他身为一家之主，首要的是护住家里人周全。
江林看懂了他的顾虑，走上前拍了拍许酩的手臂。
“当家的，先救人要紧。”
“咱们把人安置在院墙外头，不碍事。”
穆风接话道：“如今咱们米粮充足，救下这些人不成问题。只要安置妥当，生不出乱子。”
得了肯定，许酩这才松口：“好，那就救。”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江怀义连忙拦住他：“许叔，雨太大，下头路滑水急，您就别下去了。”
“我一会儿和雷虎他们把落水的人送上来，还得请您找个地方安置他们。”
许酩停下动作：“也好，你们当心些，我这就去准备搭窝棚的东西。”
江怀义走后，许家众人迅速动了起来。
江林往灶房里去。
“笙哥儿，把前日买的苍术、藿香和生姜拿出来。”
“咱们熬上些驱寒汤药，那些落水的人在江水里泡了这么久，若不赶紧发发汗，铁定要落下病来。”
许酒笙应声去了库房。
许安蹲在灶前，虽然吓得小脸发白，但添柴的动作丝毫不乱。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落水的村民被江怀义、雷虎等人送上了山。
翻了四条船，也就是四户人家，拢共十四口人。
其中有两个须发皆白、冻得直哆嗦的老人。
四个面色惨白的妇人和夫郎，三个吓得直哭的半大孩子。
剩下的便是五个受了些外伤、满脸颓丧的汉子。
十几个人站在许家院外的屋檐下，嘴唇乌青，身上滴答淌着黄泥水。
穆风提着灯笼走出来，视线落在角落里。
江老三正躲在人群后面，往许家院子里瞟。
他眼睛微眯。
江老三平日里就是个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无赖。
如今在上梅山的这批人里，指不定要生出些幺蛾子。
许酩也瞧见了。
他眉头紧拧，将江怀义拉到屋檐下，压低声音：“怀义，怎么江老三也在？”
江怀义面露难色，“许叔，别提了。”
“这江老三一家子懒得抽筋，自家的乌篷船常年不修，底下早烂透了。水刚涨上来，他家那破船就漏水沉了。”
“我爹安排大家挤一挤，可村里谁不知道他和他家里人的德行？硬是谁都不愿意留他们。”
“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家里人淹死，只好把他给弄上山来了。”
“许叔，我知道江老三不是个东西，可我爹说到底是条人命……”
许酩皱眉打断道：“知道了，你爹也不容易。”
“既然上来了，就先安置着。”
江怀义见他没再多提，不由松了口气。
他转头对着落水的村民道：“许叔一家愿意收留大家避雨，大家也别干站着了，赶紧把自家要用的窝棚搭起来。”
许酩指了指屋檐下成卷的厚油布和几十根粗竹竿。
“东西都在这里了，缺啥你们开口。”
风雨交加，泥地湿滑。
一炷香的功夫，六座结实的简易窝棚在许家院墙外连成一片，挡住了斜风冷雨。
许酒笙提着个木桶走出来，阿吉在后头也提了两桶。
江林拿着粗瓷碗，挨个给人分发。
“趁热喝下去，发发汗。里头加了防伤寒的药材，可以驱除你们体内的寒湿之气。”
一碗滚烫的药汤下肚，众人喝下后身子渐渐回暖，僵硬的四肢也有了知觉。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感受着怀里孩子不再发抖的身体，哭着向江林道谢。
江老三一家占了个窝棚，他在窝棚口往外张望。
“许家夫郎，”
江老三挤出一个笑脸，“这光喝药汤哪成啊，我家粮食全让水冲了，你们好歹熬点稠粥，让大伙儿垫吧垫吧肚子啊。”
“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眼瞅着咱们饿死吧？”
周遭安静下来。
几户同样丢了家当的人家，眼神不自觉地看向许家众人。
江林神色未变，他将手里的粗瓷碗递给下一个人，语气平缓。
“江三哥，乡亲们遭了难，许家能帮的自然会帮。”
“只是暴雨若是不停，十天半月水都退不下去。”
“这粮得精打细算着保大家的命，而不是填一时的肚子。”
江老三被这软钉子扎得一噎，但还是梗着脖子喊：“那、那也不能干饿着啊！”
听到这话，许酒笙眉头皱起。
还不等他开口，穆风先笑了一声。
“这大水才刚淹过脚脖子，有的人好手好脚的，这要饭的碗端得倒比谁都理直气壮了？”
“许家是开了善堂还是欠了你的？'
“若是水患持续数月，难道我们还得把你当祖宗一样供着，一日三餐伺候你吃饱喝足？”
周围的村民听了这话，纷纷觉得在理。
一个腿上带着划伤的汉子听不下去，啐了一口。
“穆东家说得对！”
“人家能让咱们在屋檐下躲雨，给口热汤喝，那就是活菩萨了，哪有你这样腆着脸让人家白养活的！”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啊。许家又不欠你的，你这话说得也太丧良心了，不怕天打雷劈啊。”
江老三立刻瞪着眼睛骂道：“你们懂个屁！”
“老子这是替大伙儿要吃的！”
“你们这帮不识好歹的蠢货，等过两天饿得啃树皮，看你们还咋硬气！”
可众人早就知道他是个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无赖，对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自然嗤之以鼻。
甚至有人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跟他沾上关系。
穆风顺势开口。
“各位乡亲，大家都是一个村的，许家自然不会看着大伙儿饿肚子。”
“但要想有口饭吃，就得卖力气换，咱们许家不养白吃干饭的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