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安顿
穆风摆摆手，语气坦然。
“苏老丈，您误会了。”
“我买苏牧是因为他说您是厨子，这银子便当是提前预支给您的工钱。”
苏伯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穆风。
穆风接着说道：“您先安心养病，等身子养好了，还上工钱，到时候您愿意留就留，不愿留，我也不会强求。”
苏伯平嘴唇抖了抖，“恩公大德，老朽……记下了。”
穆风没多打扰，领着苏牧去府衙办契书。
大景朝的卖身契虽说是雇佣契约，交了身价钱，自然要在衙门画押登记。
契书上写了十年期限，月钱按市价开。
另注明主家承担苏牧的爷爷苏伯平全部医药费。
衙门里的人见了穆风，都客客气气地朝他拱手，穆风也一一回了礼。
两人刚走出户房，迎面碰上一队衙役从外头进来。
为首的那个见了穆风，立刻站住脚步，拱手行礼。
“穆东家。”
穆风回了个礼：“几位差爷辛苦了。”
苏牧在一旁对着那几个衙役鞠了一躬。
“多……多谢几位差爷帮忙，要不是你们把我爷爷抬到那边巷口，我也遇不见穆恩公。”
穆风一听这话，转头看向那几个衙役。
领头的衙役讪讪笑了笑，凑近穆风压低了声音。
“穆东家别见怪，前几日听闻您在官牙寻摸厨子没寻着。”
“正巧今早巡街，见这小子在此卖身，说是曜京来的厨子。”
“大人如今正为安置流民发愁，我等便顺手将人引到了许家酒铺附近。”
“没想到，还真成全了一桩善缘。”
穆风了然，难怪会这么巧。
他将一块碎银塞进对方袖中，从容笑道。
“确实是善缘。”
“几位差爷辛苦，替我多谢知府大人。”
“改日穆某定当备上好酒，亲自登门叩谢。”
穆风领着苏牧往酒铺走。
少年跟在身后，步子迈得又轻又快。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穆风回头看他一眼，放慢了脚步：“怎么了？一路上欲言又止的，想问什么就问。”
苏牧愣了一下，两只手紧张地搅着衣角。
“穆恩公，我……我就是想问，铺子里真的肯要我爷爷？”
“他病得那么重，我怕东家觉得晦气……”
穆风脚步没停，语气很随意。
“方才在衙门不是都说清楚了？”
“再说了，你爷爷的病又不是治不好了。”
“等他病好了，到时候我还指望他多带几个徒弟出来呢。”
苏牧喉头一哽，红了眼眶，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许家酒铺，许酩正给方桌刷桐油。
见穆风领了个少年回来，他连忙迎了上去。
“回来了？这就是笙哥儿说的那个孩子？”
穆风点头，把苏牧往前带了带。
“阿爹，这孩子叫苏牧，往后就在咱们铺子里帮工了。”
苏牧赶紧弯腰，恭恭敬敬行礼：“见过东家。”
许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见这少年虽说瘦得脱了相，可衣裳干净，眼神也不飘，便嗯了一声。
“笙哥儿都跟我们说了，既然来了，那就安心住下。”
“咱们铺子马上就要开张，往后有你忙的。”
苏牧连连点头。
许酒笙从后院走出来，看到他们便迎上前。
“穆大哥，你们回来了。”
说着他看向苏牧，“你爷爷的病大夫怎么说？安顿好了吗？”
苏牧感激道：“多谢夫郎关心，我爷爷已经醒了，大夫说能治好。”
许酒笙温声道：“不用这般客气，人没事就好。”
他看了看天色，对穆风说道：“穆大哥，你和阿爹先歇会儿，我跟阿么去准备午饭。”
苏牧一听，急忙向前跨了一步，“夫郎，您歇着就好，午饭就让我来做吧。”
许酒笙有些迟疑：“你还不曾歇息，一路奔波也累了……”
“我不累！”
苏牧急切道：“我如今已经是铺子里的人了，哪能劳烦东家做饭？”
“再说，我也想让东家们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我能不能留在灶房。我……我手脚很麻利的！”
看着他这副生怕不被认可的模样，许酒笙忍不住笑了。
穆风挑了挑眉，“成，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试试吧。”
苏牧应了一声，跟着许酒笙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灶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
江林本想在一旁帮着打下手，结果站在边上看了片刻，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少年的动作极快。
一刀下去，洗净的秋藕被切成厚薄一致的透光薄片。
再一刀下去，新鲜的茭白被利落地滚刀切块。
切完素菜，他又去处理盆里鲜活的秋鲈。
刀尖一挑，内脏便处理得干干净净。
接着手腕一晃，五花肉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大小竟分毫不差，旁边还备好了一碗剥得圆润饱满的秋栗。
江林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学了几年厨？”
苏牧手上动作没停，麻利地给铁锅下油。
“回夫郎，跟着爷爷学了三年。”
“不过爷爷总说我笨，学得不好。”
江林看了眼灶台上已经切好的几样菜，刀工齐整，该薄的薄，该细的细，连配菜的颜色都搭得好看。
这叫学得不好？
不到半个时辰，灶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鲜香。
许安站在灶房门口，使劲吸了吸鼻子。
阿吉也闻到了，“好香啊。”
江林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端菜吃饭了。”
阿吉和许安连忙上前帮忙。
不一会儿，院子的方桌上便摆好了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色。
五菜一汤。
栗子炖肉、清蒸秋鲈、油焖茭白、鸡汁菘菜、凉拌脆藕。
外加一盆奶白鲜香的萝卜鲫鱼汤。
栗子炖肉的汤汁浓醇诱人，秋栗吸饱了肉脂，看着便软糯。
清蒸秋鲈只用了少许葱姜和清酱，便吊出了极致的鲜味。
茭白裹满油光，鸡汁菘菜翠绿鲜嫩。
凉拌脆藕淋了香油，清爽扑鼻。
许酩夹了一块炖肉送进嘴里。
肉皮炖得透亮，软烂酥香。
栗子的清甜完全煨进了肉里，火候拿捏得极准。
穆风尝了一口凉拌脆藕，脆爽解腻。
他又夹了一筷子鲈鱼肉，随后看了苏牧一眼。
“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算厨子？”
苏牧坐在阿吉旁边，端着碗，神情有些局促，“东家，我真不算厨子。”
“爷爷常说我这手艺连他三成火候都没学到，让我出去时别说自己是厨子，以免败坏了他的名声。”
穆风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苏老丈手上厚厚的老茧和陈年的烫伤疤。
手底下的功夫深到什么程度，才能把眼前这桌菜说得这么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