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新酒
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深了。
穆风先跳下车，回身将许酒笙扶了下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西厢房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堂屋里还透出暖黄的烛火。
推门进去，江林借着灯光缝补衣物，许酩坐在他身边。
“阿爹，阿么，怎么还没歇息？”
许酒笙轻声问。
江林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迎上来：“知道你们今日去赴晏公子的饯行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便给你们留了门。”
“锅里给你们温了热水，一会儿正好洗漱。”
穆风心中一暖：“劳烦阿么了。”
他和许酒笙相继落座。
江林见两人回来后并未立刻去洗漱，反倒都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便重新坐了回去。
许酩也抬眼看向他们。
穆风将晏珩透露的宫中采买之事讲了一遍。
听到澜江府只有一个荐举名额，许酩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
“澜江府的老酒坊，少说也有七八家。论底蕴，许家确实比不过他们。”
“若是硬碰硬，咱们怕是不占优势。”
江林却道：“先别急着打退堂鼓。这样难得的机会既然落到了眼前，总该先想想有没有法子。”
穆风也笑了：“我今日回来，正是想听听阿爹的意思。”
许酩看向许酒笙：“笙哥儿是如何想的？”
许酒笙神色坚毅：“我想试试看。”
许酩沉默片刻，眼中慢慢多了几分欣慰：“既然你想做，阿爹便陪你做。只是咱们得先想清方向。”
许家的青梅酒，在整个澜江府都算得上好酒。
若是五年以上的陈酿，那滋味更是醇厚圆润，拿去参选也有一战之力。
只是若想稳妥，还得拿出更好的酒来。
可问题是，州府遴选在半年之后，即便现在改良青梅酒的方子重新酿造，时间也太紧了。
许酩叹气：“新酿的青梅酒，半年时间根本来不及陈酿，滋味单薄。”
“若拿旧酒参选，胜负只能看现有的底子。”
“可若指望半年内再酿出一坛远胜从前的新酒，实在不容易。”
穆风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
他从前参加过不少高规格的宴席，见识过的好酒不在少数。
许家的青梅酒清润爽口，放在果酒之中已是难得的上品。
但它酒劲偏弱，酒体的变化又极度依赖时间。
若要在短短半年内，仅靠新酿的青梅酒压过那些传承数代的老酒坊，胜算实在有限。
“阿爹说得对，半年时间，青梅酒确实来不及。”
穆风手指轻叩桌面，“既然在寻常水酒上，咱们拼不过那些老酒坊积攒多年的陈酿，何不换一条路走？”
许酩和许酒笙齐齐看向他。
穆风缓缓道：“阿爹，笙哥儿，你们还记不记得，咱们之前为了提纯酒精，让晏公子弄出的那几套蒸馏器具？”
许酒笙眼睛一亮：“穆大哥的意思是，用蒸馏之法制酒？”
“正是。”
穆风微微一笑，将自己记忆中那些上等白酒的滋味细细说给他们听。
“我从前曾尝过一种极好的烈酒。”
“那酒倒在杯中，清澈透明，宛如一汪净水，不见半点浑浊。可只要一启封，浓郁的酒香便会立刻散开。”
“入口时，并不是一味粗蛮辛辣，而是绵甜爽净，酒体醇厚。”
“落喉之后，热意顺着喉间一路淌入腹中，虽烈，却不呛人，也没有寻常劣酒的扎喉烧心之感。”
许酩和许酒笙都是痴迷酿酒之人，此刻听着穆风的描述，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完全入了迷。
穆风接着道：“最难得的是咽下之后，那股幽雅细腻的香气还会留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即便酒已饮尽，空杯之中依旧留香，回味极长。”
“这样的酒，与寻常水酒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子。只需尝上一口，便能叫人牢牢记住。”
江林听闻此话，暗暗心惊。
即便是在曜京时，他也未曾听闻过这等佳酿。
许酩的双眼越来越亮，追问道：“你说的这种酒，当真是用蒸馏之法制成的？”
穆风点头，“不错。”
“不过蒸馏只能算其中一道关窍，用什么粮食、如何制曲、发酵到什么程度，蒸馏时又该如何取舍，都会影响最后的滋味。”
许酩点头，“这才合乎道理。”
他沉声道，“蒸馏器具终究只是器具，不可能把一坛劣酒凭空变成佳酿。”
“想得那样醇厚细腻的酒，根子仍在粮、曲和酒醅上。”
许酒笙已经在脑中飞快盘算起来。
“高粱性燥，酿出的酒香气足；黍米黏糯，酒味应当更绵软。”
“若选上好的粮食做底，再另配适合烈酒的酒曲，待酒醅发酵之后分段蒸馏……”
他说着，抬眼望向许酩：“阿爹，先前提纯酒精时，最先出来的酒液气味太冲，越往后又越寡淡。”
“若真要制成饮用的酒，恐怕不能从头收到尾，得将前后两段舍去，只留中间最醇和的部分。”
“正是。”
许酩道，“而且不同粮食出酒的时辰不一样，火候也得反复试。”
父子二人越说越投入，很快便凑到了一处。
从粮食的筛选、浸泡，到酒曲的配比、发酵的时日，再到蒸馏时如何控火，几乎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江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父子俩，一说到酿酒，连魂儿都被勾走了。”
穆风也笑了。
他端起桌上的一杯温水，轻轻抿了一口，看着许酒笙专注的模样。
宫宴采买四个字听着体面，可真正压到肩上，分量并不轻。
穆风知道，许酒笙心里其实是有压力的。
他害怕辜负家人的支持，更怕自己酿出的酒不够好。
穆风看着他眉心红痣，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他不敢断言他们一定能拿下澜江府唯一的荐举名额，但他相信许酒笙的本事。
江林抬头瞧了瞧时辰，无奈提醒道：“再说下去，今晚还要不要睡了？”
听见自家夫郎的话，许酩这才回过神来，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一时忘了时辰。”
穆风笑道：“阿爹，笙哥儿，新酒的方子咱们可以慢慢试。”
“事情一件件做，不必今夜便把所有关窍都想明白。”
“今日已经很晚了，你们早些歇息。”
许酩点头：“也好。”
许酒笙也轻轻应了一声。
一家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去洗漱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