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拖字诀
江承茂摆了摆手,脸色灰败地瘫在椅子上,把复选上被上峰当众训斥、险些丢了乌纱帽的事说了。
江夫人大惊失色:“那、那怎么办?”
“咱家可是收了那几家酒商大把的银子啊,若是贡酒的名额没给他们,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她急得语无伦次,忍不住哽咽出声。
“老爷,您快想想办法,不然咱们江家怕是要大祸临头了啊!”
“别流你那猫尿了!”
江承茂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架乱晃。
江夫人连忙噤声,背过身去用帕子抹泪。
江承茂在书房里急急踱步,走了两个来回,忽然停住。
“不行,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江夫人的肩膀,“你明日一早,就去瑞王府。”
“茶叶的事不能再等了,你务必要见到长乐公主。”
“只要能搭上公主府,咱们江家就算是有了免死金牌。”
“到时候就算他们想要查受贿的案子,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说不定就能饶过我这一回!”
江夫人擦干泪水,咬牙道:“妾身明白。”
明日就算是豁出这张老脸,也定要求那野哥儿把话递进去!
翌日一早,江夫人又到了瑞王府客院。
比起头一回登门,她今日的装束素净了许多。
钗环只草草簪了两件,眼底的乌青连脂粉都掩不住。
许酒笙才坐下奉了茶,江夫人便开门见山。
“笙哥儿,快带伯祖母去见公主殿下。”
许酒笙将手中茶盏递过去。
“伯祖母,非是我不肯。”
“穆大哥这几日为着铺子的事,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我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
“我一个乡下哥儿,没名没分的,哪敢自己去惊动公主?”
他看向江夫人,眼神满是无措。
“只能等穆大哥回府,我先禀了他,再由他去回禀公主,定下日子后,才好请伯祖母过去。”
许酒笙的手被一把攥住。
江夫人掌心全是汗,烫得很。
“好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伯祖母这回是求到你头上了,务必得尽快,这事情可拖不得呀。”
许酒笙垂着眼,怯生生问了句:
“伯祖母,江家……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怎的这般着急?”
江夫人面色一僵。
茶山、茶坊抵押买了茶叶,老爷在复选上被寺卿当堂警告,那些给了钱的商人也来堵门。
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她敢往外吐的?
江夫人嘴唇抖了抖,才挤出一句。
“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想着早一日见着公主,把买卖定下,早定下来大家早安心呐。”
说话间,她无意识间用指甲将许酒笙的袖口揪出几道深褶。
许酒笙垂下眼,看着那几道褶子,没吭声。
“哎哟,瞧我,一时心急倒是失了礼数。”
江夫人松开手,讪讪替他抚了两下。
“伯祖母放心,穆大哥一回来,我立刻去禀。”
许酒笙客客气气把人送出了门。
随后立在廊下,望着外头白花花的日头发呆。
贡酒遴选就在这几日出结果,云上闲也快开张。
他什么都不必做,等尘埃落定,江家自然会为当年逼死阿么双亲的罪孽付出代价。
他轻轻揉了揉腿根,先前自己掐出来的青紫,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穆风为这事特意叮嘱过,不许他再使苦肉计,说收拾江家不急这一时半刻。
许酒笙弯了弯唇角,转身回了屋。
晚间穆风回来,许酒笙先端上凉茶,把今日的事说了。
穆风把人拉到身边坐下,“她急是应该的。”
“铺子定在后日开张,一开张,江家便知道自己被人从头骗到尾了。”
许酒笙眨了眨眼,“那他们岂不是要闹上门来?”
“他们翻不出什么浪来。”
穆风屈指敲了敲桌面,淡淡一笑。
“江承茂受贿的事板上钉钉。”
“再加上几万两银子押在茶叶上,银钱接续不上,江家如今是强弩之末,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找我们的麻烦。”
同一时刻,江宅书房。
江夫人把话原样学了一遍:
“那野哥儿说,要等穆风回府,才能递话去公主府。”
江承茂手背青筋鼓起,“等,又是等。”
“这一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他们如今别无他法,除了把希望寄托在公主府上,江家已经无路可退。
江夫人还想劝两句,说许酒笙兴许真不是推脱,被江承茂一瞪,只能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当夜,江承茂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独自去了库房。
里面堆满了高价收来的名茶,一箱摞着一箱。
账上的窟窿和收来的黑钱两头烧,烧得他心口发慌。
直到窗纸透出灰白,江承茂强撑着精神上值。
他此前应下的那几个酒商的酒,被重新验过后,一一黜落。
他连递话求情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名册定稿。
散值时,他刚出寺门,就被两家落选酒商的管事堵在了巷口。
“江署令,我家老爷备下的心意,您可是收了的。”
“我可听说我们送选的酒,今日在榜单上连个名次都没捞着。您当初可是保证过的,如今这算怎么回事?”
“还请江大人给个说法!”
江承茂好话说尽,勉强用公主府的名头将人安抚住,这才狼狈脱身。
又过了一日,贡酒遴选的最后一天。
下值时天色已晚,江承茂刚迈出光禄寺,就瞧见自家心腹家丁候在街角,脸色灰败。
他心里咯噔一下,劈头就问:
“出什么事了?可是公主府递话来了?”
家丁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回……回老爷的话,公主府名下的云上闲今日开张了。”
“四家铺子,同日开张,满城的贵人都往那边去了,场面大得很。”
江承茂只觉耳朵里嗡了一声。
他一把攥住家丁的手腕,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铺子里用的茶……可是用的咱们江家的?”
家丁扑通跪了下去,带着哭腔。
“老爷,夫人托了人去打听,那四家铺子用的全是剑南道直采的顶尖贡茶。”
“从头到尾,没一个人来问过咱们江家啊!”
就在今日晨间,江夫人得知公主府名下云上闲开业后,便发了疯似的直接去了瑞王府求见。
话没递进去,就被王府的侍卫当场轰了出来。
她不敢在瑞王府门前撒泼,又不死心,便去找当初透消息给她的那位公主府管事。
人早没影了,问遍四周,都说查无此人。
那管事,本就是穆风请长乐公主安排的。
几万两的茶货压在库里,受贿的银票还放在书房。
茶山茶坊没了,光禄寺的差事怕也是坐到头了。
江承茂扶着门框,眼前阵阵发黑,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栽下去。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也不知是哭是笑。
“快……驾车,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