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醴泉流芳
瑞王府客院的桌案上,红封帖子摞了厚厚一沓。
许酒笙坐在桌前翻了两封,眉头微蹙。
帖子上的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有说久仰师傅酿酒绝艺的,有说愿以重金求购迎风酒的。
还有的更直白,说想请他们夫夫二人赴府上做客,共叙风雅。
许酒笙把帖子合上,心里直犯嘀咕。
这些人的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帖子上的官衔倒是一个比一个唬人。
万一拒了不该拒的人怎么办?
可要是应下,他跟穆大哥本就没打算在曜京久留,结交了这些权贵,日后反而平添无数牵扯与麻烦。
“穆大哥,这些帖子……”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咔嚓”。
穆风坐在一旁剥核桃。
木头夹子一夹,外壳裂开,剔出薄皮,只留下饱满的核桃仁。
他把果仁递到许酒笙嘴边,神色悠哉。
“尝尝看。”
许酒笙张嘴接了,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这些帖子怎么回?”
穆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手拿起一封帖子扫了几眼,又丢回去。
“这些人估计连酿酒的是谁都不知道,开口就是‘仰慕圣眷’、‘愿附骥尾’。”
他又夹开一颗核桃,语气轻松。
“说白了,这帮人是冲着皇帝那句‘御酒之最’来的,想借咱们搭上瑞王,为日后铺路。”
许酒笙咽下核桃仁,还是不放心。
“那直接拒了,会不会得罪人?”
“怕什么?”
穆风把核桃仁一颗颗码在小碟子里,推到许酒笙面前。
“咱们就是澜江府来的小酒商,贡酒选完就回家,又不在曜京做买卖,他们能拿咱们怎么着?”
“再说了,就算真有个把不长眼的,府君还能不罩着咱们?”
一旁的顾澄瑜听了这话,下巴一抬,哼笑道:“那是自然。”
随后他转头朝一旁的侍女道:“让刘管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全退回去。”
“就说瑞王府的贵客不见外客,看谁还敢来烦你。”
侍女躬身应了,让人将拜帖全都拿了出去。
许酒笙张了张嘴,有些迟疑。
“玉哥儿,这样会不会给你和殿下带来麻烦?”
“你当晏珩这个瑞王是摆设不成?”
顾澄瑜笑得张扬,眉宇间尽是矜贵与不屑。
“这些人平日里想踏进瑞王府的门,还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呢。”
“递个帖子就想攀交情,连个礼都不送,也配?”
穆风在旁笑出了声。
“听见没,我就说府君会罩着咱们,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许酒笙抿唇一笑,松了口气。
晌午刚过,院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晏珩下了朝,径直进了客院,外袍都未及换。
“都在呢,正好。”
他落座接过侍从奉上的凉茶,先看了穆风一眼。
“江承茂等人的罪证已全数核实,大理寺定了秋决。”
许酒笙呼吸一窒,尘埃落定,他的手都因此微微发颤。
穆风的手适时盖在他的手背上,无声地给予安抚,随即抬眼看向晏珩。
“殿下费心了,穆某与笙哥儿,谢过殿下。”
晏珩摆了摆手,神色温和。
“不必言谢,多行不义必自毙,本王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给足了两人平复情绪的时间。
待见许酒笙神色稍定,这才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至于迎风酒,本王今晨已向父皇奏明来龙去脉。”
“再加上此前澜江府贪腐案你暗中相助有功,父皇当时便对你赞赏有加。”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笑意:“如今又有了迎风酒这般绝世佳酿横空出世,更是锦上添花。”
“明日宫中会有恩赏降下,准备接旨吧。”
次日,晏珩未上朝。
辰时,瑞王府中门大开。
宫中天使带着全副仪仗,捧着明黄色的卷轴,踏入前厅。
穆风和许酒笙一早便换了一身得体衣裳,随晏珩与顾澄瑜一道郑重跪地接旨。
天使展开圣旨,尖细嗓音在厅内回荡。
前面是一大段赞赏迎风酒工艺卓绝的话,紧接着话锋一转,宣告恩赏。
“……特赐御笔亲书‘醴泉流芳’金匾一面。”
“许氏一族,免役免税,许为官商,岁贡御酒,世代相袭,钦此。”
天大的恩赐砸下来,许酒笙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还是穆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他才如梦初醒,随穆风齐齐叩首。
“草民叩谢天恩。”
穆风双手高举,恭敬接过圣旨。
他上前两步,极其自然地将一个红封塞入对方袖中。
“公公出宫宣旨,一路车马劳顿,草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穆风笑得真诚。
“往后许家贡酒入宫,少不得还要仰仗公公。”
天使捏了捏红封的厚度,原本端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
“穆东家太客气了。”
“圣上对迎风酒赞不绝口,许家往后在曜京,必然是前程似锦。”
“咱家在此先道一声恭喜了。”
送走天使,管家指挥着家丁将那块黑底金字的“醴泉流芳”御匾抬入客院。
许酒笙站在御匾前,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眼眶渐渐泛红。
穆风走到他身侧,揽住单薄的肩膀。
两人没有说话,只静静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澜江府云湾村,却是另一番静谧岁月。
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些烤人。
小院里的梅树枝繁叶茂,枝桠间挂满了青绿的梅子。
江林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同许酩一同看信。
信纸上字迹清秀,把江承茂受贿下狱、江家抄家败落的经过写得清清楚楚。
当江林的目光扫过“江承茂受贿入狱、三司会审、江家大厦倾颓、满门抄没”那几行字时,他呼吸瞬间停滞。
周围的蝉鸣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二十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再次映入脑海。
祠堂里刺目的白绫,家法藤条抽在背上的剧痛,还有雪一片片落在脸上的触感。
江林捏着信纸的骨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身子一歪,将头埋进许酩宽厚的胸前。
多年的委屈、隐忍、绝望与恨意,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随着滚烫的泪水,尽数洇湿了许酩的胸口。
许酩红着眼眶,粗糙的大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人整个圈进怀里,手一下一下顺着江林单薄的脊背。
“都过去了。”
“阿林,有我在。”
许久之后,江林的情绪终于平复。
他直起身,用帕子擦净眼角泪痕。
再抬眼时,眸中多年的郁结烟消云散,只余一片清明。
“这么大年纪还哭,倒叫你看笑话了。”
江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脸上的笑却很释然。
许酩轻轻拂过江林的脸庞,摇了摇头。
“大仇得报,合该痛快一场。你心里苦了这么些年,总算是熬出头了。”
“还有,阿林,在我面前,你想哭便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