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番外三:晏珩与顾澄瑜(4)
众人重新落座。
晏珩坐下没多久,便朝身侧内侍抬了抬手:
“这碟酥黄独是澜江府的做法,送去给顾小郎君,解解乡愁。”
内侍捧着碟子绕过屏风,稳稳搁在顾澄瑜面前。
满屋的视线“唰”一下全落了过来。
马昭就坐在他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小郎君,你跟瑞王殿下认识?”
顾澄瑜盯着那碟糕点:“不认识。”
马昭一脸不信,下巴往四周点了点:“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不认识,殿下怎么偏偏只给你送?”
顾澄瑜面无表情:“许是瑞王殿下素来心善,见不得小地方来的哥儿没见过世面,特意赏口糕吃吧。”
马昭一噎。
她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心想这顾小郎君胆子也忒大了。
那碟酥黄独,顾澄瑜一口没碰。
四下里窃窃私语,都说顾家哥儿太不给面子,连瑞王殿下赏的点心都敢不吃。
上首,皇后命众人以梅为题作诗。
旁人个个挖空心思、咬文嚼字,只有顾澄瑜满肚子被耍的火气。
他提起笔,在描金诗笺上刷刷几下,画了把杀气腾腾的横刀。
诗笺收齐,呈给瑞王品评。
晏珩一张张翻过去,翻到其中一张时停住了。
看着纸上那把寒光凛凛的刀,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漫开,面不改色地胡诌起来:
“这首‘雪压横枝不肯低’,写得有骨气。”
他抬眼望向屏风那头,语气寻常:
“字迹疏狂傲气,是顾小郎君的手笔吧?赏。”
顾澄瑜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他什么时候写诗了?
这人不光满嘴跑马,还睁着眼睛说瞎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回过味来了。
柳三小姐手里的帕子快被绞烂了。
韩家哥儿脸色难看得厉害,差点连仪态都端不住。
原来瑞王殿下的心上人,竟是这个乡野来的泼辣哥儿!
顾澄瑜起身谢恩,“殿下谬赞,随性之作,殿下不嫌粗鄙便好。”
晏珩眉眼舒展:“这怎么算粗鄙?”
“行云流水,刀锋……笔锋苍劲。”
“本王最欣赏这等直白坦荡的性情。这幅佳作,本王便收下了。”
顾澄瑜心情一言难尽。
要不是那把刀是他亲手画的,听这人一本正经地吹,怕是自己都要信了。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炉火纯青。
再谢过一回,他干脆偏过头去跟马昭说话,只留给晏珩一个侧脸。
晏珩也不恼,端着茶慢慢喝,笑意压都压不住。
主位上的皇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这个儿子,打小就是个闷葫芦,心思深。
前些日子回宫说心里有人,问是谁家的,只说了一句“是个性情直率的哥儿”。
如今一瞧,确实直率。
那哥儿气鼓鼓的,阿珩眼底的笑就没断过,跟逗一只张牙舞爪、又骄矜可爱的猫儿似的。
能让阿珩这般开怀,也算是一桩好事。
皇后笑着开了口:“顾夫人,早听说澜江府的水土养人。”
“东边暖阁里养着几株从澜江府新得的绿萼梅,本宫还是头一回见。”
“你陪本宫去瞧瞧,顺道说说澜江府的风物趣事。”
“对了,顾小郎君也一道来吧,本宫瞧着这孩子实在喜欢。”
皇后发了话,顾夫人哪敢推辞,忙带着顾澄瑜起身谢恩,随驾移步。
众人正眼热地看着,就见瑞王殿下也施施然站了起来。
“母后,儿臣在澜江府也见过这绿萼梅,只是不知宫里养的和地方上有何不同。”
“不如儿臣同去,凑个雅兴。”
皇后笑着瞥他一眼,应了。
一行人往东暖阁去。
皇后拉着顾夫人走在前头说话,宫人们也极有眼色,不声不响地隔开一段距离。
晏珩便放慢脚步,跟顾澄瑜落在了后头。
两人并肩走在游廊上,一侧是疏疏落落的梅林。
没了那些探究的目光,气氛反倒更微妙了。
顾澄瑜目视前方,看都不看他一眼。
“瑞王殿下好雅兴。”
“堂堂皇子,扮成商户陪我一个哥儿玩了几个月,这出戏唱得可还尽兴?”
晏珩走近两步:“玉哥儿……”
“殿下可别这么叫我。”
顾澄瑜往旁边一让,冷笑一声:“我一个澜江府来的,哪高攀得起曜京的殿下?”
“席上那么多名门贵女等着殿下挑呢,殿下糕点送错了人,往后怕是要连累名声,平白惹人非议。”
晏珩听着这一串夹枪带棒的话,轻笑了一声。
顾澄瑜更火了:“你笑什么?”
“笑你总算肯跟我说话了。”
晏珩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
“玉哥儿,瞒着你是我的不是。”
“可澜江府的案子牵连太广,沈鹤一党在朝中也有人。我若露了身份,别说查案,命都未必保得住。”
“后来你卷了进来,我更不敢说。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我从没想过戏弄你。”
顾澄瑜抿着唇,这些道理他其实都懂。
那段日子险象环生,刺客的刀都劈到他马车跟前了。
晏珩要是真把身份嚷嚷出去,两人怕是都活不到今天。
道理他都明白,可心里的气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咬了咬下唇,抬眼瞪他:“就算查案有苦衷,那今天呢?”
“你堂堂亲王,在席上又是送糕又是赏诗,惹得满园子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我。”
“你这样仗势欺人,想过我的处境没有?”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看着面前气鼓鼓的小哥儿,晏珩心里叹了口气,郑重拱手一礼。
“今日之事,是我不对。”
顾澄瑜一愣。
他没想到,堂堂瑞王殿下竟真会放下身段,给自己赔不是。
晏珩微微垂眼,语气诚恳:“自澜江府一别,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你。”
“我原以为……那几个月的默契,你也是同我一般心意相通的。”
他抬眼看向顾澄瑜,目光温软。
“今日在席上,我见你连我送的糕都不肯碰,一时没忍住,把心思露了出来,确实欠妥。”
“要是因此传出什么闲话,我一力承担,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顾澄瑜耳根“腾”地红了。
本来满肚子委屈,只当这人从前都在看自己笑话。
谁知冷不丁听了这么直白的一番剖白,胸口那团邪火一下子不知散到哪儿去了,反倒慌得厉害。
“谁、谁跟你心意相通了,少自作多情!”
“回京那天,我就跟母后说了。”
晏珩声音放轻,“本打算过完年,便找个由头去澜江府提亲。”
“谁知你这么快就来了曜京,我很欢喜。”
顾澄瑜又羞又恼,嘴上却半点不肯输:“谁知道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
“没有。”
晏珩答得干脆,“从头到尾,只你一人。”
顾澄瑜当然知道。
他就是嘴硬。
晏珩又往前半步:“那你呢?”
“玉哥儿,你心里有没有我?”
顾澄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抿嘴一笑,透出几分狡黠。
“殿下这话问得奇怪。”
“我认识的是曜京富商晏公子,可不认识什么位高权重的瑞王殿下。”
“咱俩今日才头一回见面,殿下上来就要我交心,是不是太不讲规矩了些?”
晏珩一愣,随即失笑。
他退后一步,端端正正作了一揖:
“是本王唐突了。那便请顾小郎君给个机会,让本王从头认识一回。”
顾澄瑜扬起下巴,哼了一声:“那就看殿下的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