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没有办法拒绝
祁于飞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够了。”他伸手按住赵磊又要去拿酒杯的手腕,声音稍低,“别再喝了。”
赵磊扭头看他,眼神已经有些迷蒙了,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他把酒杯放下,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祁于飞的耳朵说:“那你也不许喝了好不好?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祁于飞微微一怔,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僵硬。
赵磊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的温热,能看清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这个人喝多了酒,说话就没轻没重,也没距离感,总是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
祁于飞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淡下来:“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赵磊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依赖,“反正待会儿你送我回去,不许自己开车,听到没有?”
祁于飞没有回答。
宴会散场已是凌晨,两人并肩走出酒店大门,初秋的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
赵磊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就披在了他肩上。
他扭头,看见祁于飞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正侧头吩咐助理去取车,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峻。
“你不冷吗?”赵磊想把外套还给他。
“穿着。”祁于飞头都没回。
赵磊没再推辞,他从小就习惯了祁于飞这样的照顾。
这个人永远不多说,永远不解释,只是默默地把事情做了。
外套上有祁于飞的气息,清冽的松木香,很好闻。赵磊把外套裹紧,觉得暖意从肩头一直蔓延到心口,满是心安感。
习惯性地,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果然摸到了几颗硬糖。
荔枝味的,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味道。
赵磊嘴角弯了弯,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荔枝味在舌尖化开。他含混不清地说:“又买这个了?”
祁于飞应了一声,没多说。
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连赵磊自己都记不清了,好像从很久以前,祁于飞的衣服口袋里就总是备着几颗荔枝糖,他想吃的时候伸手去摸,总能摸到。
黑色的迈巴赫没一会儿就开到两人面前。
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祁于飞示意赵磊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车内的隔音效果极好,将外面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载香薰散发出淡淡的木质调气息,这是祁于飞一贯的风格,内敛、克制、不动声色。
赵磊靠在座椅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酒精让他的大脑有些迟钝,身体却轻飘飘的。
他转头看向祁于飞,对方正闭目养神,薄唇微抿,看起来有些疲惫。
“祁于飞。”赵磊叫他。
“嗯。”祁于飞没睁眼。
“你今天真帅。”
祁于飞的眼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你喝多了。”
“我说真的。”赵磊固执地重复,“你是没看见,今天晚上多少人盯着你看,那个银行什么总的千金,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祁于飞终于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
赵磊正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坦荡又干净。
祁于飞的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在车内柔和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那是赵磊从不离身的东西,他知道那条红绳的来历。
赵磊出生时体弱多病,三岁那年一场高烧烧到四十度,差点没救回来。
赵老爷子当年还在世,急得亲自带着小孙子去了观止寺,求了住持一卦。
老住持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红绳,亲手系在赵磊的手腕上。
说来也怪,红绳戴上后,赵磊确实再没生过什么大病。
赵家因此年年给寺里捐不少香火,和观止寺的来往,二十多年从未断过。
而赵磊也从没摘下过那根红绳,从三岁到二十六岁,从小小孩童到如今意气风发的青年,那根红绳始终妥帖地缠在他手腕上,颜色褪了又换,换了又褪,却从未离开过。
祁于飞收回目光。
“别胡说。”
“我才没胡说。”赵磊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凑近了些,“对了,待会儿别送我回家了,去你那儿吧。”
祁于飞皱眉:“为什么?”
“不想回家啊。”赵磊说得理所当然,“我爸今天也喝了不少,我妈肯定在照顾他,我回去也是一个人。去你那儿多好,咱们好久没一起打游戏了,上次那个新出的——”
“赵磊。”祁于飞打断他,声音透着一股生硬,“你明天还有会。”
“推了呗。”
“那是赵氏和恒通的合作洽谈。”
“那你替我去嘛。”赵磊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拽了拽祁于飞的袖子。
“你就跟我爸说,说我今天喝多了起不来,反正你比我清楚那个项目,你去了比我有用。”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全是依赖和理所当然,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在他的认知里,祁于飞帮他处理这些事情,是天经地义的。
就像天会下雨、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
祁于飞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只手,从小到大,拽过他的衣角,拍过他的肩膀,在危急时刻紧紧抓过他的手臂,也在兴奋时用力搂过他的脖子。
唯独……唯独没有牵过他的手。
“不行。”祁于飞把袖子抽回来,声音冷淡,“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
赵磊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在他的记忆里,祁于飞几乎从不对他说“不”。
他说想吃什么,祁于飞就带他去;他说不想开会,祁于飞就替他挡;他说要做什么项目,祁于飞就帮他铺路。
“为什么啊?”赵磊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你今晚不是也没什么事吗?”
“我有事。”
“什么事?”
祁于飞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
赵磊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把他的脸掰过来:“祁于飞,你是不是不高兴?”
手指触到下颌的瞬间,祁于飞的身体僵住了。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带着酒精催生的不管不顾,就这么直接地、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皮肤。
腕上的红绳蹭过他的下颌,带着赵磊的体温。
他想躲开,但赵磊的手扣得很紧,拇指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下颌线,这个人喝醉了就喜欢动手动脚,从小就这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祁于飞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放手。”
“不放。”赵磊非但没放,反而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你先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是谁惹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他说话时,酒气混着他身上原本干净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热地拂在祁于飞脸上。
车内空间本就不大,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祁于飞能看清赵磊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个拼命克制、拼命压抑、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自己。
他的手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哑了几分。
“赵磊,你喝醉了,坐好。”
“我没醉。”
赵磊嘟囔着,但到底还是松了手,重新靠回座椅上,他歪着头看祁于飞,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
“你今天怎么老赶我走啊?是不是嫌我烦?”
祁于飞没说话。
“我知道你今天累了,我就是想跟你待会儿嘛。”赵磊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咱们都好久没单独待着了,上次一起打游戏还是上个月,你答应陪我通关的,结果你一直在忙,电话都接不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就让我去嘛,我保证不吵你,你忙你的,我在旁边待着就行。”
这话说得太过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兄弟”之间的邀约,而是一个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被陪伴的人,在索取他习以为常的温暖。
祁于飞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冷酷、干脆、不留余地地拒绝。
然后把赵磊送回家,看着他走进去,关上那扇门,然后自己离开。
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
可是——
“祁于飞……”赵磊又凑过来,声音很软,“行不行嘛?”
祁于飞睁开眼,赵磊正眨巴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干净透彻,他被那双眼睛看着,就像被一束光照着,无处可逃。
“嗯。”祁于飞听见自己说。
赵磊立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心满意足地靠回座椅,甚至还哼了两句不知名的歌。
祁于飞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每次下定决心要拉开距离,每次都被他三言两语打回原形。
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可他知道,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只要赵磊用那种眼神看他,他就永远没有办法真正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