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一天提新车就被撞
地下车库的光线偏冷,停了六七辆车,车身都擦得干净,灰的黑的银的,排在一起,但都是比较商务的。赵磊昨天下了飞机要坐的那辆也混在里面,黑得挺普通。
赵磊低头摁手机,先把定位甩给昨天接机的人,让他们把他的行李送过来,然后上车后又给祁于飞发了条消息:
“早饭我吃完了,我把东西搬进来了,住你这里,方便跟你学海外业务。”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省房租。”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对面没动静,大概是真的在开会。
他收起手机,把车开出地下车库,伦敦这破天气阴晴不定,昨天还阴沉沉的,这会儿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撒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赵磊拨下遮阳板,单手握着方向盘,嘴角衔着一抹笑,耳朵里还回响着祁于飞说的那句“这是我家”。
他开出去两个路口,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忽然笑出声来。
什么临时有事,什么忙完太晚了,祁于飞这个人一点都不擅长说谎,笨死了。
赵磊踩下油门,在绿灯亮起的瞬间汇入车流,甚至心情好得哼起了歌。
他在国内开惯了跑车,这种笨重的商务车实在不是他的菜。
他找个地方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附近的4S店,看到两公里外就有一家,直接导航过去。
店里停着不少车,赵磊走进去,销售迎上来,赵磊环顾了一圈,目光掠过一排黑灰银白的轿车,在角落里停着的一辆蓝色跑车上停住了。
阿波罗EVO,宝石蓝,低矮的车身,流畅的线条从车头一路延伸到车尾,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
赵磊走过去,绕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车门的弧线。
“这个,有现车吗?”
销售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进门十分钟就要提车。他连忙点头说有,赵磊也没废话,刷卡,签字,临牌手续办得飞快,反正价格到位什么都快。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坐进了那辆蓝色阿波罗的驾驶座。
伦敦的路比他想象中窄一些,但他对跑车的掌控感已经刻进骨子里了,在车流里穿行自如。他想着反正祁于飞不在家,就打算自己在附近逛一逛,认认路,把车开上了一条相对开阔的街道。
这里两边都是成排的乔治亚风格建筑,红砖白窗,门前的黑色铁艺栏杆上缠着初春的藤蔓。
赵磊在一个路口准备右转,打了转向灯,减速,观察路况。一切都很正常,然而谁也没想到,左侧忽然冲出一辆车,速度很快,明显是闯了红灯,直直地擦着他的车头蹭了过去。
金属刮擦的刺耳声响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赵磊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前猛地一冲,他下意识地踩死了刹车,车轮在路面上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他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胸口一阵闷疼。
赵磊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操!”
他推开车门下去,走到侧边看了一眼,新车车门上那道刮痕从翼子板一直拉到后门,深得能看见底漆,尾灯边缘也碎了一小块。
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倒不是肉疼,反正是新车有强险,但谁他妈第一天提新车就被撞?
对面那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也停了下来,驾驶座的门推开,一个戴着墨镜的高个子外国人下了车,浅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的,但却透着一股子地痞流氓的味道。
他摘了墨镜露,走到两车之间看了看刮痕,然后抬眼看向赵磊,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就是一连串语速极快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伦敦口音,大意是:
“你怎么开车的”,“你变道不看后视镜的吗”之类,措辞相当不客气。
赵磊只听懂了大概七成,但对方那种趾高气昂的态度他是看得懂的。
他本来就一肚子火,被这一顿输出更是火上浇油,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着脸打断他:
“行了行了,叽里咕噜说什么鸟语呢?我他妈转弯打了灯减了速,你红灯冲出来的,你还有理了?”
他说的是中文,金发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听懂,皱起眉又要开口。
赵磊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掏出手机:“你等着,我找人来处理。”
金发男人被他这种“老子不跟你多说”的态度噎了一下,正要上前一步接着理论,那辆车副驾驶的门打开了。
另一个男人下了车,他个子也很高,比金发那个还要高半个头,深褐色的头发微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五官轮廓深邃,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异常好看。
他走过来按住同伴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金发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拧着,但还是退了一步。
那男人朝赵磊走过来,微微颔首,用英语说:“抱歉,本次责任确实在我们,您想要怎么处理,我们都接受。”
他的语气比另一个礼貌太多了,赵磊听懂了,但他没理他,只是撇了下嘴角,转身走到自己车旁边,对着那扇带伤的车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靠在车身上,拨了一个电话。
祁于飞这边确实在开会,此次会议持续了快三个小时还没结束,祁于飞手机响的一瞬间,会议室立马安静。
祁于飞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他还没开口,手机里就传来赵磊的声音,带着那种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不高兴:“祁于飞,我出车祸了……”
祁于飞本来还想说让赵磊先不要打扰他开会,但听到他的话神经瞬间紧绷,猛地站起身,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发定位。”
会议室里一屋子高管面面相觑,秘书探头进来想问会议是否继续,祁于飞已经大步走出了会议室,连外套都没拿。
赵磊把定位发过去,一抬头,发现那个灰绿色眼睛的男人正靠在对面车的车身上看着他。
那目光赤裸,丝毫不加掩饰。
赵磊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皱了下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后者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收敛,反而笑了一下。
金发男人还在拿手机打电话,大概是在联系保险公司或者什么人,声音时高时低,偶尔瞥赵磊一眼,嘴里咕哝着什么。
赵磊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去看自己的车。
这辆跑车是他在4S店一眼就看中的,现在新崭崭的车身就这么破了相。
他啧了一声,倒不是心疼钱,就是觉得倒霉。人生地不熟的第一天,刚提了辆车,出门还没跑出三条街就被人怼了。
他蹲下来看了一下刮痕,手指在凹进去的地方按了按,然后又站起来,朝对面那辆车看了一眼。
对面是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维克多,前脸撞得比他还惨,引擎盖都翘起来了。
赵磊本来还在感叹这车确实不便宜,转念一想这人自己闯了红灯,在心里暗骂一句:“活该。”
祁于飞来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祁于飞快速下车,步子跨得很大,衬衫的扣子都是散的。
他三两步走到赵磊身边,脸上是赵磊很久没见过的、那种紧绷到近乎要裂开的焦虑,一双眼睛把他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有伤到吗?”祁于飞开口,细听声音有些嘶哑,“撞到哪了?有没有流血?”
“没有没有,”赵磊被他这副样子搞得有点心虚,“就车蹭了一下,人没事。”
祁于飞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样,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转了一圈,确认他背后也没有伤,又弯下腰去看他的膝盖和裤脚。
赵磊被他掰来掰去弄得有点哭笑不得,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我真没事,祁于飞,你冷静点。”
祁于飞这才站直了身体,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他看着赵磊那张完好无损的脸,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极快地闭了一下眼。
不怪祁于飞这么紧张,赵磊凝血功能差,还总爱玩一些极限运动,但凡真出了点状况,后果不敢想。
祁于飞转过身,看向对面那两个人。
金发的已经打完了电话,正叉着腰站在他们的车旁边,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样”的表情。
另一个却已经站直了身体,目光从赵磊身上移到了祁于飞身上,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
祁于飞走过去,用极其标准的英式英语开口询问情况。金发的显然还想挑事,张嘴就是一顿喷,说什么“你们亚洲人开车不看路”,“这车全球限量你们赔得起吗”之类的话。
祁于飞没有被他带偏,只是等他发完飙,然后不紧不慢地看了一眼事故现场,根据两辆车的碰撞位置、地上的刹车痕、路口的交通指示牌,然后指着路口的摄像头说了一句:
“这段路有监控,要不要调出来看?”
金发的声音陡然小了下去,另一位才终于开口了,他对祁于飞笑了一下,态度很客气,表示这次事故完全是他们的责任,愿意全额赔付赵磊的修车费,并留下了联系方式。
他的语气很诚恳,说话时眉目舒展,姿态从容,一看就是见过世面、懂得怎么体面收场的人。
祁于飞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张名片,没有多说,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回来。
他低头拨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让拖车公司来处理赵磊的车,然后就拉着赵磊的胳膊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上车。”祁于飞拉开副驾驶的门。
赵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塞了进去,然后祁于飞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很快汇入了车流。
赵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事故现场,那个灰绿色眼睛的男人还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颀长,微微歪着头,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车转过一个弯,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赵磊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祁于飞。他还没系好领带,衬衫的领口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额角有一点汗,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
赵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来得还挺快的。”
祁于飞没接话。
“那个外国人,脾气还挺大,上来就骂人,我也没听懂他说什么,反正在他地盘上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赵磊自顾自地说着,“不过另一个倒是挺讲道理的,说全责他们赔。”
祁于飞从鼻腔溢出一声“嗯”,算是给了点回应。
赵磊又侧头看他,祁于飞的侧脸还有些紧绷,嘴角紧抿着。赵磊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真的没事,你别摆这副脸。”
祁于飞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来,落在他拍过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又很快收回视线,低声说:“以后开车小心一点。”
“我一直很小心的,这次是对方闯红灯,我这人最惜命了好不好?”赵磊哼哼唧唧地说,“就是刚提的车,就这么被撞了。”
“……你什么时候提的车?”
“就刚才啊,开商务车太闷了,去4S店提了一辆,那个蓝巨好看,”赵磊说到这个又来了精神,“我跟你说那车外观真的绝了,本来想开回去给你看看的,结果……”
他顿了顿,语气急转直下,又变得有点不大高兴:“结果被撞了,晦气。”
祁于飞沉默了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赵磊还在那儿嘀咕:“我刚开出来还不到二十分钟。”
“那个金毛一看就是个二世祖。”
“你说他凭什么骂我”之类的话。
嘴里噼里啪啦地往外倒着不满,眉头皱着,嘴角撇着,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毛都炸起来了。
祁于飞看着他这副鲜活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大半天的弦才终于慢慢松开。他还在自己面前活蹦乱跳地骂人,胳膊腿都齐全,一块皮都没破。
就这一件事,比他今天签下的所有合同、谈成的所有项目都重要。
他没说话,只是等绿灯亮了,踩下油门,把车开回了他公寓的方向。
此刻,在那条事故发生的街道拐角,灰绿色眼睛的男人还站在原地。他看着赵磊乘坐的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Luca?”他的朋友走过来拍了他一下,“你干嘛呢?车来了,走不走?”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低头上了来接他们的车,靠在后座上,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那个年轻人靠在车门上打电话,下巴微微抬着,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很不耐烦地伸手拨了一下,眉头皱着,嘴角因为气闷而微微抿着,那股浑然天成的少年气,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是东方人,皮肤很白,手腕上有一根红绳,一举一动都很鲜活。
他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用英语地低声说:“有意思。”
前座的朋友从副驾驶转过头来:“什么有意思?”
Luca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叫卢卡·莫雷蒂。这个春天他原本只是来伦敦处理一些家族琐事,现在他忽然觉得,这趟差事大概会比预想中有趣得多。
他想,他大概会再见到那个年轻人,伦敦不大,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来来去去也就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