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胖胖
今天的会议延迟到了晚上九点半。
柯望边往外走边抬腕看了眼表，回去把会议材料整理出来至少得二十分钟，公交肯定是赶不上了。
宋栩升每晚十点左右遛狗，自己打个车过去，运气好的话兴许能见一面。
当然，所谓的见面，只是他单方面见宋栩升而已。
他趴在桌上，把会上的工作要点一条条誊进平板里。连笔字行云流水地排了七八行，电容笔在最后一点上登地一戳，关掉台灯，从椅背上捞起外套。
现在打车应该不堵，远远瞟一眼宋栩升的背影肯定没问题。
柯望满怀希望地盘算着，连打车软件都点开了，手指正悬在“确认呼叫”上方蓄势待发，一道影子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余光里。
“柯组长。”同事徐大花抱着笔记本电脑鬼鬼祟祟凑过来，“新模型的测评结果有一点小瑕疵。”
“……什么瑕疵？”柯望淡淡地回应，目光含着隐蔽的悲伤，瞥了眼台式电脑上的时间。
晚上十点整。
行吧。加班吧。区区一个背影，他也没有很想看。
柯望慢吞吞地坐回了那张被他捂了一整天的人体工学椅，椅子还热乎着，跟他的心情完全相反。
等到解决完问题下班，已经快到凌晨十二点，别说宋栩升了，狗都该做完第二轮的梦了。
写字楼对面那排小区的灯光也灭了大半，稀稀拉拉剩几盏，大概是熬夜写作业的高中生。
柯望拖着步子往外走，眼皮发沉。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睡觉。
网约车已经等在路口，他小跑两步，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师傅，尾号1988。”
司机拉下手刹，随口问道：“小伙子这么晚下班啊，幸福小区是吧。”
“嗯——”柯望想点头说是，然而那个他每天晚上都能看到的，清俊颀长还领着一条大肥狗的背影莫名其妙从脑海中划过。
他改口，“去望淮大道吧。”
司机划拉两下导航：“望淮大道？那离幸福小区还有个一两公里呢，你app上改下地址吧。”
这么晚还在外面跑网约车也不容易，柯望没改地址，顺手给司机打赏了十块钱小费：“您到地方把我放下就行，还按原本的价格算。”
司机顿时笑开：“果然是在德迅工作的小伙子，大厂上班，人也大气呀，我给你快点送到家哈。”
“谢谢您，天黑，您注意安全。”柯望说完，掏出蓝牙耳机往耳朵里一塞，随手从歌单里点了首随机播放，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
街灯和车灯混成一片，金色的银色的，一串串往后拖成细长的线，像拿画笔在玻璃上拉了个花。他望着那些光发呆，准备趁这段路好好回忆回忆自己的青春时光。
然而加班之后的大脑是混沌的，心脏是木讷的，听力是上了锈的。
柯望面无表情地听了几首歌，只觉得自己的青春是无望的。
《雨天》放完了，音乐软件切到下一首：《你把我灌醉》。
柯望没兴致了，伸手关掉降噪，听到司机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自己好几声：“望淮大道到了，小伙子你要在哪里下车啊！”
“哦哦。”他连忙摘了耳机，强制聚焦目光，“就前面路口——”
他度数应该又涨了，这两天开会都有点看不清大屏。眼睛在镜片后眯了眯，分不清前面路口是不是最常遇到宋栩升的那个。
然而司机已经打了灯转着方向盘过去了：“那我就那边放你下去了。”他探过脖子往挡风玻璃前面看，“嘶，这么晚了，路口怎么还蹲了个男的？”
可能是酒鬼吧。这个点经常有从酒吧甩着胳膊软着脚回家的不良青年。柯望关掉手机上无声播放的《你把我灌醉》。
“还带着一条狗呐。”司机乐了。
狗？柯望循着方向看过去。
两棵香樟树，下面是剪得像个球的灌木丛，路灯惨白惨白铺下来，把树影照得稀疏寡淡。
没错，是他常能碰上宋栩升的路口。
随着车离路口越来越近，柯望也看清了那个蹲在路口的男人。
他背对着路口，挺大一个人，却蜷缩着蹲在那里。
穿了件黑色的T恤衫，袖子挽到肩膀，露出白花花的充满肌肉的手臂，灰色的松紧运动裤跟着他的动作往下蹭，后腰也露出来一截，能看到清晰的腰线。
莫名有点可怜巴巴。
和他并排蹲着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腿很短，肥得像个球，可能混着柯基和松狮的基因，能看出蓬松的被毛在被弄脏前干净柔软的底色。
肥狗的短尾巴怏怏地翘起来，晃了两下，带起点泥水后又垂下去了。
……
柯望关上门的手指有点麻。
司机开车离开的大灯照得那一人一狗的后背发亮，长长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个来回，二者却都像没感觉，雕塑般排排蹲着，一动不动。
柯望盯着那颗眼熟到不行的后脑勺，喉结上下滚动，感觉嘴里发干。
按照常理，凌晨是不可能碰得上宋栩升的。虽然他在望淮大道下了车，但连碰运气的念头都没有生出来，只准备沿着宋栩升每晚遛狗的那条路线慢慢走一圈，四舍五入也算一起散过步了。
可是宋栩升怎么会没走呢？
香樟树下的夜风里吹来淡淡的酒精味道，是宋栩升喝了酒吗？
柯望看着宋栩升的背影，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然后膝盖忽然一沉。
他低头，看到宋栩升养的那只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蹿到了自己跟前，拖着牵引绳正哼哧哼哧地拿前爪扒拉他的膝盖，圆脑袋仰着，脏兮兮的尾巴摇得像台小风扇。
这只狗叫胖胖，他经常听到宋栩升这么叫它。
从前只是远远见过，脸圆身子也圆，他以为是狗毛蓬松显胖。现在被实打实的两只爪子一挠，膝盖传来的分量证实了它为什么叫胖胖。
柯望被这坨实心的热情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到胖胖的两只前爪从他膝盖上缓缓滑下来，不偏不倚地踩在自己干净的白色帆布鞋上。
胖胖踩着他的脚，仰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看，嘴角高兴地往上翘：“汪。”
这一声叫得中气十足，柯望的心脏被震得咯噔一颤。
倒不是因为狗，而是前面蹲着的那个人听到动静，站起身，回过头来：“胖胖？”
胖胖闻言放下爪子，转身找主人去了。
柯望的鞋面立刻多了两个灰扑扑的梅花印，位置端端正正，像盖了俩章。
然而他没有心思去看什么梅花印，目光怔然停留在半空，突然生出一股不敢再往前看的怯懦。
宋栩升站在他的面前，宋栩升离他不到三米，宋栩升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是不是把你鞋子踩脏了？”宋栩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柯望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次他们再见面会是什么场景。
他反复思忖，衡量，假设，宋栩升还记得他吗，应该是不记得了，这是正常的。
那么他该怎么搭讪，自我介绍，说他家住两公里外的幸福小区，只是喜欢在这里散步吗？或者想办法让宋栩升想起来他们其实是高中同学？
千丝万缕的情绪划过去，他不知不觉已经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宋栩升的身子微微歪着，眉头紧蹙地看着自己被胖胖踩了一脚的鞋。
“我赔给你。”宋栩升说。
柯望眨眨眼。
宋栩升惜字如金的性格，他是了解的。高中同校三年，他几乎没见过宋栩升有什么嬉笑玩闹的同学朋友，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也是常年绷着。
宋栩升个子高，肩背永远挺得板正，走路时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眉眼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他现在能对着自己说这么多话，或许是得益于这条小胖狗和让他醉醺醺的酒精了。
不过柯望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凌晨喝醉了蹲在路口。
“可以洗掉的，不用赔。”柯望不擅长交际，尤其是面对宋栩升。这句流畅的话已经用上了他一半的社交储备。
他竭尽全力挤出最温和的语气，扯出自以为友善的微笑，“你的狗很可爱。”
他真心实意地赞扬。确实可爱的胖胖听懂他的话，激动地又要往前扑他的膝盖。宋栩升扯住牵引绳，低声呵斥：“不准扑人。”
胖胖委屈地呜呜两声，老实在主人脚边蹲好，亮晶晶圆滚滚的黑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柯望，粗短的后脚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抬起，踩在宋栩升的鞋子上。
酒精的作用还没过去，宋栩升脑袋昏沉，心情也闷着一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正好对上胖胖挑衅的眼神——狗眼上翻，翻出一片小月牙似的白眼。
“……你……”宋栩升刚开口准备训狗，话音没落，就看到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过来，抚上胖胖圆滚滚的狗头。
半蹲下来的年轻男人留给他一个头顶的发旋，路灯落在他毛绒绒的头发上，边缘有白色的亮光。
宋栩升看不清，只能看到他戴着副黑框眼镜，年纪似乎不大，干净整洁的指尖在胖胖脑袋上揉了揉，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唉，这下我们都被踩了。”
胖胖被摸得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两只前爪分别踩在两个人的鞋面上，像占着两座山头，得意得很。
胖胖平时不是这么不听话的狗，更很少主动亲近陌生人。酒意在晚风的吹拂下越发昏沉，宋栩升迟钝地思忖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么晚没有带狗回家，扰乱了胖胖的生物钟。
他掏出微信付款码：“你的鞋子多少钱？我赔一双新的给你。”
宋栩升相信钱是现代社会解决问题的最佳手段。他甚至没来得及抬起眼皮看清楚面前这个男青年的长相，脑子里已经在计算这笔踩鞋赔偿该定个什么价位合适。
然而对方没有如他预料那样掏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扫码。
另一个明亮的手机屏幕出现在他眼前。
黑漆漆的二维码方方正正，中间是小小的微信图标。左上角的头像是个衔着草看天的火柴人，嘴巴翘成“3”字，底下两行小字：【Ke】【添加我为朋友】。
男人的声音温润又沙哑，混着夏夜里郁郁葱葱的风声，让宋栩升听得不太真切。
柯望看着宋栩升低垂的眉眼说：“你加我一下吧，回去洗不掉的话，我再来找你要赔偿？”
大包栗米条
因为很喜欢小狗又很想写小甜文，所以悄无声息开了这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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