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的风雨
宋栩升失笑。
“什么意思呢？”
小狗的嘴筒子没有章法地在他的手心里乱拱，两只爪子兴高采烈地刨着沙发。宋栩升皱眉，小声叫了句胖胖。
胖胖耳朵一动，猛地抬起脑袋，两只黑眼珠亮得发光，嘤嘤叫了两声，撅起屁股就开始冲着宋栩升摇尾巴。
宋栩升愣了一秒，躲开小狗尾巴扇出来的旋风，飞快地站起身，穿过客厅和走廊往卧室里走。
房门关着，他的手指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突然知道“近乡情怯”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宋栩升收回手，改用指关节在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吧。”柯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宋栩升推门进去。柯望坐在床边，正揪着自己领口往里看。他身上穿着宋栩升给他换上的睡衣，可能是在检查里面的衣服有没有被动过。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手还搭在领口上。
柯望看着他慢慢走进来，似乎是想要坐在床边的，走近了又停下脚步，默然盯着自己看。
他想笑笑，勾起嘴角，眼眶却苦涩地发热。宋栩升已经帮他把隐形眼镜摘掉了，为什么他看着宋栩升的样子还是模糊的。
模糊的黑发和身体。
宋栩升穿着这身宽松的运动服，在视野里模糊着变成熟悉的色块，遗漏在成千上万的人群里，他却总可以一眼就看到。
柯望想起报恩禅寺里细密缭绕的烟雨。它们被天光和风裹在宋栩升周围，再卷起来撞到自己身上。
他追着这捧稀薄的雨，从天目湖追到常州，从北京追到上海。
如今这座三十平米的房间里，居然开始淅淅沥沥地落雨了。
“如果你忘了，我也不介意的。”宋栩升忽然开口。
柯望转过头，闭了闭眼睛，问他：“忘记什么？”
宋栩升给他递台阶：“你记性不好，是我太冒进了。”
柯望重新看向他：“你记性才不好，你忘得更多。”
宋栩升没说话。他应该听不明白柯望在说什么。
柯望掀起自己的领口：“你帮我换衣服了吗？”
“嗯。”宋栩升有点心虚，走近两步，“新的，我没穿过。”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父母没买机票回来。”我骗你的。
他的意思是，自己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回老家去。
柯望当然不会答应。他假装没听到，扯了扯领口上的扣子：“你系得太紧了，我解不开。”
于是宋栩升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去够那颗扣子。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近在咫尺，碰到扣眼的时候，柯望忽然闻到一股淡香，和刚才自己在他怀里蹭到的是一模一样的。
然而他却莫名闻到寺庙里的香火味道了。
宋栩升的手指捏着扣子轻轻一推，松松的扣子就从扣眼里滑了出来。
领口往两边敞了一点，桎梏感消失，柯望好像终于可以大口呼吸，可是最简单的呼气吸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更加艰难了。
他看着宋栩升垂下来的睫毛和搭在自己颈侧的手，等了一会儿，宋栩升却还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于是他把宋栩升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拿下来。
两只手，平平整整地摊在面前。
宋栩升手上没什么力道，温和地任由他摆弄。
他的手掌比柯望大一圈，手指修长，指关节很明显，骨节处微微凸起。
柯望低头看着他的掌心，纹路清晰，生命线一路延伸到手腕，爱情线也长，从掌边弯出来，划出一道浅浅的弧。
他看了一会儿，低头，轻吻他的右手掌心。
宋栩升的手指一蜷，手指碰到柯望的额头。
柯望的嘴唇在他的手心里轻颤着，抬起头，说：“这个是不愿意。”
“什么？”宋栩升声音低哑。
柯望没有抬起眼看他，转而牵住了他的左手。
他先亲了亲左手的掌心，嘴唇沿着爱情线的脉络啄吻着往上移动，最后停在无名指上。
“这是愿意。”他嘟囔着。
宋栩升的无名指很长。
柯望从前经过他们的班级，看到宋栩升一个人坐在位置上写题。
他在写文科综合的大题，满满一页的答题框，他一行一行地写满了。无名指关节上沾着黑色的墨水，他写得很认真，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停在窗边的柯望。
柯望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一小团浅黑色的墨水上，他想这个位置以后应该会戴上漂亮的钻石戒指。
他这样想着，偏过嘴唇，亲了亲从前沾了墨水的位置。
宋栩升应该很不适应，他感觉到这根无名指在自己的嘴唇边抖了一下。
柯望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手，抿了抿嘴：“你能接受吗？”
“接受什么？”宋栩升的声音落在耳边，更低更哑了。
“接受一个男性亲你的手。”柯望说完，觉得自己真够变态的。
他们又不是有着吻手礼习俗的西方人。宋栩升不是他的新娘，自己也不是宋栩升的小狗。
他听到宋栩升的叹息。
柯望有点泄气，他的嘴唇离远了宋栩升的手：“其实你不能接受的应该更多，我……”
“所以你选的是哪一个？”宋栩升忽然急促地说。
柯望皱皱眉：“我明明已经选过一次。”
“好。”宋栩升说，“你选的是左手。”
对，左手。柯望点头。他当然会选左手，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重复问的，宋栩升果然记性很不好。
他刚要把手也收回来，宋栩升却忽然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上来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刚才被他亲过的热度，十指紧紧扣在他后脑和下颌两侧，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柯望僵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宋栩升已经低下头，嘴唇直直地压了上来。
柯望的大脑一片空白。原本他就忘记了应该怎么畅快呼吸。没想到仅有的有意识的微弱呼吸，也通通都被宋栩升夺走了。
他愣愣地睁着眼，面前是过近的宋栩升的眉眼。
宋栩升的睫毛扇出一阵风雨，席卷着落在柯望的眼睛里。于是云层堆积，雨水汇聚，它们噼里啪啦地翻起潮热，一起从柯望眼中往五脏六腑奔涌。
心脏轰鸣起来，血液翻江倒海，柯望耳边的声音太重了。他怀疑宋栩升也能隔着骨头听见。
他试图往后退一点儿，让自己的胸口和宋栩升隔出一点距离。随即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宋栩升脱了鞋，屈膝上床，把他死死贴在床头。
两颗心脏紧密相贴，隔着皮肉肋骨。柯望动不了。
热息喷洒在他的鼻尖上，唇齿口鼻，甚至于他的眉头眼角都被密密匝匝地-纠缠，他仰起头，下巴就低垂，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于是这一瞬，炽热猛烈的风雨终于斜打进来，缠住他，卷起他，要把他卷出去。
柯望感受到被卷住的瞬间，脑子里只剩下嗡鸣，什么都想不了了，只能跟着他的节奏被动承接。
空气里响起细碎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逐渐填满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缝隙。
柯望抖着睫毛。感激涕零地接受了朝他落下的风雨。
他仿佛枯木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