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还记得那天晚上
柯望睁开眼的时候，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他眨了眨眼睛，焦点慢慢聚拢，看到陌生的天花板和狭窄的蓝色布帘轨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冲进鼻腔。
他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个人，正在百无聊赖地刷短视频。
这个人叫房程晚，是他一梯两户的邻居兼游戏搭子。听到床上细微的动静，转过目光，紧皱的眉头瞬间松开，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你可终于醒了！”
柯望伸出自己的手，修长白皙，熟悉的位置上有熟悉的茧子，手背上还有个针眼，白色胶布贴在手背上盖住了淡淡的淤青。是他自己的手。
他就这么变回来了？
“我怎么了？”柯望启动嗓子和嘴巴，发现也能正常说人话了。
房程晚起身收拾床头柜上散落的东西，一边叠一边念叨：“你可真是吓死我了。喊你打游戏一直不答应，我一看你家灯还黑着，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就出来找你，没想到你就这么晕在路边了！”
“我晕在路边？”柯望难以置信地撑了一下身子。
他一向身强体壮，定期去健身房举铁，维持那身线条流畅的薄肌也算是兢兢业业。每次公司体检都是全项绿灯，除了高度近视和轻微的低血糖，身体素质比他高中那会儿还优越。
哪怕是现在，他也觉得身体状况一切正常，甚至——他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病房，视线滑过墙上的时钟、窗台上的绿植、床头柜上的水杯，好像连视力都变好了。
“低血糖啊兄弟。”房程晚叹了口气，否定他的想法，“我连夜把你送来医院，什么胸片头部CT都做了个遍，最后查出来就是严重低血糖导致的晕倒。”
“那我为什么现在才醒？”柯望皱了皱眉。他以前也犯过低血糖，基本上是眼前一黑，吃两块巧克力就能缓过来，从来没有严重到需要进医院的程度，更没有一觉睡到天亮的先例。
房程晚回过头，表情幽怨：“医生说你太疲惫了，所以睡着了。”
“那你还……”柯望打了个磕巴。
房程晚：“我也想不鸟你了直接回家睡觉，但是你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吊完两瓶葡萄糖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是真怕你死了。”
柯望忍不住有点感动，虽然这位邻居不修边幅，经常大半夜叮铃哐当吵他睡觉，游戏水平也一言难尽，但是关键时刻居然是能救自己命的存在：“谢谢你。我——”
房程晚面无表情地竖起收款码：“检查费一千二，住院费二百，微信还是支付宝？”
“……”
花完冤枉钱，柯望也收拾收拾准备出院。房程晚没有先走一步的意思，坚持要亲自送柯望回家休息，理由是不想再本着邻居的职责跑出来收尸。
柯望当然不会从医院出来就返工回去上班，他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没有搞明白，于是对房程晚说：“我想找个朋友。”
房程晚震惊地看着他：“朋友？”你这种早十晚十二的永动机牛马居然还有时间交朋友？
“你要是不放心，陪我一起去？”
房程晚警惕：“男的女的？”
柯望想了想：“……男的吧。”胖胖是动物，按照科学的说法，应该是公的？
两人在医院楼下随便吃了碗兰州牛肉拉面，房程晚就跟着柯望坐上361路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望淮大道站。
明明上午还作为胖胖停在这个路口，再次用自己的身体踏上这里，柯望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微妙感。
他不认为自己变成狗是做了一场梦。人类对梦境的记忆通常只能停留五到十分钟，他本身并不是颞顶联合区基础活跃度更高的人群，不可能清晰记得梦境里的触感嗅觉、学习到和狗有关的知识，甚至知道了宋栩升家在哪里。
然而他的猜测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只要他按照胖胖遛弯的路线再回一趟宋栩升家，就可以确定自己变成胖胖是确有其事。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要确定在自己穿越到胖胖身体里的时间，胖胖本人——本狗的灵魂去了哪里。
从路口一直到小区里都没有看到宋栩升和胖胖的身影，也没碰到言艺琳。柯望有点忧虑，现在这个时间，说不定宋栩升已经去公司了。
熟练地走进六栋，按了十七楼的电梯，房程晚在旁边看着柯望绷紧的下颌线，心里有点没底：“你确定你和你朋友商量好了？”
刚才进小区被保安盘问了一大通，两个人把自己的身份证号都报出去才放行，柯望说什么都不愿意让那个所谓的朋友下来接人。
虽然这人平时表情就淡淡的，但此时此刻，房程晚怎么看怎么觉得，柯望不像是来找朋友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柯望看了他一眼：“要不你先回去？”
那更不能回去了。房程晚负责任地想。本来晕倒就蹊跷，现在精神状况也不是很稳定了。
柯望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像寻仇的，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紧张，甚至已经开始胆怯了。
太冒进了。
他不应该这么着急忙慌地直接到别人家里来的，到时候宋栩升真的开了门，自己该怎么解释呢？应该先给宋栩升发个微信，找个见面的理由，循序渐进的，徐徐图之的，自然而然地见到他和胖胖。
看到熟悉的门头。自己作为胖胖的时候就蹲在这里被宋栩升整理胸背。
柯望确定自己当人的时候从来没见到过这个门头，所以仅凭这一条，就完全可以确定他是真的变成了狗。
因此没必要再敲门去打扰人家了。至于见胖胖的事，他可以趁着和宋栩升说洗鞋子的事，再想办法把人带狗一起约出来。
柯望在心里给自己建了个超长台阶，然后丝滑地从楼顶走下来。他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转过头对身边的人说：“算了，他应该不在家，我们先回——”
身边哪里还有人在？
一直走在旁边的房程晚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神经，已经自告奋勇地上前一步，抡起拳头敲起了宋栩升的家门。
他一边敲一边回过头来看柯望，一脸理所应当：“是这家吧？你磨磨蹭蹭干嘛呢。”转回去又继续敲，“您好，有人吗？”
柯望上一次产生崩溃这种情绪还是发现自己变成了狗。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拽房程晚胳膊：“没人没人！下次再说，我们先回去吧！”
然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事情永远不会朝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还没来得及拉住房程晚的胳膊，防盗门里已经传来动静，吧唧吧唧，是狗爪子踩着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还有一两声压着兴奋的哼唧。
是胖胖。柯望简直不要太熟悉，他屏住呼吸仔细听。声音停在门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门板上闷闷地“咚”了一声，像是脑袋顶了上来。
万幸胖胖腿短，不会开门。
柯望果断地拉住房程晚的胳膊：“走。”
房程晚一脸惊疑不定：“我的天，你朋友还养了狗？”他看着柯望的表情，开始充分发挥想象力，“所以你是去催债的吧，你朋友欠了不少钱又还不起欠款，就故意养了条看家狗来躲债？”
“不对啊，都住望淮大道了，不应该欠钱不还啊，他到底欠了你多少？”
柯望闭了闭眼：“我求你别说了。”
话音刚落，门里就传来熟悉的声音：“怎么了，有人敲门？”
得到主人的回应，胖胖嗷嗷叫了两声，爪子扑门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近了，柯望拉不走房程晚，无能地在原地打转：“完了，完了……”
“嘟囔什么呢，你怕狗？”房程晚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回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热情的笑，对着缓缓打开的防盗门，“呃，你好呀。”
宋栩升拉开门，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笑容满面地杵在门口。他偏过目光，又看到这人身后还站了个年轻男人，背对着自己，身形有些拘谨，也不像熟人。他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礼貌的疑惑：“您好？”
胖胖对所有来客都格外热情，这一点宋栩升早有准备，所以开门只开了一小半，侧着身拿小腿挡在门口，防止它冲出去。
可今天这招也不怎么管用了，胖胖硬是扒拉着他的裤腿，两只前爪蹬着他的拖鞋往上翻，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外拱，一双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那个背对着的男人，亮得几乎要发光。
“汪汪汪！”它深情地呼唤，尾巴摇得啪嗒啪嗒打在宋栩升的小腿上。
听到熟悉的狗叫，柯望最终还是没忍住转过头，先是满怀歉意地看了宋栩升一眼，目光落在迫不及待要冲出来的胖胖身上。
不得不说，看到胖胖还活蹦乱跳，他心里松了一口大气。
宋栩升有点控制不住胖胖了：“我的狗好像很喜欢你。”他用腿肚子把胖胖往后推了推，抬眼看柯望，“你认识——”
胖胖从来没对谁表达过如此热情，他想问柯望是不是胖胖以前狗狗学校的老师，等看到对方的脸，目光恍惚一瞬，这才认了出来：“你是那天晚上……”
柯望怔了怔。
他还记得自己的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