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鞋子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
周五，开完小组会议刚好晚上五点半。
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是六点，然而半个小时对归心似箭的牛马们来说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多出来的半小时反而意味着他们可以提前下班了。
下楼的电梯上，徐大花晃到柯望旁边：“你和我姑父约时间了没？”
“嗯，周日去。”柯望没准备瞒她。
“我姑父治失眠有一手，那个人事部的小鱼，你认识不，也是我推荐去治好的。”徐大花侃侃而谈。
柯望挑眉。自己没告诉大花看什么病，原来她理所应当以为自己是治失眠去了。想想也很正常，德迅工作压力太大，失眠的员工能占到一半。
于是他点头：“哦这样，太感谢你了。”
说着，他借熄灭的手机屏幕反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新款某迪达斯外套衣领。幸好今天工作时间不长，早上也洗了头，气色不错。应该可以拿最好的精神面貌见宋栩升。
徐大花：“那我们等会儿吃什么？”
柯望眨了眨眼，看向一脸期许的徐大花。
“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女士优先。柯望做了个手势示意徐大花先出去。
徐大花还没来得及开口质疑对方是不是忘了请自己吃饭这茬，人已经出了电梯。大堂人多，她不情不愿地把话头咽在肚子里，和柯望并排走出公司大门。
“你不坐公交车吗？”徐大花问。
柯望和徐大花一直是反方向回家，徐大花坐地铁，柯望坐公交车，这次却少有地往徐大花同方向走。
他不好意思说这次下班早，准备直接坐地铁到琴雅传媒找宋栩升。
“呃，找一个朋友。”熟练的借口。
“行吧。”徐大花语气很沮丧。她为了减肥连续一周没吃过碳水，今天是放纵日，已经想好了要大吃特吃汉堡王了，但是柯望很明显已经忘了这件事。
路边画着停车位，行人得绕过去才能过斑马线。徐大花抬眼看到公司里不对付的同事打开车门，更是一股无名火，朝着柯望吐槽道：“真是够了，这地方停车位一个小时二十块，停一天都快赶上半天工资了，给员工的地下停车位是摆设吗，他就是买了新车死装给我们看呢。”
柯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走的是一辆奔驰e300，驾驶座上果然是曾经和徐大花大吵过一架的财务部小组长。
徐大花还在愤愤不平：“真搞笑，加上牌照几十万的东西，谁存不到似的。”她指了指后面停着的一辆路虎揽胜，“他要是开这辆我都不说什么，装货。”
柯望试图通过附和安抚她的情绪：“他们开车的，晚高峰回家得几个小时呢，我也看不惯这些非要开车上下班的，其实就是装。”
他说话时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辆路虎揽胜上，不知道是不是夕阳的缘故，总觉得车前窗好像亮着灯。
下一秒，像是在回应他似的，驾驶座的车门居然打开了。皮鞋先踩出来，皮面擦得锃亮，反射着一点橘色的余晖，紧接着是西裤笔挺的长腿，长得几乎看不到头。
柯望愣愣地看着那个司机从车上下来，目光忘了收回来，略显冒犯地落在对方身上，看着那双长腿迈开步子，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夕阳把人影拉得斜斜地铺在地面上，一直拖到他脚边才停住。
宋栩升比他高半个头，微微低了一点身体来看他，目光垂下来，落在柯望脸上。
柯望没有移开自己同样看过去的眼神。
抛开变成胖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和宋栩升对视。
他能看到夕阳落在眉毛和睫毛上，柔和的金色的一圈，他能看到宋栩升被辉映成半透明的瞳孔，瞳仁呈现出深邃的棕色，像一汪深潭，泡在细细碎碎的雨里。波澜欲静，而风不止。
薄云飘过来，半遮半掩住温润的晚霞，光线暗了一瞬，地上两道影子于是趁机亲密地交颈相接，分不清谁是谁的轮廓。衣摆被风掀起来，宋栩升的休闲西装敞开来，白衬衫的领角也跟着翻动。
柯望的目光追着那片领子，手指几乎已经动了，差点就要伸手抓住它。
宋栩升的声音温哑：“两天不见，不认识我了吗？”
柯望的心跳漏了半拍，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徐大花惊讶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柯望，这个是你朋友哦？”好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
柯望回了神，刚想说什么，风又把宋栩升的衣摆撩起来，轻轻擦过他手背。
他把手背到身后蹭了蹭，缓解抓心挠肝的痒，小声说：“没。我没想到你来这么早。”
宋栩升已经直起腰，转过身看向徐大花：“这位是？”
徐大花连忙道：“我是柯望同事，顺路走一段赶地铁，就不打扰你们啦。”
说完她往柯望身边凑了凑，压着嗓子，跟地下接头似的，“你怎么没和我说过你有个这么帅的朋友？我们还是不是同甘共苦的战友了？”
柯望无奈道：“我也是刚认识。”
“小点声！”徐大花干脆直接用气声说话，“他是直男吗？”
“……”
“OK我懂了。”徐大花了解一切，冲宋栩升扬了扬嘴角，提起手提包，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像怕耽误了什么大事。
一口气走到地铁站，她才停下脚步，打开手机想给柯望发消息听八卦。
没想到柯望一分钟前刚发过来一条。
【Ke】：周日晚上请你吃汉堡王。
感动！人民的好组长。
徐大花决定不打扰好组长的约会了。
然而作为为数不多知道自己性取向的同事朋友，徐大花的反应很让柯望人头疼。她到底懂什么了？
宋栩升看到柯望的目光还追随着徐大花的背影，轻咳一声：“上车吧。”
“哦，好。”柯望连忙回神，跟着宋栩升走到车边，“我今天下班比较早，想着你可能还没来，准备搭地铁去你们公司的。”
宋栩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似乎无意间问道：“哦，你是怎么知道我是哪个公司的？”
柯望动作一顿，随即自然地坐到副驾驶，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在你朋友圈看到的。”
宋栩升的车里装潢很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空调开得低，冷气扑在皮肤上带起一层细密的凉意。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茶香，像是某种清淡的乌龙，似有若无地飘着。
车前台上摆着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狗摆件，黄白相间的毛色，圆脑袋圆身子，脑袋左右晃着，嘴角还翘着笑，和胖胖如出一辙。
柯望系上安全带，卡扣咔嗒一声扣紧。宋栩升踩下油门，顺手打了转向灯：“环贸离这里比较近，我们去那里吧。”
“嗯，好。”柯望应了一声，低头打开手机导航，能看到一条路线铺开，从起点到终点几乎全线泛红。
宋栩升余光看到他的手机屏幕，似乎是笑了笑：“不应该开车过来的，赶上晚高峰回家的话得好几个小时吧。”
“什么？”柯望一愣。他分辨不出宋栩升是不是听到了他刚才附和徐大花的那句，抬眼往驾驶座的方向看过去，却看到宋栩升弯起来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只作为胖胖看到过宋栩升露出这种表情。
宋栩升是在和自己开玩笑吗？
柯望定了定神，建议道：“也可以坐公交车，我就是每天坐公交上下班，很快的，不堵车。”
宋栩升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顿了半秒才说话：“但是要走很久吧，感觉望淮大道和幸福小区有点距离。”
“……是有点远，就当散步了。”
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柯望希望宋栩升永远不知道幸福小区也有公交站。
虽然堵了一路，所幸距离不算远，天还没完全黑透，他们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车停进地下车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柯望盯着轿厢墙壁上的广告牌，目光快速扫过一排排店铺名字，试图从中筛选出价格便宜的鞋店。
他看得认真，连电梯到了都没注意，直到门开了，身后的其他人都往外走，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刚往前踉跄半步，胳膊就被一只手稳稳拉住，带着他往边上靠了靠，刚好让出门口的路。
柯望顺着那只手回过头，宋栩升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没急着松开，目光静静地落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直到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个，才不紧不慢地松了手：“走吧。”
柯望很少逛商场，除了下班被徐大花拉着在潮玩店买几个盲盒，或者和房程晚吃饭看显卡，连门都不进。更不用提和自己暗恋多年的对象肩并肩，毫无目的般地从一楼到三楼，又从三楼回到一楼。
其实他已经在广告牌上记住了几个自己熟悉的牌子，也领着宋栩升去看了，但宋栩升似乎很有自己的见解，不是嫌这双做工粗糙就是觉得那双弹性不够，怎么比怎么不如他那双被胖胖踩脏了的白鞋。
所以逛来逛去始终没有跳到满意的。最后宋栩升说一楼还没有好好逛过，提议回到一楼，让柯望自己从玻璃外面看。
柯望觉得一楼的香氛味道重得有点齁人，那些店铺的东西摆得稀稀落落，占地面积倒是一个比一个大，房租想必不便宜，东西的性价比也显而易见地低。他并不是很想去。
不过宋栩升想去，而且宋栩升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像是因为工作需要喷了某种木质的男士香水，混着他身上本来就有的清爽气息，居然神奇地盖过了商场里甜腻的香氛味。
柯望走在他侧后方，鼻尖被那阵淡淡的木质调勾着，忍不住多吸了两口，又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太明显了，赶紧偏过头假装在看旁边的橱窗。
“喜欢这家店吗？”宋栩升注意到他的目光。
柯望都没反应过来自己看着的店居然正好卖鞋。
招牌是一串P开头的字母，宋栩升先一步走了进去。很快就有导购迎上来，笑眯眯地问想看什么。宋栩升微微颔首，语气平常：“想给我朋友看看鞋。”
于是柯望被导购热情地引到试鞋区的沙发上坐下。
他有点拘谨，背挺得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导购拿来几双鞋摆在他面前，耐心地介绍款式和材质。
宋栩升也拿起一双白色的，低头看了看鞋面，又看了看柯望的脚，然后“唔”了一声：“这双好看，很衬你。”
说完他自然地弯下腰，曲起一边膝盖，半蹲在柯望面前。
导购正好给柯望脱掉脚上的一双，还没来得及起身，宋栩升已经自然而然地握住柯望的脚踝，手指稳稳地扣在踝骨两侧，把他的脚轻轻往里送。
柯望从看到宋栩升蹲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心头巨震，半边身体完全僵住，好像只剩下宋栩升握着自己脚踝的感官。
发生什么了？宋栩升在给自己试鞋？
宋栩升注意到他的僵硬，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太合适，微微直起身，松开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局促：“抱歉，你自己穿吧。”
“……好。”柯望竭力稳住自己的嗓子，接过宋栩升手里的鞋，神使鬼差拿起来看了一眼。
好巧不巧，标签朝上，印着一排字。
【CNY：8700】
他眨了眨眼，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多看了一个零。
八千七。一双鞋。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数字，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困意潮水般涌上来。
他几乎毫无挣扎地闭上眼睛。
宋栩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他从没听到过的慌张：“柯望？你怎么了！”
大包栗米条
传出去，柯望被鞋子的价格吓得变成小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