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记忆蜂拥而至
苏禾的戏份在周日上午一早，晚上吃完饭后便坐着保姆车去了剧组。另外三人则留宿在苏家，等明天下午再一起去探班。
晚上，苏奕从柜子里翻出了珍藏多年的法国红酒，拉着齐煜到后花园中对月小酌。
他本意是想单独跟齐煜“哥俩好”地喝两杯，聊聊男人间的事，但苏喆显然不可能错过这个喝美酒的好机会，在苏奕去拿酒的路上，他已经自觉洗好三个杯子规规矩矩坐在石桌旁等着。
秋天的锦江市是凉爽的，夏日余热退散，留下满地金黄和十里飘香，院中的落叶纷纷扬扬，仰头望去，光秃秃的褐色枝桠将圆月切割成了几份。
苏奕赶苏喆回去睡觉，苏喆死命拉着齐煜的手，说什么都不肯走，连齐煜都下场为他说好话，苏奕真是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苏喆倒了半杯。
苏喆近来心情很是不错，学业一帆风顺，雅思也考了7.0，他跟齐煜的感情更是蜜里调油，只要没人看见，一个眼神就能滚到一堆去，像两块分不开的磁铁，而且现在苏禾也回来了，家庭和谐美满，简直是亲情爱情学业三丰收。
苏喆靠在椅背上望着深蓝色的夜空，星星零散地闪烁着，似在跟他打招呼，他闭上一只眼睛，用食指和拇指弯成一个圈放在另一只眼睛上，仔细观察落在圈里的繁星。
苏奕和齐煜聊着工作上的一些事，即将步入三十大关，两人的工作状态和模式都会进行相应调整，在最黄金的年纪，如何才能选择一份杠杆最大的职业路，是每一个三十而立的成年人必修的课题。
当然，这些话题放在苏喆面前就太过遥远了，天文学业余爱好者观察了半天星空，把脖子仰累了都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趁苏奕陷入沉思的间隙，偷过酒瓶给自己倒上一杯。
还没倒满，就被苏奕一个眼神逮住了：“苏吉吉。”
苏喆把酒瓶还回去，拿着杯子躲到齐煜身后：“喝一点嘛。”
“小心。”齐煜托着他的手，以防他将酒液洒到衣服上。
“你才多大，就学会贪杯了？”苏奕皱眉道。
这样说苏喆可就不服了：“我明年就满20了！20了知不知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苏喆毫不客气道，“你二十的时候经常晚上跑出去喝酒。”
“你——”
苏奕指着他，但半天没有下文，因为苏喆说的确实都是事实。
可他也确实是没有办法看着苏喆喝这么多酒。
“你，”苏奕的手挪到齐煜面上，像是烦得不得了，“管管他。”
齐煜挑眉：“我？”
苏喆可怜巴巴地望着齐煜：“煜哥。”
夹在两兄弟中间，齐煜摇了摇头，拉着苏喆坐到椅子上，道：“这杯喝完就不能再喝了。”
苏喆点点头：“好。”
苏奕瞥他一眼，随后偏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苏喆显然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低估了这酒的威力。
两杯下肚，苏喆就觉得眼前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苏奕和齐煜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透明泡沫纸，天上的星星变成了流星，每眨一次眼便会变一次方位。
他趴在石桌上，手指摆弄着空荡荡的玻璃杯，看着夜空下的齐煜。
酒瓶已经见了底，苏奕的脸红了大半，齐煜杯子里还剩下很小的一口，他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眼神清明如镜，手指捏着细长的杯腿轻轻摇晃，薄唇一张一合。
鬼使神差地，苏喆按住了齐煜拿着酒杯的手。
齐煜垂眸看向他。
苏喆不自觉咧开嘴角，通红的脸颊上扬出一个灿烂的笑。
齐煜神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两指并拢贴到苏喆脸上：“你喝醉了，吉吉。”
苏喆只觉脸上那块皮肤忽然变得冰凉，下意识侧过脸蹭了蹭，含糊喊道：“煜哥...”
旁边的苏奕脸色变了变，把杯子“噔”地一下放到石桌上，嗤了声：“喝不了还喝。”
“差不多了，”齐煜把最后一点酒喝完，扶着苏喆的胳膊让他靠着自己，“回去休息吧。”
苏奕只是面上红，脑子还是清醒的，看着齐煜打横将苏喆抱起，便宜弟弟的手自然而然环上齐煜的脖子，脑袋在他胸前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在他肩头，整个人像小鸟一样乖顺地依偎着，简直跟一个小时前梗着脖子跟自己叫嚣的人大相径庭。
只是，这个画面怎么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酒精还是让大脑多少有点麻痹，苏奕靠坐在石桌上，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到底是哪里奇怪？
翌日下午，三人驱车前往剧组探班。
今天拍的是外景，在锦江公园旁的江岸边，剧组提前将拍摄地周围两百米都拉上了隔离带，边上停着好几辆房车和三个暗棚。
锦江市时常有剧组前来拍戏，附近居民早已见怪不怪，周围围绕的大多是粉丝和一些娱记狗仔，扛着长枪短炮四处寻找机位。
苏禾的助理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梳着两根短短的麻花辫，戴着个黑框眼镜，站在路口远远地瞧见他们来了便扬起胳膊朝他们挥手。
三人戴着墨镜口罩从人堆中挤进来，他们身高本就扎眼，这样站在一起，被不少粉丝误认为明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调转摄像头就朝着他们咔嚓。
从人堆到休息室一共得有一百米，实在叫他们过了一把明星瘾。
苏禾今天的戏份恰好拍完，正坐在镜前卸妆，从镜子中看见卷门打开，助理筱筱带着三人一前一后进来。
苏喆一眼就看到了苏禾，兴奋地喊道：“姐姐！”
苏禾勾起嘴角：“来得挺快啊。”
休息室里还有两个人在化妆，闻言好奇地朝这边打量。
苏禾现在处于二线女演员的位置，平日里女一女二都在接，早年在她刚进入娱乐圈时白珍和苏启明就极有先见之明地提前注资了这家经纪公司，这么多年以来，苏禾接戏接广告几乎全凭自己的兴趣爱好，公司内部能操作的空间极其有限。
而且白珍和苏启明也没少投资她参演的电视剧电影，圈里人都或多或少知道她的背景，所以也没人敢给她使绊子，外面撞上了都得笑呵呵地上来套近乎，毕竟苏禾背后是整个苏氏集团。
好在苏禾性格豪爽大方，也懒得理会外面这些人的弯弯绕绕，只要别来惹她，她也不会主动让人难堪。
休息室的这几人都是剧里的小配角，平日里能见苏禾这种咖位的明星的概率极其低，这几天本就有些蠢蠢欲动，早就听闻苏禾家里是三个兄弟姐妹，现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亲切地叫苏禾姐姐，心下便有了猜测，顺口道：“苏老师，这是您弟弟吗，真可爱。”
苏禾心情很不错，将两片化妆棉扔到垃圾桶，笑着回：“是啊，这是我弟弟。”
“来，吉吉，给姐姐们打个招呼。”苏禾拉着苏喆的手，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苏喆对这类场合早已应对自如，露出乖巧的笑容，挥了挥手：“姐姐们好。”
“诶你好你好。”
“你好呀。”
两人笑着回应，其实在看到苏喆的那一刻，无论是报的何种心态，都会不自觉地扬起笑容。
齐煜和苏奕坐在沙发上，筱筱从一进来就忙前忙后地烧水，现下水终于烧开，她拿出一块茶饼给两人泡茶。
“筱筱，别忙活了。”苏禾抬了抬手，示意化妆师剩下的她自己来，足尖一蹬，转着椅背朝向他们，“苏奕点了奶茶，应该快到了，你多叫几个人出去接应。”
筱筱扶着眼镜看向苏奕。
苏奕一愣：“你怎么知道？”
苏禾拂了拂头发：“我当然知道。”
苏喆也惊讶地看着苏禾，来的路上苏奕确实点了全剧组的奶茶，但他敢保证这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进门还不到三分钟，苏禾怎么会知道的？
见几人都齐刷刷看着自己，苏禾扶额：“哎呀，那家店的老板是我同学。”
剧组里的明星导演请喝奶茶是常有的事，也多谢这喝奶茶的功夫，让整个剧组可以休息小半个小时。
苏禾从上大学起便开始接戏接广告，毕业后直接进了娱乐圈，彼时苏喆还过着痛苦的中学生活，苏奕几次探班他都在学校，严格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到片场看拍戏。
一切都很新鲜，苏喆跟在苏禾后面，穿梭在各种群演中间，好奇地打量周遭的布局和设备。
齐煜和苏奕落后在他们两步远的距离，慢慢闲谈着。
苏禾带着苏喆来到河边，此时几个工人和摄影总控正在这里搭设备，当太阳落到水平面时，要在这里拍女主和男主在江边嬉戏玩闹的镜头。
总控见到苏禾，抬起头冲她打招呼，苏禾笑着点头示意一下，继续揽着苏喆沿着鹅卵石路走。
江风呼呼吹到面上，苏喆眯了眯眼睛，不远处的高架桥上，几架大型摄影设备正在拍女主在桥上卖力奔跑的画面，粉丝狗仔将桥头堵得水泄不通，身穿白绿色外褂的交警正费力整治交通。
“怎么样小吉吉，”苏禾凑到苏喆耳边，抬了下眉，“见了那么多姐姐，有没有觉得特别漂亮的？”
苏喆如实说：“我觉得姐姐最漂亮。”
苏禾哈哈笑起来，勾了下他鼻子：“眼神真好。”
“看来这些姐姐都没能入你眼的啊。”苏禾红唇扬起。
“什么入我眼啊。”苏喆反应过来，下意识想回头看看齐煜，但被苏禾这样勾着脖子，他只能瞥见齐煜半边身子。
“我，我还没想谈恋爱。”苏喆小声道。
“嗯？”
这样的距离，苏禾将苏喆脸上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没想谈恋爱躲什么呀？”
“老实说，”苏禾低声问，“是不是苏奕在家里天天管着你，不让你跟人小姑娘玩？”
“没有啦。”
苏奕怕是巴不得他跟齐玥天天玩。
“你都已经长大了，别老是听苏奕的。”苏禾道，“想追姑娘就得去追。”
“真的没有啦。”苏喆挽着苏禾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跟身后两人拉开距离。
苏喆面颊粉红，眼神略带羞涩：“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哦？”苏禾惊喜道，“小吉吉要开春啦。”
“哎呀但是姐姐，我现在还没打算公开。”苏喆抿了抿嘴，“等我们商议好了再告诉你好不好？”
苏禾捂着嘴笑：“好吧，等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姐姐请你们吃饭。”
一不注意，几人沿着河岸居然已经走了上百米，将剧组远远甩在身后，岸边的狗仔粉丝也都没了踪影，只有零散玩耍的人群。
苏喆捡了个圆扁的石块，弯腰手腕一压——
石块在水面上连着盘出三朵水花。
“煜哥！”苏喆笑着看向齐煜。
齐煜走过来摸摸他的卷毛：“好厉害。”
苏奕双手插兜慢悠悠道：“你哥我小时候就能打出五朵来了。”
还不等苏喆开口，苏禾就率先道：“毕竟天天午觉都不睡，躲在池塘边偷偷练习了一个暑假。”
苏奕嘴角一抽。
苏喆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起来，凑到苏奕跟前：“哥，原来你这么刻苦啊。”
齐煜也低低笑了几声。
苏奕伸出一根手指戳着苏喆的额头，用力一推：“你笑得太大声了。”
苏喆顺势往后仰去，脚下的石头却突然一滑，右脚踩空，失重感顿时席卷而上——
“啊——”
苏喆睁大眼睛，手胡乱在空中扑腾，他看到苏奕和苏禾惊恐的脸，以及齐煜紧急朝他伸过来的手。
世界骤然倾倒，天空急剧旋转。
苏喆重重闭上眼睛，这不到两秒的时间只够他抬手抱住头并侧过身体。
希望不要把脑子摔坏。
时间仿佛静止，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相反，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身下的人传来一声闷哼，苏喆猝然睁眼——
是齐煜！
齐煜半睁着眼，眉心紧皱，额头触及的石块已经染上了鲜红的液体。
然而他的手臂还牢牢环在苏喆背上，将他压在胸口。
“煜哥！”苏喆的声音都在发抖，双目被那抹鲜艳的红色激起了层薄雾。
“齐煜！”
苏奕急忙围上来查看情况，跪在身侧在齐煜眼前挥了挥手，也不敢轻易扶他起来。
苏禾摸出手机迅速拨通了120，蹲下身沉声道：“120还有五分钟到，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齐煜只觉脑子一片混沌，三人的话语尽数被阻隔在外，潮水般的记忆蜂拥而至，像开启闸门的大海，一下一下猛力冲击他的大脑。
过于繁杂的画面让他头晕目眩，恍惚间，他看见了面前苏喆焦急的面庞，他甩了甩头，勉强抬起手，擦去了他眼角的泪水。
他所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苏喆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
噔噔噔——
恭喜齐律解锁全部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