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是你
睡前，方知晓趴在床上，夏苦越帮他擦药。
腰上的撞伤他没怎么看，他不太敏感，只有用力碰到的时候才感觉到痛。
他太瘦，后背上一条沟很明显，透过皮肉可以直接感受到骨头。夏苦越的手指按上去，虚虚一比才发现，大概能直接握住侧腰。
方知晓不知道夏苦越在想什么，趴在枕头上看微信。
莎莎：知晓，你看一下这个。
莎莎：[网页链接-《游天道》第一届无双杯海选赛即将开启！]
方知晓简单看了一下信息。无双他倒熟悉，另一个服务器的顶尖帮会，方知晓在里面打过一段时间。
这种非官方组织的民间赛事比赛质量如何、有没有影响力，绝大部分都取决于赞助方肯花多少钱。很显然，无双的老板们想大办特办，比赛体系做得很成熟，奖池也丰厚，因为有大主播帮忙宣传，关注度也高。
莎莎：初赛奖金都是三万六哎，均下来一个人六千。
莎莎：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打？我来联系人，咱们组个银河战舰。
莎莎：我还是很有信心能打久一点的。[自信][墨镜]
知晓：我考虑一下吧。
莎莎：OKOK，你一定要答应我！你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奶妈！[玫瑰]
方知晓重新点回去看规则，忽然想到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从初赛的后半程开始，所有比赛都邀请了主播解说，并且赛后会有专门的复盘和语音回放，对于观众来说或许只是多了很多整活的地方，但对于参赛的人来说，这种高曝光代表着一种机会——在知晓还需要攻略博主的时候，关注的不少博主就是从民赛打出第一波热度的。
以前，其实有不少人问过方知晓为什么不做主播，也有认识的一些小主播想签他进公会，说，你真的很适合做主播，声音好听又厉害，现在玩奶妈也很有市场的，我们还能一起炒一下cp。那些邀请他都回绝，那时他只想寻求最安全最平静的生活。
现在，方知晓不禁开始发散地想其他很多东西，想起他以前的工作，那个地方像黑洞，吞噬他的精力。仔细一评估又发现，除了之前的工作和打游戏，竟然没有其他称得上精通的事。
如果之前的工作没法继续的话，是不是应该尝试把游戏打得再好一点？
“在想什么？”夏苦越抹完药，又帮他按摩了一会，终于把他的衣服拉下来。
方知晓翻过身坐起来，和夏苦越面对面，摇摇头，说：“没有什么。”
“周末等你下班了带你去买衣服好不好？”
“啊，算了吧，我可以回去收一点带过来。”
“嗯，你说的。”夏苦越收好药膏，离开房间。
一直到夏苦越端了一杯温水进来，跟他说过晚安，方知晓才惊觉——他又答应了什么？夏苦越刚刚的意思是，周末也留在他家？他明明打算周末回去的。
第二天，方知晓陆陆续续收到了其他几个人的消息，都是问他无双杯的事情，其中不乏有一些在做直播的操作手，他们都想抓住这个机会，争当紫薇星。
方知晓在平台上搜无双杯，搜解说席的主播，搜民赛打出头的游戏主播，搜那些邀请他组队的主播。
最后，一种不可控的感觉把他的心压住，他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做出决定。
方知晓把链接转给夏苦越，发消息说：“莎莎叫我一起打这个。”
夏苦越隔了一会才回他：“想打吗？”
知晓：我不知道。
发出这条消息的那一刻，方知晓忽然又很快打字：可能有一点想吧。
夏苦越：初赛后半程开始所有选手强制露手打，你现在用的电脑没配摄像头，到时候给你添一个。
夏苦越：还有，想打比赛的话，就留在家里住吧，你现在用那台电脑顺手吗？
夏苦越：要不要给你重新组把键盘？
留不留在家、换不换键盘，都不是方知晓现在最关心的。
他现在只惊讶于夏苦越的魔力，他面对自己没办法选出来的事情，面对夏苦越竟然能说出来，他自己没法安抚的情绪，在夏苦越不知道的地方竟然就已经解决。
在什么时候，夏苦越在他心里的位置，变得这么重要？他竟然今天才察觉。
方知晓告诉夏苦越，不用换键盘，然后告诉莎莎，他想和她们一起打无双杯。
如莎莎所说，知晓是她见过最厉害的奶妈，这种厉害不体现在操作上，如果论操作精度，没有职业能比藏月更有表现力。
方知晓的天赋在于绝佳的大局观和极大的包容度。他会玩很多职业，打得都不差，但最喜欢明泉。
辅助职业对一个队伍来说，都是保下限提上限，遇强则更强，队友厉害的时候，方知晓的表现会更加出彩。
他把队里打练习赛的录屏转给夏苦越看，挑了他指挥时最有想法的一把。
夏苦越故意装作有些遗憾道：“给我打绑奶，还要陪程锐打比武大会，那时候好委屈你。”
“不能这么比，你是你。”方知晓的回复迅速又坚决。
或许是得过且过久了，又忽然找到一个可以期待的方向，也找回了一些动力。这一个星期，方知晓感受到一种少见的充实感。
方知晓干脆和赵彤辞掉了奶茶店的兼职，没等到周末，就回自己家收了几件衣服带回来。
他不太好意思承认，自己真的在为把打游戏干成事业做准备，但这种充实、向上的感觉太过明显，甚至辐射到生活的其他方面。
比如，方知晓开始思考，如果留在夏苦越家里的话，有没有什么他能为夏苦越做的呢？
按照方知晓一开始对他们感情的设想，这段关系既飘渺又虚浮，也不会持续很久，但现在这个假设已经被推翻，方知晓又拾起那个问题——夏苦越需要他做什么？需不需要他的责任感？
方知晓现在没有答案，夏苦越好像从来都不缺什么东西。
方知晓开始和队友打练习赛后，因为他怕玩游戏开麦会影响夏苦越工作，都拒绝和夏苦越连麦。
周四，因为队里两个要上学的人明天满课，为了补时长，他们结束得很晚。
方知晓摘下耳机，一扭头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夏苦越今天加班。
手机屏幕上都是夏苦越的消息。
夏苦越：还没结束？
夏苦越：晚饭吃了吗？
夏苦越：今天怎么打这么久，没吃晚饭吧。
中间隔了很久，然后是二十分钟之前的最后一条：“一个小时后来公司接我。”
方知晓的心里，敏感地升起一股不安定感。
他直觉夏苦越不太高兴，如果按照他以前的习惯，向方知晓提出一个新的要求的时候，大概会说“来接我，好吗”，像是哄人一样。
加不加“好吗”，当然并不会影响最终方知晓的选择，只是他有一些心虚——他今天确实没吃晚饭，而且，他很久都没有回消息。
方知晓从冰箱里挑了一些水果，洗好之后切在盒子里。到公司的时候，离夏苦越说的一个小时还差十分钟。
写字楼灯火通明，他们这一层楼人不多，方知晓到的时候，是助理接的他。
程锐给胡依羽发消息：“我特别希望这个人是什么工会的人，掏出一个证对夏苦越说，你压榨员工，要停运一个月整改。”
胡依羽也憋着一口气在胡诹：“你不如祈祷是他对象来把他抓回家睡觉比较实在。”
然而不如他们所愿，方知晓并不是什么领导，胡依羽也只蒙对了一半。
好在结果是好的。夏苦越看到他来，把手上的工作收了尾，就牵着他离开了公司。
夏苦越不说话，方知晓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连准备的水果都没有拿出来。
一直到上了车，夏苦越才说了今天晚上第一句话：“你没吃晚饭对吗？”
方知晓点点头，夏苦越把自己的手机给他，打开外卖让他挑。
沉默，和很少的对话，把他的不安定放大。
他随便点了一个粥，把手机递回去的时候，终于完成了纠结，很轻地试探：“你今天不太高兴吗？”
对他来说，亲密的关系，似乎总是装满了不确定，他的恋爱对象如此完美，却也难逃这个命题。
夏苦越的情绪和他有关吗？他会怎样回答他？是因为他忽略了夏苦越吗？是他做得不够好吗？
好在，身边的人的答案是：“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夏苦越发动车子，他们又安静下来。
现在太晚了，路上很空，没有开车载音乐，窗外的风声很明显。
一直到跨江大桥上，夏苦越突然叫他：“知晓。”
方知晓反射性地：“怎么了？”
“不要不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这件事，在和方知晓一起住之后，夏苦越感受格外明显。
他总是忘记吃饭，吃不吃和吃什么都不在乎，如果没有空调，身上总是很冷，如果不提醒，可以一直哑着嗓子不喝水。
“而且，你现在打游戏安排得有点太久了。”
方知晓算了一下，加上复盘，今天一共有十一个小时，之前他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时候，这种强度其实不算很稀奇。
他小声反驳：“也没有特别久吧……”
“我是说，你得多在乎自己一点。”夏苦越今天说话好不一样，“你不是花，我一个人养不好。”
方知晓有些愣。
“还有，”夏苦越开始说其他的事情，“以后都来接我下班吧，和我一起吃晚饭。”
“……好。”
方知晓准备的那盒水果最后由夏苦越回家后吃掉。
说晚安之前，夏苦越照例给他床头放一杯温水。
方知晓喉咙滚滚，最终没有问出那句“夏苦越，你想我做什么呢”，他决定先按照夏苦越的要求，配合他养自己，然后去接他下班，一起吃晚饭。
这一晚上方知晓终于能够确定，夏苦越和任何人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