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聚鸿盛

第62章 聚鸿盛

赵之远去牙行签契书那天,特地拉上了李镇山。

牙行的掌柜把契书摊在桌上,挨个指了指条款,又说了句“这铺面后头还有个后院,五间房,就是旧了些,拾掇拾掇还能住人”。

赵之远接过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签了字画了押,等牙行的人走了,才转过头对李镇山说:“五间房。咱们不用另寻住处了。走!咱们看看去!”

他把契书揣进怀里,拉着李镇山就往后院走去。

穿过厨房便到了后院,原先这里就是给掌柜和小二歇息的地方,即便许久没住人了,脏了些,可那些个家具还在。

“这间给赵二住!他一个做厨子的,平日里活重,睡不好可不行,得一个人一间。”

赵之远打开西侧的厢房看了看,房子不大,但是窗子柜子都有,甚至还摆了一张桌子。

那张床不大不小,够睡下一个人,想必这屋子原本就是个单间,是用来给掌柜休息的。

看完了西边的厢房,赵之远拽着李镇山去了东边。

这间屋子就宽敞多了,只不过是空的。

“之远。要不这间给丰寿他们住吧?两个孩子还小,夜里怕黑,有丰寿照应着,大家伙也放心!”

李镇山说着进屋兜了一圈,这砖石的房子看上去就是实在,比村里那些个石头土胚的房子要好。

除了太久没人住了,结了不少蛛网外,没什么可说的了。

“先不急!”赵之远打量了一下这个独立出来的屋子,心里头有别的想法,“咱们先看看北边几间正屋。”

既然赵之远发话了,李镇山便没有继续坚持,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后头去了北边的三个正屋。

三间屋子依次排开,方方正正的。

赵之远依次看了一遍,心里头立马有了主意。

他指着正中间的屋子说道:“这屋子大,够住下三个人的,让丰寿他们住在这儿。”

正中屋子的确宽敞,摆下三张床绰绰有余。

李镇山点了点头,这屋子采光好,给孩子们住也不算亏待。

“那另外两间呢?”

“左边的也摆上床,要是周哥他们送货累了可以歇歇脚,等以后有人来拜师学做菜,也可以给他们住!”

赵之远清楚,就李镇山这手艺放出去,不出半年周边都得知道了,到时候来学徒的肯定不少。

学徒可是只管饭管住,不给工钱的。

如此一来,店里人手也够了,还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这厨艺即便不教人,也肯定有人会私下琢磨。倒不如多收几个学徒,省得人惦记。

“至于右边的,咱们就先当个杂物房好了。平日那些个干货什么的,就放在这儿好了!到时候院子里再搭两个棚子,一个养驴,一个堆柴!”

“好!”李镇山猛地点了点头,光听赵之远这么说,他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有意思,“到时候咱们再搭个茅厕!”

赵之远的什么习惯,这个汉子都摸得清清楚楚。

赵之远笑了笑,伸手拽住李镇山就往原先东边的厢房跑去,“走!看看我们的屋子!”

那是一间单独出来的屋子,砖石结构,距离其余屋子比较远,这就有个好处了。隔音。

李镇山太过壮实,动静太大,那间屋子刚好。

赵之远站在门口,指了指这些个地方,哪里砌炕,哪里放桌子,哪里放衣物和他那几箱子书。

安排的妥帖后,他这才看向李镇山,“这里住咱俩刚好!有空了你去提小壶菜籽油放屋里,这样我好受些。”

赵之远这么一说,李镇山脸通的就红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来了一句,“下次我轻点。”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随即笑了笑,转而走向酒楼前厅。

赵之远和李镇山站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央,望着满屋落了灰的桌椅,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头一回来踩点时亲切了不少。

灶台熏黑的墙、柜台上陈年的油渍,都不碍事,只要仔细打扫一番,该拆的拆、该换的换,立马就能有个新样子。

赵之远跟李镇山商量了一下,当天晚上就回村把这事跟几家人说了。

他说后院有五间房,刚好够住——他跟镇山一间,赵二一间,李丰寿带着阿肆跟大柱两个小的挤一间。

还剩一间留着给周哥送货的时候歇脚,万一往后人手多了也能应急。

李延年听了连连点头,说这样最好,省得到处赁房子,不光是省了银子,大家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第二天一早,几家人就赶着驴车进了城,驴车上堆满了被褥、衣裳、锅碗瓢盆,还有薛大婶硬塞进来的两床新絮的棉被。

赵婶和周哥也跟着过来帮忙收拾——赵婶拿着一块抹布挨间屋子擦灰,周哥扛着扫帚把院子里的枯叶扫了个干净。

李镇山带着赵二和李丰寿把后厨的灶台重新拾掇了一遍,铁锅拿羊油开了锅,灶膛里的灰掏了个干净,又重新抹了一层黄泥。

阿肆跟大柱两个小的负责擦桌椅,两个人边擦边闹。

阿肆把抹布拧成一条往大柱身上甩水珠,大柱躲闪不及,撞翻了一张条凳,哐当一声响。

赵婶从屋里探出头来,朝他俩喊了一句“再闹就让你俩去掏灶膛灰”。

两个小的互相看了一眼,乖乖捡起条凳,低头继续擦桌子。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原先那个灰扑扑的老铺子已经换了副模样。

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了几幅赵之远从集市上淘来的字画,后厨的灶台抹得干干净净,后院晾着新洗的被单被褥,在春风里轻轻晃荡。

赵之远站在大堂中央,环顾了一圈,拍了拍手,把众人都叫到前头来。

“这铺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一件事——名字还没定。大家集思广益,都说说。”

李丰寿想了想,说要不叫“李家饭庄”。

李镇山摇了摇头,说太寻常了,满街都是这桩那桩的,显不出咱们的菜好吃。

赵二说他在韶关的时候听说书的讲过,湘江边上有个“一品楼”,名头响亮,不如叫“一品香”。

阿肆从桌子后头举起手来,大声说叫“好吃楼”,大伙都笑了,大柱在旁边拿手指头戳了他一下,说你就知道吃。

赵之远听了半天,也不急着拍板,只是靠在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他想起前世在家乡听过一个老字号酒楼的典故,那名字好听,寓意也好——聚鸿盛。

聚是聚人气,鸿是鸿运当头,盛是生意兴隆。

他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搁在桌上让众人看。

李镇山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认字不多,只觉得看着顺眼。

“聚鸿盛!”

李延年念了一遍后,连忙点头说好,说这名字大气,又吉利,客人听着就觉得喜庆。

于是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名字有了,赵之远又想起对联的事。

他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李镇山写过一副对联,就贴在他俩那间屋子的门框上。

“驴打滚,开口笑;粮满仓,镇家福”。

这对联虽说俗气,但是用在饭庄再合适不过了!

驴打滚是吃食,开口笑是客人吃到兴头上的模样,热闹,吉祥,看着就叫人高兴。

想到这儿,赵之远手底下已经将上联写好了。

至于下联,还得改一改才行!

他琢磨了一会儿,提笔在纸上写下:蛋炒饭,金银聚。

蛋炒饭是李镇山的拿手菜,鸡蛋金黄,米饭银白,炒在一起热气腾腾,可不就是金银吗。

相聚在一起便是缘,这和李镇山的想法不谋而合。

虽然不工整,开口笑跟金银聚怎么也对不上,可是好记,有彩头,连阿肆只念了一遍就记住了。

李镇山看着那副对联,忽然想起去年收成,他们一大帮子人坐在田埂边上吃蛋炒饭。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手艺能派上这么大用场。

他抬起眼看着赵之远,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了句:“明儿我就去扯红纸,你字写得好,你来写。”

开业的日子是赵之远翻了好几天黄历才定下来的。

那天一大早,李镇山和赵二就先钻进后厨开始备菜。

羊肉切成块,拿酱料腌上,放进瓦罐里用文火慢慢焖;鱼刮了鳞剖了肚,整整齐齐码在盆里;青菜摘得干干净净,在水里泡着。

李丰寿帮着和面蒸饼,阿肆和大柱换上了赵之远给他俩新做的短褐,一个人在前头把几张桌子的碗筷又擦了一遍,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迎客。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开第一页,拿起毛笔,在封皮内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聚鸿盛,开业大吉。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门口那副新贴的对联上,红纸黑字,在晨光里泛着光。

赵之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大堂,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往后,这间铺子就是他们的了。

头一天,门口冷冷清清。

偶尔有人路过,往里张望一眼便又走了。

阿肆站在门口,脸上的笑都僵了,回头偷偷看了好几眼柜台后头的赵之远。

赵之远面上不动声色,手里翻着账本,一页也没写满。到了晌午,好不容易进来一桌赶路行商的客人,点了一碗水饺一碗蛋炒饭,吃完了也没说什么,付了钱便走了。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手指在账本上敲了又敲,李镇山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到了傍晚,李镇山解了围裙从后厨出来,在赵之远身边坐下。

赵之远盯着空荡荡的大堂,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是不是咱们选的日子不对?”

“才第一天。人家又不知道咱们的菜好不好吃。”李镇山给他倒了盏茶,又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你急什么。上回榨油不也是等了好些天才有人来。”

赵之远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忽然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看着灶台上那几口瓦罐,忽然转过身来,眼睛亮得灼人。

“明天一早,在门口支个灶。把你那瓦罐焖羊肉端到门口去炖!”

既然外头闻不着香气,那就索性让香味飘出去!

第二天一早,聚鸿盛门口支起了一口炉灶。

瓦罐坐在炉火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白气从盖沿的缝隙里往外冒,混着羊肉的鲜香、酱料的咸香,还有柴火特有的焦香。

随着赵之远手里的扇子一扇一扇,这些个味道顺着风一股脑地往街上飘。

那香味像是长了眼睛似的,顺着街巷拐弯抹角地钻。

过往的行人先是吸吸鼻子,然后是放慢脚步,再然后便有人循着香味拐过来了。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妇人停在摊子前头,深吸了一口气,朝赵之远道:“这是焖的什么,怎么这么香?”

“瓦罐焖羊肉。我后厨掌勺的独家手艺,您进来尝一尝便知道了。”

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门槛。

她一进去,后头便跟进来两个挑担子的脚夫,再后头是一个牵着孩子的中年男人,接着是一对老夫妻。

大堂里的座位,一张接一张地坐满了。

阿肆和大柱从后厨到大堂来回跑,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再也收不住了。

到了晌午,门口竟然排起了队。

有人端着碗就站在街边吃,一边吃一边朝里头喊“再来一碗”。

头一天还冷冷清清的大堂,此刻人声鼎沸,跑堂的吆喝声、客人催菜的喊声、灶房里锅铲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赵之远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炭笔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又一行。

他抬起头,从敞开的传菜口望进去,正看见李镇山站在灶前,火光映在他脸上,额角挂着汗珠,手上的锅铲翻飞。

那汉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也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满屋子的蒸汽和人声,朝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赵之远低下头继续记他的账,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生意越来越好,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李镇山做得也得心应手。

赵之远也不用整天装什么读书人,安安心心的赚自己的银子。

村里的田地交给村里人照料,每年再分出去一些收成给大家伙改善改善伙食,这日子怎么能不算是好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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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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