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绝交
当夜,孟氏姐弟俩的争执声响彻整个孟府。
孟氏姐弟素来和睦,下人们谁也没见过两人发这么大的火,个个胆战心惊,请主子用膳的小丫头在门外踌躇半天不敢进,在时不时爆发出的争执声里瑟瑟发抖。
声音更大的是孟思婧,她从小让着弟弟,弟弟也向来乖巧懂事,除了身体差些,从没让人多操过心,是以她怎么都不能接受,在自己为了给他讨公道被囚在宫里的时候,弟弟居然正和先前欺负了他的罪魁祸首共处一室,甚至面对她的撞破质问,还明目张胆地护短。
但她再怒不可遏,也舍不得训斥孟思昀,遂把周明晏骂了个狗血淋头,怒斥这人居心叵测,胆大包天,惹出那样大的祸事还好意思登门,贼心不死,得寸进尺,实在对不起去世的先燕国公。
孟思昀紧抿着嘴唇,他外表温润,内心却并不软弱,没被姐姐的怒火吓住,据理力争道:“思婧,你误会了,侯爷并非居心叵测,他近来时常登门,只是在帮我订正父亲留下的《平疆策要》而已。”
父亲去世后留下半卷兵书,孟思婧也是知道的,当下一怔,怒意愈发炽盛:“就凭他?他这种衣冠禽兽,也配碰父亲的兵法?”
孟思婧口口声声,把她能想到的所有最难听的词都加在了周明晏身上,孟思昀也被激起了火气,反驳道:“他不是衣冠禽兽,他对我没有过任何轻慢之举!”
孟思婧反问:“那我进来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孟思昀面上骤然一烫,要说的话也蒸发了去,颤声道:“那只是……”
凡心站在一边,他是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回来的,满心都是自己失职,若是他在,无论如何也要在孟思婧闯进门前把她拦住,见孟思昀被问得无言以对,忙出面解释:“大小姐,这是我的错,公子本是不见靖安侯的,是我把他请进来的……”
他说的是实话,孟思婧却难以置信,瞪圆了眼睛道:“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凡心绞着手指,被她的连声质问架在火上烤,孟思昀用眼神示意他退后,开口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是我让他进来的,我不点头,凡心也做不了主。”
他信誓旦旦,孟思婧不得不信,何况她亲眼看见周明晏和孟思昀举止亲昵,只是稍稍回想他们执手相握的画面,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第一次把矛头对准了他:“你怎么……你为什么要跟这种人来往?”
她语气里的厌恶和鄙夷犹如银针,深深扎进孟思昀心里,他忍不住反问:“什么这种人,他是哪种人?”
顾及弟弟的自尊心,那时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思婧决不会提,但此刻她被孟思昀逼到了悬崖边,别无选择地失声道:“他对你做出那种事,你说他是哪种人?!”
“他当时中药了!”
孟思婧茫然:“什么中药?”
思婧得知真相那夜太仓促,没来得及跟她解释全貌,现在顾不得了,也无法顾及思婧会不会再去找陆准报仇,干脆全部和盘托出。
如果是在心平气和时,她立刻能意识到周明晏也是受害者,但她气昏了头,只觉得孟思昀不可理喻,到现在还试图在为这个人开脱。
“我管他中什么药!他中了他自己想办法解,哪凉快上哪呆着去,他凭什么欺负你?”孟思婧越说越气,这些天的委屈全涌了上来,“他欺负了你就毫发无损,我想替你教训他一顿就被关了这么多天,现在你还告诉我说他天天上门——”
孟思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阵发酸,他知道思婧委屈,也承认她说的有道理,可许多事情思婧并不知情:“他已经向我赔罪了,他在门外站了好几天,下暴雨都不肯回去,他把侯府家产的清册给我,说让我随便挑,是我要原谅他的……”
他眼眶酸胀,抬起水雾氤氲的眼睛,看着爱之深责之切、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姐姐,既是为心爱之人鸣不平,也是在说公道话:“毕竟,这不是他的错。”
孪生姐弟一心同体,小时候一个掉了眼泪,另一个也会跟着哭,一见孟思昀难过,孟思婧的心也像被狠狠揪住,发泄不出的怒火霎时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无能为力的遗憾和心疼。
虽然从未被证实过,但孟思婧潜意识里一直觉得,弟弟身体不好,都是因为自己在胎里挤占了他的营养,因此从小便以保护弟弟为己任,对他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
孟思昀被欺负,同她被欺负没有任何区别,得知那件事的一瞬,她出离愤怒又无比自责,愧疚自己没能尽到姐姐的责任,真心想把周明晏千刀万剐。
平心而论,伤害已经造成,无论周明晏付出任何代价,都减轻不了孟思昀的伤痛。但即便无能为力,能出一出气也是好的,她以为孟思昀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一贯稳重懂事的他说不出口,此时却恍然惊觉并非如此。
思昀似乎不恨周明晏,至少没有像她一样恨周明晏。
他接受周明晏的道歉,让他日日登门,在她面前为周明晏说话,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他们是血浓于水的骨肉手足,朝夕相处了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她对弟弟了如指掌,现下却恍然发现,和自己一母同胞、眉目相似的人不知不觉间笼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令她无法看清。
更令她惊讶的是,似乎是孟思昀主动藏在这层纱后面,不想令她看清。
她心乱如麻,担心弟弟被人蛊惑,又反思是不是自己太越俎代庖,纠结许久,到底是保护欲占了上风,斩钉截铁道:“我不管这些,这件事,你觉得过去了,那就过去了,但之后你不能再见他。”
孟思昀听出她不是开玩笑,心重重坠下去,失声道:“思婧——”
孟思婧不想端长姐的架子,但这次她一步都不能退:“没得商量,这样的事绝不能发生第二次,不然你要我如何面对父亲母亲?你要我如何面对孟家的列祖列宗?”
孟思昀张了张嘴,欲要辩解,却又将她眸中愧疚痛楚看得分明。
他绷紧的手臂软下来,攥紧掌心的五指缓缓松开,心中无奈又绝望,终于垂下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思婧犹不放心:“你发誓。”
孟思昀张了张嘴,闭上眼睛,沿着回忆溯游而上,数日来的相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相识不过数月,却如过了一生。他同周明晏校书对弈,弹琴舞剑,军营遥望,烹茶对谈,周明晏擦过他唇角的指腹,攥住他手腕的手,将承光剑奉还时歉疚真挚的神情,还有日暮落花间的山间别院,拥住他的炽热结实的胸膛和臂膀,唇齿相接间逸散的清甜桂花香……
他开口,轻不可闻的一个字,却像要将他的心砸透砸穿:“好。”
“公子!”
凡心急得手心冒汗,姐弟俩吵得水泼不进,他一直插不进话去,听到孟思昀居然答应和周明晏绝交,他大惊失色,实在忍不住拽住孟思昀的衣袖,抬头大声阻止。
孟思昀神色木然,看也不看他,兀自望着身前一点,漆黑眼瞳里眸光一点点涣散:“我答应,我之后再不……”
姐弟都是言出必行的人,立下承诺就一定会做到,凡心眼睁睁看着孟思昀面上的血色一丝丝褪去,唇色一点点变白,眼神一寸寸灰暗,像是一株渐渐失去生机、枯萎殆尽的植物,一点一点化作朽木死灰。
凡心又是着急又是心疼,拼命撕扯孟思昀的衣袖:“公子!你不能——”
他不能这样,他爱了周明晏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让周明晏看见了他,认识了他,和他成了朋友,他怎么能回到之前那样爱到铭心刻骨却只能遥遥相望的日子,怎么能这样轻飘飘地把一切推翻?
平心而论,凡心也讨厌周明晏,任一个关心孟思昀的人,知道曾发生过那样的事,都会讨厌周明晏。可他也亲眼看到了,周明晏来到孟府之后,孟思昀有多快乐,是掩耳盗铃也好,是自欺欺人也罢,什么都比不上孟思昀的感受,孟思昀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身体所限,孟思昀此生无法远离京城,而周明晏随时可能会回北境,数年隐晦无望的暗恋只换来这短短数日的甜,这么生生斩断,伤筋动骨,痛彻心扉,公子怎么能受得了?
孟思昀似无所觉,手臂冰凉,凡心心惊肉跳,只怕他经此一遭又要重病,狠狠咬牙,干脆甩开他的衣袖,冲着孟思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小姐,求您不要逼公子了,公子离不开靖安侯,要是靖安侯不来了,公子的病就好不了了,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孟思婧怔住,眸中漫上茫然,不明白这个一向周到熨帖的家仆为何会说出这样奇怪的话:“什么意思?”
孟思昀如遭雷击,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凡心咬牙仰头,双眸含泪,把他跟随孟思昀左右亲眼所见、替孟思昀隐瞒了这些年的秘密说了出来:“公子钦慕靖安侯,靖安侯是公子的意中人!”
“凡心!!”
孟思昀声嘶力竭,打断凡心,又急急看向姐姐,颤声道:“思婧,我……”
来不及了,看清她表情的一瞬,他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孟思婧面色陡变,五雷轰顶,身形猛然一晃,孟思昀忙伸手去扶,她却甩开他的手,一把揪住凡心的衣领。
“你说什么?”她声色俱厉,眸光剧烈震颤,如惊涛骇浪,“你再说一遍?!”
凡心脖颈发抖,滚烫的眼泪滑落脸颊,不顾孟思昀拼命冲他摇头,哽咽道:“公子喜欢靖安侯……好多年了,是比翼双飞,白头到老的那种喜欢……大小姐,公子不能没有靖安侯的,求您别逼他……”
孟思婧缓缓偏头,满眼震惊茫然,盯住凡心一眨不眨地看了许久,确定他没有说谎,攥着他衣领的手力竭般松开,缓缓转头望向孟思昀。
短暂的沉默,如巨船沉没前的一刻,又如大厦将倾前恐怖的一刹,她嘴唇血色全无,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不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的,还是自从她回到孟府以来,就一直陷在一个荒谬的噩梦里。
“怀宁,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你......”她喉咙滚动,那话实在难以出口,“是真的吗?”
这不可能,她的弟弟是男子,靖安侯也是,一个男子怎么能对另一个男子动心?
她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可记忆却不断涌现,孟思昀为周明晏求剑,在他被千夫所指时为他说话,在他向自己提亲后大病一场,还有黄昏她推门而入时,房里潮热暧昧的气氛,淋漓翻倒的冰碗,香雾朦胧中的两个人,还有那两只交握在一处的手......
起初她不疑有他,只觉得弟弟天性良善,古道热肠,对周明晏只是钦慕,是百姓对少年英雄、忠臣良将的敬佩向往。
而今她后知后觉,事实证明,她一点也不了解她的弟弟,一点也不。
看着面色惨白、失魂落魄的孟思婧,孟思昀心脏阵阵钝痛,眼眶滚烫。
他不能骗孟思婧,正如他骗不了自己,凡心替他说出了他一直不敢说出的话,他窘迫,难堪,愧疚,却也感到了一股异样的解脱。
孟思婧太了解他,知道他如此便是默认。进门以来察觉到的异样在此刻尽数应验,她看到了,相信了,可她无法接受,亦不能理解,一母同胞相依为命的孪生弟弟,此刻竟像个她一无所知的陌生人。
像是骤然耗尽了全身气力,她踉跄走向桌案,颓然坐下,脑中犹如钟鼓嗡鸣,几句话反复在耳畔回荡。
弟弟喜欢男人。
弟弟喜欢一个欺负过他的男人。
不对,弟弟不是被欺负了,他是心甘情愿的。
她唯一的弟弟,孟家唯一的男丁,竟心甘情愿让一个男人......
孟思昀心如刀割,这一瞬他前所未有地痛恨自己,为何生了这么一副身子,为何要对周明晏动心,为何要一厢情愿惹出这滔天大祸,让姐姐为自己生气着急,连累姐姐被禁足,已经是及冠成年、要撑门立户的人了,却还要让姐姐为自己担心。
他双膝一软,跪在思婧脚边,伸手攥住她冰凉的手,喃喃道:“姐姐,姐姐,你听我说,你放心,周明晏不知道这件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答应你......”
凡心又忍不住了,嗓音泛着哭腔:“公子!”
孟思昀目不斜视,对凡心的声音充耳不闻,艰难地把涌上来的哽咽吞下去,仿佛咽下一块块粗糙滚烫的火炭。
“我只见他最后一面,我会找个合适的理由,让他以后不再上门......我不会再见他了,侯府和孟家之间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他嗓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低下了头,脊背颤抖着,翻来覆去地重复着三个字:“你放心......你放心......”
孟思婧迟钝地看着他。她越来越困惑,如果动了真情,怎么能这样轻易割舍,可如果没动真情,可他的表情又分明这样让人心碎,仿佛他是在亲手敲碎自己的一根骨头,而不是要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分道扬镳。
她不明白,可她能从弟弟的表情看出,他已经做了决定。
好景不长,芳华难驻,这场他从未奢求、却幸而短暂拥有过的梦,是时候要醒了。
夏至过后,暑气渐浓,高树浓荫里,心急的蝉已经开始聒噪。
仓皇离开孟府后,周明晏在煎熬中度过了数日。
那日孟思昀虽未明说,但他能明白对方是要他最近别再登门。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孟思婧根本压不住火,夜闯军营事件余波方息,若是再闹出什么动静,都会把孟家推上风口浪尖。
设身处地,他完全理解孟思婧为何会大动肝火。回想近来所作所为,他也承认自己的举动太冒昧,太不妥,对孟思昀做了那种事,居然还恬不知耻地与人往来,孟思婧不需要做什么,甚至都不需要出声斥责,单是她开门一刹震惊的神情,都足以让他后悔到无地自容。
荒诞不经,又错上加错,他不想为自己开脱,可冥冥之中却有种感觉,自己之所以屡次登门,与孟思昀越走越近,除去一见如故,性情投契,也是因为他感觉得到,孟思昀对他们的每次相见非但不排斥,甚至同他一样,心怀着同样的喜悦和期待。
初相识时,他曾觉得这个清隽文弱的生意人神秘莫测,云遮雾掩,明明与自己截然不同,却总能与自己想到一处。
可相处日久,却又觉得他其实很简单,或者说,他会在自己面前卸下所有掩饰,只为能让自己看懂他,看透他,记住他。
孟思昀并不难懂,他递给自己的每一杯茶,为自己弹的每一首曲,每次校对兵书时的不谋而合,每次沙盘对垒时的会心一笑,他都能感觉到,孟思昀对他不是虚与委蛇,不是半推半就,虽然是他推开了孟思昀书房的门,可对方分明也在主动靠近他。
即便是别院那次,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孟思昀也不曾有过多挣扎,仿佛除却第一次的痛楚,更多的其实是喜悦。
一种夙愿得偿,再无遗憾的喜悦。
周明晏不是完全的榆木疙瘩,若孟思昀是女子,那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再无任何犹疑和犹豫的必要。
可孟思昀虽和寻常男子不同,可毕竟也是男子,怎会让他觉得如此特别,让他在相见时悸动不息,不见时又挂念不已,让他明知是错的,却还要心甘情愿地错得更多?
夏夜朗星,虫鸣清越,周明晏辗转反侧,眼前时而是孟思昀白皙清秀的侧脸,时而又是五年前京郊村庄中颀长纤瘦的身影。
孟思昀不是第一个让他有类似感觉的男子,可男子之间也会产生男女间的恋慕之情吗?
到底谁是特殊的,是孟思昀,是他五年前在京郊偶遇的那位公子,还是他本身?
暧昧不清的疑问在心底发酵,又随着时间流逝化作难耐的担忧和焦躁。他见不到孟思昀,连孟思婧也见不到,长公主在赐予庆云寺袈裟后又在寺中住了几日,孟思婧照例随行,他无从得知那日他离开孟府后之后姐弟俩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每每想起孟思昀骤然苍白的脸,心中的不安便日益膨胀。
漫长煎熬的几日过后,他终于盼来了孟思昀的一份请帖,请他次日至壶天自春茶楼相见。
帖上字迹一如既往清秀隽永,周明晏反复读过,辨不出落笔之人的悲欢喜怒,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壶天自春茶楼前,几株海棠谢尽春红,繁密枝叶间缀满了浅青的果。
凡心在楼下相候,见周明晏进门便上前施礼,欠身为他引路。
小随从态度恭敬,却自始至终都板着脸,礼数周全却显得冷淡,周明晏随他上楼,望着他的后脑勺,忍不住问:“……请问,孟公子近来如何?”
凡心肩膀震了震,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语气恭敬却疏离:“公子正在房里等您呢,见了面您自己问吧。”
不等周明晏揣摩他的语气,他停在一扇门前,敲门通传了一声,推门请周明晏入内。
“公子,侯爷来了。”
清润熟悉的嗓音应了一声,颀长清俊的人影立在窗前日影里,孟思昀转过身来,冲周明晏莞尔一笑。
“侯爷,好久不见。”
他今日穿着一袭青衫,衬得肤色皎白,清透得像一块刚出岫的翠玉。
日光澄澈,映着他依然漂亮的眉眼,眉梢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疲态,而每次周明晏试图看清,都会被他轻巧地避开。
他邀周明晏落座,神色镇定而疏远,仿佛一团似有若无的云雾,晕在山色有无中。
周明晏垂眼,心底失落难掩:如今的孟思昀,像是不想再被他看清了。
他在孟思昀对面落座,留意到凡心在身后掩上了门,但人仍袖手立在门边,没有要走的意思,而以往他与孟思昀都是单独见面的。
他刚见到孟思昀,甚至没说一句话,种种迹象便已表明,今时已不同以往。
室内陈设一如既往,是两人第一次烹茶对谈之地,心境却已迥然不同。
周明晏目光越过茶壶上升起的袅袅水汽,嗓音发干:“那日之后,孟公子和令姐……”
他不知该怎么问,下意识抿了抿唇,孟思昀递过一盏茶,语气静定:“家姐与孟某一切都好,谢侯爷关心。”
他垂下眉眼,青色衣袖动了动,将一只木匣推到周明晏手边。
“这段时日承蒙侯爷照拂,家父遗作已修成大半,余下篇章,以孟某之力足以完成。这是侯爷此前借予孟某的典籍和手札,现在还给侯爷。”
“侯爷是朝中肱骨,圣上膀臂,公事繁忙,之后孟某便不再叨扰了。”
孟思昀语气徐缓,却掩盖着水面之下的惊涛骇浪,摁在木匣的手没必要地用力,抬手时指腹压出了泛红的压痕,却仍压不住心底满腔的无奈。
他不想这样,再见周明晏的第一眼起就知道不想,他的话没半句出自真心,可他别无选择。
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名节礼教的压力,至亲姐姐的感受,一切都生出密不透风的藤蔓,摆布着他的手脚,牵绊着他的身心,就算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他也不能不顾及周明晏的名誉。
周明晏没有说话,像是被他的话震惊,又像是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先前侯爷曾向家姐求亲,虽是一场误会,但坊间传闻甚多,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若侯爷继续登门,众人皆会觉得侯爷与家姐纠缠不清,不仅耽误侯爷另结良缘,也会影响家姐的终身大事。”
“再者,孟家虽有家姐在朝为官,但孟某毕竟是商贾,侯爷千金之躯,公卿贵胄,与商贾频频往来,传出去于侯爷名声有损。”
竹帘半卷,漫进初夏温热的风,骄阳明亮,绿荫摇曳,但无论热度还是生机,都没有半分能进到孟思昀的眼底。
他的眼底映着茶盏氤氲的热气,眼神却如冬夜落雪般静冷,那些话仿佛生出了荆棘,每说一句都划得他喉咙生疼,待说到最后,已是血肉模糊。
这是惩罚,这是他自欺欺人的惩罚。
周明晏无从辩驳,亦无话可说,待孟思昀说完,他沉默片刻,轻声问:“这是孟统领的意思吗?”
孟思昀垂眼:“是。”
周明晏看不清他的神情,却似乎看到一线希望:“那你的意思呢?”
说谎会遭报应吗?
孟思昀茫然,却忽然有种直觉,若他不将话说到绝处,周明晏不会善罢甘休。
事已至此,遭不遭报应,又有什么分别?
他在心底自嘲一笑,自暴自弃地抬头:“既然侯爷问了,那孟某就斗胆直言。”
他直视着周明晏,眼底是残酷的决绝:“我害怕你。”
“那日别院的事,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可那样的经历,谁都想彻底忘记,可只要你在眼前一日,我总会想起来。”
“我努力过很多次,可实在无可奈何。多谢侯爷屈尊降贵,愿意与孟某相交,孟某感激不尽,可实在没这个福气……”
他嗓音颤抖,似是这番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勇气,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无奈而疲惫,却又有几分倾吐真心后的释然。
“侯爷心如鸿鹄,志在四方,此番谋定大事,想来之后也不会囿于这京城方寸之间。”孟思昀深吸一口气,却依旧痛得无法呼吸,“孟某与侯爷相识一场,祝侯爷无论在北境,或是在他处,宏图大展,夙愿得偿。”
话语有真有假,但一样伤人,周明晏不怕被刺伤,却怕这假话里最致命的一点真。
百般理由,千般推拒,要说的不过就是一句。
孟思昀不愿再见他了。
万语千言在胸口盘桓,周明晏其实有太多可以反问。他想问孟思昀,难道一切都是假的吗,相见恨晚相谈甚欢都是假的,促膝长谈到失寝忘餐也是假的,要他怎么相信,眼前谈笑风生妙语如珠的人,其实一直在自己带给他的伤痛和梦魇里煎熬?
可如果一直在害怕,一直在忍耐,那时何必要主动握住他的手?
但这些疑问都被周明晏吞了下去,任由它们在他的心底焚烧燎野。
他说过,一切都听孟思昀的,既然孟思昀要划清界限,那他就不能再纠缠不清,哪怕是谎言,他也要顺着说下去,哪怕孟思昀要伤人伤己,他也只能由他。
谁让他欠孟思昀的,谁让他的无心之失,毁了他们本该可能有的未来。
再不来往也好,谁让他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也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他自以为的关心和补偿,在孟思昀眼中究竟是什么,会不会事与愿违,再次让他受到伤害。
但分道扬镳之前,有件事必须要说清楚。
“孟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孟思昀身形微不可见地一震,目光死死盯着茶案,呼吸几乎凝滞。
“……虽然多说无益,但我真的很抱歉,既然孟公子明说了,我之后也不会再叨扰。”
周明晏缓缓说着,孟思昀不肯看他,没有关系,只要他能听到便好。
“但我之前也说过,我从未因你是商贾看轻过你,也从未觉得我们地位悬殊,不配相交,在我眼中,你是这世间极难得之人,与你相交,是在下此生之幸。也许在下已不配做你的朋友,但你永远是我的朋友。”
说到此处,周明晏眼眶泛红,眼神诚挚,嗓音颤抖,顿了一顿才说下去,字字明晰,郑重又温柔。
“诚如你所言,我之后未必会留在京城,或许也未必会一直留在北境,但我向你承诺,无论你何时需要,传信知闻,天涯海角,赴汤蹈火,我必竭尽所能。”
这誓言炙热又沉重,烫到让孟思昀几乎要忍不住流泪,重到几乎要击碎孟思昀的伪装。
他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会前功尽弃,细白的手指在袖间攥紧,脊背抖得厉害,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轻轻点了点头。
周明晏接过那个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盖子,将这段时日的记忆一起尘封,随即起身,最后行了一个礼,在门口和凡心擦肩而过,快步离去。
孟思昀呆坐原地,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相送。
凡心唤了几声,他默然不应,忽然一个激灵抬头,起身扑到窗边,探身看向楼下。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周明晏走在人群之中,高大挺拔的身形很是显眼,一步一步远去,身影逐渐模糊。
数日前,就是在这里,他在楼上遥望周明晏凯旋而归,鲜衣怒马,万众瞩目,一如数年前初遇之时,似一道炽烈骄阳,救他出生天。
今日今时,同一片街景,他依然是楼上人,目送周明晏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离开,从他的生命里离开。
周明晏知晓了他的一个秘密,却再不会知晓他另一个更大的秘密。知晓这个秘密的,唯有那日别院飘零的落花,那曲没有名姓的琴曲,以及此去经年,在无数个夜晚照彻无眠的明月。
春景如梦,海棠依旧,可即便明年花开,今年的春天也再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