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醉月

第30章 醉月

满月渐渐升上中天,众人下了席,又摆上美酒月饼,诸色水果,升了帘栊赏月。

夜色静好,风停水静,月华流照池上,明月在天,月影在水,清莹皎洁,天上月与水中月似乎都唾手可得。

孟思婧次日一早当值,今夜仍需赶回公主府,不久后便起身告辞。周夫人道公事要紧,命人装了些月饼给她带回公主府,又让周明晏送思婧到门口。

母亲发话,周明晏下意识起身,却先看向孟思昀。

虽然知道母亲绝不会为难思昀,但毕竟他先前那么紧张,唯恐母亲发现端倪,周明晏不太放心让他同母亲单独相处。

孟思婧也看出这点,连连推辞,孟思昀抬手制止她,冲周明晏微笑道:“那麻烦侯爷了,思昀陪夫人坐一会儿。”

姐姐和周明晏的顾虑他自然明白,但周夫人将周明晏支开,应该是有什么话想单独同他说。

见他如此,周明晏稍稍放心,道:“那我很快就回来。”

周夫人目送他们离开,面上笑意稍稍一凝,转头殷勤招呼孟思昀吃月饼。

孟思昀欣然接受,赞不绝口,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周夫人端了酒杯,道:“思昀,我们全家都算是行伍中人,直来直往惯了,没那么多心思,方才认亲的事儿是一时兴起,但我的心意是真的,还望你不要多想。”

方才自己喊不出母亲,周夫人表面给他台阶,心里却留意到了,特意同他解释。

孟思昀心底一热又一酸,忙举杯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夫人降尊屈贵,思昀担待不起,怎会多想……”

歉意漫上心头,心事欲说还休,他眼眶酸涩,低眉道:“是思昀有错在先,敬夫人一杯,望夫人大人大量,别同思昀计较。”

不等周夫人开口,他仰头一饮而尽,喝得急了些,连眼眶都泛了红,周夫人忙也跟着饮了一杯,笑道:“哪里哪里,今日我认了思婧,之后便是一家人,别再说这些见外的话。”

侯府的酒是流霞酿,甘醇柔和,适口而不易醉,孟思昀却觉内中酒意翻腾,周夫人那句“一家人”更如投石入水,激起无数欲说还休的心事,他面上发热,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酒的指尖微微发颤。

“夫人,我再敬您三杯。”迎着周夫人惊诧目光,他微微一笑,杯中涟漪映着眸底水光,“阿姐与夫人投缘,夫人也愿照拂阿姐,缘分难得。若是之后思昀做了什么对不住夫人的事,请夫人要怪也只怪思昀一人,莫要迁怒阿姐。”

抛下这句不清不楚的话,他将酒杯向周夫人一举,再次仰头,一饮而尽,接着抬手再斟。

周夫人拦阻不及,眼睁睁看着他自己灌下三杯,面上惊讶渐渐散去,眸中泛起沉思之色。

孟氏姐弟相貌相似,秉性却迥异。孟思婧清浅如溪,轻易便能看透,孟思昀虽然同样性格纯善,但心思更细亦更深,如沉渊静湖,湖心他有意隐藏之处深不可测,不会容人轻易涉入。

为人母者,对自己的儿女总是极其了解。周明晏回京以来,与孟氏姐弟几度纠缠,她虽不知全貌,却有身为母亲的直觉。

若周明晏对孟思婧动过真情,以他的性情,早该同孟家断绝往来,省得藕断丝连,亦为女方招惹是非。可事实并非如此,从周明晏的言行举止看,比起孟思婧,他更在意的是孟思昀,从他亲手为对方挑选桂花便可见一斑,在方才的宴席上,他的目光屡屡投向的也是孟思昀。

周夫人心思敏锐,如此种种已足以在她心中形成模糊猜想。只是这猜想如水中月影,朦胧飘忽,聚不成形,连带她心思亦如舟行水上,漂浮不定,不知荒诞不经的是自己的想法还是现实。

她留下孟思昀,是存了试探一二的心思的,但见对方这副模样,却又迟疑起来。孟思昀是聪明人,他的自罚乍看令人疑惑,但必然另有别有深意,可她不知该不该在此时刨根问底,亦不知自己究竟想不想看清。

她斟酌再三,到底咽下了那句疑问,待孟思昀饮完三杯,才缓缓道:“思昀,一家人谈不上什么错不错,也谈不上什么怪不怪。”

孟思昀望着她,眸中已有几分醉意,眉梢眼角清辉流溢,泛着潋滟的酒意,比天际明月更胜三分。

“你是个好孩子。”周夫人胸中憋闷,只觉话不知从何说起,语气慈爱却又无奈,似是说给孟思昀,又像说给她自己,“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

晏儿看中的自然是好孩子,只是这路太难太险,不容她一人能左右。身为母亲,她自愿宽宏孩子们的一切,可她不知此生还有没有缘分,能听到这孩子光明正大、问心无愧地唤自己一声母亲。

月光如瀑,彼此心思如冰心玉壶。月光之下,孟思昀又端起了酒盏。

未尽之语,皆在杯中,难以启齿,却又心照不宣。

侯府侧门处,孟思婧从小厮手中牵过自己的马,亲昵地在马脖子上拍了拍,抬头对周明晏道:“送到这就行了,你快回去吧。”

朗月当空,清光辉映周明晏俊朗眉眼,他抬手躬身,冲孟思婧郑重施了一礼,道:“今日多谢姐姐,若非你在,怀宁会很紧张,方才席上我一时失言,也不知如何在母亲面前掩饰过去。”

见他如此认真,孟思婧既好笑又感慨,摆手道:“多大的事,若我不来,你也漏不了馅不是,再说现在确实也不是同夫人摊牌的好时机。”她眸光一转,玩笑道,“话说回来,怀宁在你们家的确拘谨,日后还是该你来我们家。”

周明晏点头道:“也好,姐姐公事繁忙,若如今日一般又要中途离席,我起码能陪怀宁把酒喝完。”

周明晏对亲近之人素来言语温和,孟思婧几乎忘了他这股绵里藏针的促狭劲儿,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气得伸手就要捣他肩膀:“你好意思说我,我还没说你以后还要回北境呢!我可先说了,怀宁不能跟你去那么冷的地方,他身体受不了的。”

她心直口快,话音刚落,见周明晏眼神骤然一沉,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果然听周明晏道:“姐姐,我只听过怀宁提过他幼时多病,不知现下他身体到底如何?”

孟思昀从未跟他提及,但他亲眼见孟思昀生过好几次病,加上孟家上下对孟思昀颇为关照,百般呵护无微不至,暗自担忧已久,恰好借机向孟思婧确认。

孟思婧讪讪,听周明晏的声口,孟思昀应该是什么都没说过。弟弟不提,她本不应替人开口,但她又怕孟思昀逞强,周明晏又一无所知,到时候真出个什么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

她纠结片刻,还是对孟思昀身体的担忧占了上风,心一横道:“好吧,我告诉你。”

说是告诉,不过她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孟思昀幼时身体确实很差,当年从江南来京城时,不堪旅途劳苦,大病了一场,幸得他自己也懂医理,又加上凡心等人精心照顾,慢慢调理至今,除了较旁人瘦弱怕冷,疲累多虑时容易生病,其余尚且还过得去。

“但现在他都是自己给自己看病,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得而知。”孟思婧皱眉,“但北境那种地方肯定不行,不说当地苦寒风沙,路上颠簸劳累,他也吃不消……”

她仰望头顶圆月,幽幽叹了口气:“我想怀宁自己也清楚,这么多年,除了京郊几个村子,他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他小时候特别向往父亲能征战四方,总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男子汉就要走遍大江南北。”

周明晏默然,回忆起他和孟思昀同去常平村,他随口说起想同孟思昀一同去江南,孟思昀有一瞬沉默,彼时不以为意,此时才懂那一瞬里孟思昀心中百折千回的落寞。

眼前掠过细密睫毛下漂亮而黯淡的眼眸,周明晏默默攥了攥拳,思忖片刻,问:“怀宁幼时有请过外面的大夫吗?”

孟思婧点头:“请过,好几个呢,来京城后也请过,只是现在请得少了。”

孟思昀身体与寻常男子不同,这是连孟思婧都不知晓的秘密,不知他孱弱体质是否与此有关,但他既然请过其他大夫,证明寻常把脉看诊应是验不出来。

周明晏暂时止住思绪,谢过孟思婧,孟思婧摆手道:“你关心怀宁是好事,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但怀宁信你,我就信你。”

那日孟家周明晏对她坦白的话,她至今至今记忆犹新:“我信堂堂靖安侯一诺千金,不会让怀宁受半分委屈。”

周明晏点头,一如那日立誓时一般郑重:“我明白,姐姐放心,我周明晏言出必行。”

孟思婧爽朗一笑:“好,那我等着,若是还有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披风飘扬,她飞身上马,虚张声势地扬扬马鞭,“对了,一会儿早点把怀宁给我送回去,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丝儿,我拿你是问啊!”

中秋夜出行游乐之人不少,孟思婧怕冲撞了行人,一路勒马徐行,行至某个街口,忽然发现路边停了辆马车,一位女子立在车边,路旁花灯明丽,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清丽,似曾相识。

孟思婧勒停了马,惊讶道:“陆秋和?”

陆秋和正与车夫说着什么,回眸时面上还带着焦急,孟思婧的到来显在意料之外,她柳眉微扬,顿了顿才回神行礼,唤了声孟统领。

先前在侯府,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孟思婧下了马,问她可是遇到了麻烦。陆秋和咬着薄唇,犹豫片刻才开口,说她出来祭月赏灯,雇来的马车却突然坏了,今夜人多,一时也雇不到新车,不知该如何回府。

孟思婧问明情况,爽快道:“简单啊,我正要回公主府,顺路送你回去好了。”

陆秋和看向她身边的马,目露迟疑,孟思婧已经翻身上马,低头冲她一伸手:“上来吧。”

陆秋和抿唇,回头让贴身侍女自行回去,自己伸手放进孟思婧掌心,腕上翠玉镯子向下一滑,人就被孟思婧拉上了马。

马蹄声清脆,穿过灯海人群,孟思婧攥着缰绳让马放稳脚步,问身前的陆秋和:“陆小姐怎么不同家人一起赏灯,而是独自一人?”

甚至都没有乘陆家的马车,而是自己雇车出来的,虽说带着侍女仆从,总归不是大家闺秀一贯做派。

陆秋和不常骑马,身体有些僵硬,闻言微微苦笑,嗓音里带着自嘲:“家人,也不是有血缘之亲便是家人。”

孟思婧一怔,陆秋和衣上绣纹精致,袖间透着隐隐香气,她却隐约觉得对方纤细手臂上一片冰凉,又听陆秋和轻声道:“陆公子的脾气你们都知道,叔父……待我有恩,但他也要我报偿。该同谁结亲,为叔父在朝中助力,类似的话我已经听够了……秋和真羡慕孟统领,可以这般自由自在。”

嗓音幽幽,散在悠扬笙歌声里,低得近乎听不见了,但语气里的遗憾和怅惘,却同秋夜的凉意一同浸到人心里。

陆之韦有意将陆秋和许配给周明晏,当日在侯府遇见,孟思婧便觉陆秋和对这门亲事并不情愿,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她们两个,一个被周明晏拒绝,一个拒绝了周明晏,倒是有些缘分。

同为女子,孟思婧感同身受,有些不忍,望着她乌发里斜插的一只莲花金钗,安慰道:“你想的话,也可以跟我一样啊。”

“不行的。”陆秋和微微摇头,“人各有命,我是陆家的人,父亲临终前把我托付给叔父,我的命就已经注定了。”

孟思婧脱口道:“你跟他们不一样的。”

陆秋和侧头望她,路边高大灯树挑着一树灯火,辉煌绚烂,铺天盖地般映入她眼眸里。孟思婧望着她的眼睛,重复道:“……不一样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不一样。”

陆秋和眸光闪动,欲言又止,直到两人行至陆府所在巷口,她才开口,让孟思婧在此处放她下马。

孟家和陆家关系微妙,孟思婧不欲为她多添麻烦,爽快地扶她下了马。陆秋和落地站稳,冲孟思婧盈盈一拜,道:“多谢孟统领送秋和回来,更谢您出言开解,他日秋和定当报答。”

孟思婧道多礼,陆秋和又是一拜,转身走向陆府。孟思婧立在马下,目送那道纤瘦身影渐渐消失在高大门楣的阴影中,微微蹙起了眉。

周明晏重回花厅,便见孟思昀面泛桃色,眸光醺然,举杯的手臂软得抬不起来,俨然已是半醉。

他心下惊讶,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就被孟思昀拽过去喝酒。孟思昀斟酒的手颤颤巍巍,只说要敬他,他拦不住,又让孟思昀喝下去几杯,于是半醉成了全醉,连坐都坐不住了,手臂支着额头,一点一点摇摇欲坠。

周明晏扶他勉强坐住,抬头看向母亲,周夫人神色复杂,没有多说,只道孟公子今夜怕是回不去了,她着人去准备客房。

“不用麻烦。”周明晏摇头,语气有些生硬,“我院里有给秦臻准备的房间,一应陈设都是现成的,他今夜睡那里便好。”

他也不让下人搀扶孟思昀,自己挽起孟思昀的手臂,后者低着头呢喃着什么不愿起身,被他轻声哄劝着站起来,道声母亲早些休息,两人就这么离了席。

周夫人坐在那里,目送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慢慢离开,片刻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平素最孝顺的人,因为孟思昀醉了,竟同自己生了气。

周明晏搀着孟思昀穿过花园,脚下石子花径,孟思昀脚步踉跄,周明晏怕他摔倒,干脆绕到他身前,俯身蹲下去,将他手臂搭上自己肩头,自己扶住他的腰,将他背了起来。

府中灯烛辉煌,又有月光朗照,四下并不黑。头顶花枝交叠,扶疏花影洒落身上,孟思昀朦朦胧胧,身体随着周明晏脚步轻晃,恍惚间觉得自己像走在月亮上,月华如水,清凌凌在他身边荡漾。

他低头蹭蹭周明晏的侧脸,低声问:“这是哪儿?”

嗓音温软甜糯,透出几分江南旖旎声口来,周明晏将他向上托了托,微笑道:“侯府花园,你喝太多了,今夜别走了,我带你去休息。”

孟思昀似懂非懂,只觉得和周明晏在一起就安心,含糊着点了点头,撑着眼皮看看身边的花草假山,夸赞道:“这里很漂亮。”

周明晏心想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能看见什么呢,嘴上笑道:“多谢。可惜现在夜深了,不然该带你在府里好好转转的。”

“现在也可以啊!”孟思昀兴致勃勃,“我们可以秉烛夜游。”

周明晏笑道:“都喝成这样了,还游呢,小心别掉到池子里去。”他嗓音放低了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怎么喝这么多,是我母亲问你什么了吗?”

孟思昀抱紧他的脖子摇头,柔软发丝拂过他的侧脸:“对不起,我只是很高兴,夫人待我们这么好,我很高兴。”

他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到周明晏的回应,撒娇似的贴紧对方,嗓音像桂花糕一样甜糯:“你不高兴?还是不愿我留下?”

都说酒后吐真言,孟思昀醉了嘴却还这么严,周明晏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又在这温言娇嗔面前败下阵来,道:“不是,只是我刚才还答应了思婧要早些送你回去,这下要食言了。”

孟思昀含糊道:“没关系嘛,她要怪就怪我好了,要是她生气了,我就拦在你前面,不让她跟你动手。”

周明晏失笑,把这大包大揽的小醉鬼又背稳了些,笑道:“好,那我就先谢谢你咯。”

宽阔温暖的肩背太过舒服,待周明晏背了孟思昀回房,他都快伏在对方肩上睡着了。

周明晏小心把他放下来,半抱半扶地扶他上了床,又取了热水浸过的手帕来给他擦脸。擦着擦着,孟思昀醒了,撑着湿漉漉的眼皮环顾四周,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句:“这是秦臻的房间吗?”

他脸上也是湿的,醉颜酡红,恍若海棠经春雨,沐了一层晶莹珠光,眼神懵懂又清明,像某种敏锐机警的小动物,人被周明晏摆弄着,却像是引着周明晏投了他的罗网。

醉了还这么耳聪目明,随口一句就被他逮住,周明晏用帕子点点他的鼻尖,道:“是,我们讨论军情的时候他偶尔会过夜,但一共也没住过几次。”

孟思昀不满意,刨根问底道:“到底几次?”

周明晏起身道:“你实在介意的话,你去我房里睡,我睡这里。”

“不要——”

孟思昀只当是他被自己惹生气了,一把拽住他衣袖,皱着眉头不许他走,身子顺势抱上来,整个人黏在他手臂上。

他力气没有多大,一甩就甩得开,周明晏却不忍心,揉着他的发顶哄了哄:“我去给你拿醒酒汤。”

孟思昀这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今夜府中饮宴,下人早就备好了醒酒汤,此时还是温热的。周明晏将碗端到孟思昀身边,拿起银勺就要喂他,他挣扎着想自己动手,被周明晏轻巧地推了一下:“别洒到衣服上。”

孟思昀只好收回收去,乖乖地让人一口口喂。醒酒汤的味道多少有些冲,孟思昀不时蹙眉,但还是乖巧地都咽了下去。

周明晏看着他蹙眉,自己的眉心也不觉拧起,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问:“还要吃桂花糖吗?”

“不用,今日甜食已经过分了。”孟思昀舒开眉心,用帕子拭去唇角上的汤汁,“但我想要这个。”

他牵住周明晏的衣袖,扬起雪白的脖颈,半闭了眼睛,抬头索吻。

索求期待的姿态,水润唇瓣微微开合,如花朵渴求着雨露,周明晏低头,万千怜爱化作春风化雨般的一吻,落在那柔软的双唇上。

是不用吃糖了,这嘴唇分明比桂花蜜还甜。

唇齿相触,不免耳鬓厮磨一番,分开时孟思昀脸颊绯红,微微气喘,周明晏揽他靠在自己肩上,轻声问:“方才在席上,为什么不愿意改口唤母亲?”

他抚弄着对方柔顺的乌发,嗅着对方发间浅淡香气:“是想留到成婚之后?还是不愿意?”

孟思昀身体微僵,细密睫羽垂落,遮住闪烁眼神:“没有,只是太突然了,我没想到你母亲会想认我们……”

周明晏动作顿了顿:“说到底,还是我那声姐姐招出来的。”

孟思昀忙道:“没有,那不能怪你。”

他怕周明晏自责,撑起身子要看他的表情,周明晏不由微笑,重新将他揽进怀里,点了点他的鼻尖,认真看进他的眼睛:“但母亲也是真心的,我说过吧,我母亲很喜欢你。”

漆黑瞳仁里映出自己的眉眼,孟思昀被看得心跳加速,幸福胀满胸腔,却又忍不住生出惶恐:“可她若是知道了真相,大概就不会喜欢我了。”

席上周夫人那句话言犹在耳,你们都是好孩子,只是……

只是后面的话,周夫人没说出口,但他心知肚明,却无法对周明晏启齿。

周明晏见他低眉垂眸,眸色黯然,心也跟着紧了紧,抚着他的背把他压进怀里,低头吻他柔软的发心,道:“才不会,她不会的。”

孟思昀环着他的腰背,脸颊埋在他胸口里,听着那急促有力的心跳,轻声问:“可如果我让你失去爵位,失去官职,失去眼前这一切……你还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周明晏拥紧他,一字一顿道,“我早就说过,我会选择你。”

他轻轻抚着孟思昀的长发:“无论跟什么相比,我都会选择你。”

话语织成一方稳固的网,将孟思昀这颗忐忑不安的心温柔而坚定地捞起。他眼睫颤抖,滚烫的脸颊更紧地埋进周明晏胸口。

周明晏轻抚他的背心,轻声问:“那若我没了爵位,没了官职,没了眼前这一切,你还会喜欢我吗?”

孟思昀一惊,从周明晏怀里挣脱出来,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当然,我也……”

他无法承认,他确实想过,假如周明晏一无所有那该多好。

他们会是真正的同类人,没了门第差距,没了贵贱之分,拥有的唯有彼此,他不必妄自菲薄,周明晏也不必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只为同他双宿双飞。

可他怎能如此自私,让高高在上的月亮为了他堕入凡尘,同他一起泥足深陷,陪他一同万劫不复。

“我……”孟思昀抿了嘴唇,不想透露这自私可耻的念头,“是我对不起夫人,我把你给教坏了。”

周明晏不置可否,静静望着他,目光透彻又炽热,忽而扬了唇角,轻笑道:“孟怀宁,你真觉得你有这么大本事?”

孟思昀茫然,晶亮瞳眸盈然望着他,周明晏伸手拈起他细巧下颌,眸中情意浓郁,几欲喷薄而出:“你忘了,是我先喜欢上你的啊。”

是他先对常平村的小恩公惊鸿一瞥,自此烙印心间,当李擎提醒他寻一同心人终老时,当他扪心回忆初次心动的感觉时,甚至当孟思昀承认对他的心意时,最先袭上心头的,都是记忆深处那道清俊风雅的身影,都是裴治口中善良温柔,如神仙一般的小恩公。

不是孟思昀带坏了他,是他早就爱上孟思昀了,是命运兜兜转转,揭开那层窗户纸般的幕篱,让他看清自己的心,让他知道他爱的人姓甚名谁。

孟思昀喉咙哽咽,盈盈眉眼带露含烟,月光混着星光,漾出一片粼粼水雾。

他嗓音极轻,像是怕惊散这场美梦一般:“所以元照喜欢我什么?”

周明晏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又问,“那怀宁呢,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又喜欢我什么?”

孟思昀低头抿唇,脸颊一寸寸红透,掐着手指摇了摇头。

周明晏忽然好奇,他记得之前他也问过孟思昀是何时留意到他的,对方也是这般避而不答。他正欲再问,孟思昀忽然抬头,要堵他的话一样吻了上来。

“这是什么?”

孟思昀青丝披散,半撑起身子,看着周明晏从他衣襟里摸出那个硬物,形制四方,翠光莹润,是方精致小巧的玉印,还带着他的体温,落在周明晏掌心里。

“那天在玲珑斋,你把这块玉料让给我了,我一直想着欠你这个人情,就没做算盘珠,给你刻了这方印……”

孟思昀伸手拿起那方印,咫尺间的距离,周明晏终于看清他白皙指尖上微红的薄茧。

“我亲手刻的,不知道你私印的具体字样,找裴治要了封你写给他的信,照着那上面的私印落款刻的。”

他把印翻了过来,“周元照印”的字样笔迹英挺硬朗,却又透着几分他独有的隽秀。

“多亏了裴治帮忙,不过……”他表情微变,眸光闪动,既像羡慕,又似委屈,“你给裴治写过那么多封信,我一封都没有……”

话音未落,周明晏一把攥住那枚印,连同他的手指,一同攥进他灼热的掌心里:“我给你写,就用你给我刻的这枚印,只给你写,写很多很多封。”

体温相融,指尖颤抖,被珍视的何止那枚印,分明还有很多很多。孟思昀嗔道:“写那么多信,意思是以后你都不在我身边是吗?”

“在不在我都写。”周明晏心疼地摩挲着他的指尖,“手疼不疼?”

“不疼的。”孟思昀举起手来给他看,“你看,都快好了。”

周明晏说要仔细看看,孟思昀便把手凑到他眼前,冷不防手上一热,是周明晏低头,嘴唇贴上他指尖吻了一口,接着整个人都被对方拥进怀里。

心跳怦然,熟悉炽热的气息汹涌而落,孟思昀仰头轻喘,伸手轻轻推在周明晏胸口上,颤声道:“等……等一下,这可是在你家……”

“在我家又如何?上次在你家,你不让我走,我还不是都由着你了。”

孟思昀面上火烧火燎,咬唇道:“但这次我可没力气教你了……”

周明晏被他羞涩神情逗得忍不住笑,在他耳畔笑道:“哪能回回都要你教,我自己会学。”

孟思昀眼神迷蒙,忽而觉得哪里不对,问:“你从哪里学的?”

周明晏没有回答,兀自在他身上作乱,他愈发急了,推了把身上的人,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说清楚,你从哪儿——”

话音未落,腰肢就被人猛地摁住,紧接着周明晏在他身前俯身,他眼睛蓦地睁大,再难吐出一个字。

人自山顶跌落,坠入白云深处。孟思昀眼神涣散,几乎要喘不过气,周明晏低头吻上来,把气度给他,又引他而去,共赴下一场醉雨行云。

真是不可理喻,这人一边剥夺他的呼吸,一边又拯救他出深渊,翻来覆去,生杀予夺,怎么都是他。

可他偏偏就认定了,他眼前只有这一轮明月,八月十五的圆月,照重逢,照圆满,照两情相悦,照两颗坦诚热烈、同往同归的心。

月碎成玉,玉酿成酒,人饮下酒,便化作月光,醉倒眼前的人。

月亮为他坠落人间,降落在他的怀里。

次日清晨,孟思昀自昏睡中醒来,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周明晏不知何时离开,帐中只有他一人。

两人之事不能见光,周明晏自然不能宿在此处。孟思昀如此安慰自己,心下却止不住落寞,仿佛昨夜缱绻不过南柯一梦,仿佛自己真的见不得人,成了什么金屋藏娇的主人公。

他坐起身来,周身隐隐酸痛,身上却是干爽的。他起身穿衣,开了房门,候在门外的侍女便迎上来,送上梳洗之物和食盒,说侯爷关照过了,待孟公子起身后用完早膳,车夫就送他回孟府。

孟思昀点头谢过,又觉府中气氛不同昨日,四下一片静寂,侍女亦神色端肃,犹豫再三,忍不住问:“你们侯爷呢?”

“一早有圣旨到,侯爷进宫去了。”侍女抿唇,难掩担忧,“孟公子还不知道吧,北境……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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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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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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