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窃信
在十五岁之前,金缕还叫翠缕,是个高门贵胄畜养的家妓。
十五岁那年,她被前任主人送给了这一任主人,住进这座金屋藏娇的精致宅院,翠字便称不上她的身份,于是她从翠缕成了金缕。
旁人都说她是三世修来的福分,她也知道自己走了大运,这运气是个死人带给她的。她更知道,除了长相,她的一切都跟那位在主人落魄时与他私定终身,却在他飞黄腾达并另娶官门贵女后香消玉殒的小姐没有半分相似,因此她在主人面前总是缄默不语,怕开口便彰显出她们的不同,也怕他听出他意料之中的怨愤。
那位小姐没能嫁给主人,她其实也没有。她不知主人真名实姓,只知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官,自己连踏进他本宅的大门都不配,故而从未做非分之想。
况且主人对她不错,供她锦衣玉食,还会把一些极贵重的东西交予她保管。金缕没读过多少书,主人交给她保管的文书信件也看不懂,但她懂得为奴为婢的规矩,她很知足。
家妓是主人的物件,即便在豆蔻年华,她也想过自己能嫁给什么人,只记得年少时寄身的那座府邸里有位琴师,那人的琴非常好听,即便不是专门弹给她听的,却如晶莹剔透的流水,潺潺流过她当时尚且天真柔软的心底。
这样干净的琴声,后来她只在那座叫壶天自春的茶楼听到过。当时她欣喜若狂,兴奋之下打赏了那个叫采薇的盲女琴师若干银钱,反正这东西她不缺,这任主人用金钱来买她的乖顺和忠诚,她也可以用它来买她少女时的旧梦。
可好梦不长,没过多久,壶天自春的东家遭了难,茶楼倒了,盲女琴师也不知所踪。
她为此郁郁寡欢,几夜辗转难眠,忽而在一个秋月滴露、清漏悠长的深夜,听到隔壁宅院里传来熟悉的琴声。
她激动得一夜未眠,次日便着人去打听,惊闻那位盲女琴师日前搬到了隔壁。
之后琴声夜夜如约而至,听得她如醉如痴。可没过多久,琴声却停了,她焦躁不安,又闻听噩耗,说盲女琴师此番只是暂居友人宅邸,这几日正在整备行装,很快便要离开京城了。
金缕五雷轰顶,思来想去终是难耐,遂命人去隔壁,重金延请盲女琴师离京前过府献艺。
此举违背了主人的规矩,主人不限制她在外行走,却严禁她引外人入宅。但金缕打赏下人一向出手阔绰,这又是她第一次请外客,请的还是个盲女,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即便是主人的耳目,也收了钱财,与人方便了。
盲女琴师如约而至,她年迈的母亲替她抱着琴,步履蹒跚地帮她引路。
盲女面容清丽,眼神却黯淡,她看不见满室华丽陈设,也不知道请她来的人是何身份,她只是来弹琴的,无论对面之人高低贵贱,都只是在听她的琴。
琴音泠泠,如松风卷起落花,弹尽半生悲欢离合,弹尽命若飘萍、身不由己的人生。纤细手指拨动金缕的心弦,她被深深触动,几乎呜咽出声。
琴音渐散,金缕方才回神,用丝帕拭了拭眼角的泪,让下人为盲女送上金银丝帛,盲女却摇头不受,道:“采薇方才听到了夫人的声音。既是知音人,便不必以金银相酬。”
金缕被盲女琴师高洁风骨深深触动,便不再勉强。盲女起身告辞,她的母亲替她收琴,忽然面色泛白,嘴唇发紫,双手揪着胸口衣衫,满面痛苦地倒了下去。
客堂上立时大乱,盲女唤着母亲四处摸索,却被她母亲的身体绊倒,金缕和下人们将两人扶起,一看那老妇已是双眼泛白,吓得金缕心头乱跳,方寸大乱,唯恐事情闹大,接待外客之事走漏风声,主人动怒,届时她死无葬身之地。
还好盲女反应过来,说她母亲这是犯了心疾,她们随身带着药,服下很快便能好转。下人们在老妇身上翻找一番,果然找到了药丸,给老妇灌了下去,又扶到椅上休息了片刻,那老妇呼吸匀了,慢慢睁开眼睛,知是金缕救了她,颤巍巍开口道谢。
金缕舒了口气,方觉出了一声冷汗,心下隐隐后悔不该惹这乱子,险些引火烧身。母女二人千恩万谢,她也无心多听,挥手让下人送客。
母女俩告辞转身,金缕忽有所觉,出声将二人叫住,要她们稍等片刻,起身出了客堂。
她穿过回廊,匆匆行至自己的卧房,摁了摁床头的螺钿嵌玉百宝柜上花心处的一枚螺钿,确定弹开的暗格里确定内中之物安然无恙,复又合上,又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对玉镯,回到客堂交给盲女。
“既是知音,此物不为答酬,只为缘分。”金缕怕盲女不收,又道,“拿着吧,旅途劳苦,老妈妈身体抱恙,万不得已,也可用来应急。”
盲女微顿,黯淡眼眸中拂过一丝细不可见的波纹,敛袖谢过,搀着母亲离开了。
琴声止息,秋夜复归寂静。金缕望着母女相依为命的背影,还不知她刚刚做了什么,一如她完全没有听到沉沉夜色里,屋檐上细微的瓦片翻动声。
密信是孟思婧偷到的。
原本凡心自告奋勇要做这梁上君子,却被孟思婧劝下了,说现下陆党还在寻他,若是失手落在陆党手里,反而得不偿失,既是为了思昀,她这做姐姐的以身涉险也是理所应当。
但陆党盯她盯得同样很紧,上次去采薇处商谈陆秋和一事,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甩开背后的眼睛。采薇的计划需可靠的人里应外合,她正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却出乎意料地见到了李芳时。
手无真凭实据,她无法对李芳时吐露实情,李芳时亦无法在明面上帮她。但李芳时似是看出了她的苦衷一般,命她陪自己彻夜诵经,而后在四下无人之际,为她悄悄推开了通往公主府后巷的暗窗。
“走吧。”秋风拂过她曳地的长袍,身后佛灯烛火摇曳,她在明灭光影里向孟思婧微笑,神情怜爱而慈悲,“对不起,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孟思婧无言,弓身向她深深一拜,无声跃出窗棂,轻盈飞鸟般消失在无垠夜色中。
采薇母女令金缕院中陷入混乱时,孟思婧暗中潜入了这座宅院。她在屋顶上耐心地蛰伏着,静听混乱平息,又看到金缕自客堂匆匆走出,暗中跟着她行至卧房,自窗缝中将她打开百宝柜暗格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人在慌乱时会下意识检查机要所在,采薇便是赌金缕会去确认密信的位置,再放她们离开。殊不知暗中的孟思婧已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在金缕离开卧房后,孟思婧潜入其中,取走密信,旋即悄无声息地离开。
至此密信到手,采薇母女和孟思婧皆全身而退。果如陆秋和所言,李苍在信中与陆之韦约定,陆之韦以粮草支援李苍叛军,笼络玉麟卫,以侄女陆秋和妻之,作为从龙之功的恩赏,李苍则许诺陆家富贵荣华,丹书铁券,允诺立陆秋和为后,其子为太子,陆之韦为国丈,陆准为玉麟卫大将军,陆家自此成为皇亲国戚,福寿无绝。
李苍在信中毫不吝啬地封官许愿,虎狼之心明白昭彰,看得众人怒发冲冠又不寒而栗,孟思婧刚刚冒险回来,血还没冷,连夜就要将信呈给李擎,却被裴治拦住。
“这还不够。”裴治在御史台供职几年,耳听目闻类似案件数不胜数,深知要撼动对方,必得一击即中,“这是都是李苍写给陆之韦的,陆之韦的复信不在我们手里,陆之韦大可辩驳说这是有人伪造笔迹栽赃陷害于他,反把脏水泼回来,我们无从辩驳。”
孟思婧冷静下来,知道裴治言之有理,蹙眉道:“那怎么办?”
裴治将灯烛移近,仔细读着那些书信:“若是能从其中觅得线索,找到陆之韦首鼠两端的人证物证……”
窗户忽被敲响,探出凡心兴奋的脸,他飞身跃入房中,面容疲惫,却掩不住眸中喜色,低声道:“好消息,铺子里的内奸抓到了,还供出了意想不到的消息——”
自接到孟思婧从狱中带回的孟思昀口信,凡心便一直留心排查,终于将视线锁定在有限的几人身上。
为了引蛇出洞,他编造出几个自己的藏身地,分别透露给对方,果然在其中一处见到了前来抓捕的官差。藏身地都是假的,官差势必一无所获,凡心却收获颇丰,将那内奸管事揪了出来。
那内鬼本就因为误报消息而惶恐不安,被凡心一拷问便尽数都招了,除去交代自己受陆党收买,将兽骨放入货物之中,指使小武栽赃陷害孟思昀之外,还交代出他曾替陆党组建商队,将支援北境的粮草运输至南地。
“那管事此前常自南地茶庄押货上来,熟悉南地风物。支援北境的粮草自北边粮仓出库,很快就被化整为零,伪装成商队的货物,由他们这样的人拿着伪造的关牒转而南下,帮他们伪造关牒的是景昌门城门令,这人是陆准的人。”
凡心画了简单的示意图,义愤填膺道:“这些商队打着各家商号的旗号,掩人耳目,那管事带的商队就打着我们孟氏的旗号,也就是近来公子出事,孟氏商队受到波及,他闲了下来,这才被我们抓到——难怪我们之前怎么查都查不到,自家人哪会想到去查自家人!”
断续的线索终于连成一线,众人豁然开朗。孟思婧一拍凡心的脑袋,在他头发上揉了几把,笑道:“原来如此,真有你的!”又转向裴治,“裴录事,这样是不是能成了?”
裴治眼眸放光,重重点头,伸手在凡心标出的粮仓处点了点:“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了。”
酒楼内灯烛高照,屏风上的花鸟却浸在一片浓重暗影里。
望着面前满盘佳肴珍馐,陆之韦没有任何胃口,不过这也无关紧要。酒席只是幌子,无论是他,还是邀他前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的来赴宴的。
这邀约来得突然,突然到让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宦海浸淫的数年让他如同敏感的候鸟,对晴暖和风向有着最细微的感知,即便近来一切如旧,李苍牵制住了杜乘风,周明晏深陷北境,李擎的左膀右臂皆被绑缚,诸事推进得有条不紊,他却似乎感觉到这邀约的危险,可对方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
邀约来自玉麟卫大将军楚玄,他说孟思昀招供了,但供词有些微妙,还牵涉到陆相,他一人不敢自作主张,还需要世叔定夺。
一介商贾能说得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但陆之韦向来多疑,楚玄的审慎让他如鲠在喉,最终决定赴约,毕竟这某种程度上算是楚玄的示好,而楚玄是他需要拉拢的对象。
在上次见面的隔间,楚玄为他斟酒,又殷勤为他夹菜,颇有一尽地主之谊的味道,却没再提孟思昀。
酒过三巡,陆之韦味同嚼蜡,终于按捺不住:“世侄此前曾说,今夜有要事相商?”
楚玄抿了口酒,醍醐灌顶般点了点头,道:“是要是,世侄是想告知世叔,孟思昀得放了。”
陆之韦拿筷子的手僵住,直直盯着楚玄,楚玄不为所动,他干笑一声:“世侄是在说笑?”
“公事岂容说笑。”楚玄望着他微微抖动的长须,眸光冷冽,“孟思昀无罪,自然得放出来。”
“无罪?”陆之韦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为何说他无罪?”
话音未落,他心底骤然一凉。
不该问的,质问没有意义,他上当了,为今之计是走为上策。
可他走不了了,楚玄的目光把他钉在原地,暗影里的屏风后埋伏着全副武装的兵士,屏风上的图案并非花鸟,而是那头在数年隐忍里长出獠牙,摩拳擦掌着要撕裂他咽喉的幼虎。
楚玄还坐在那里,这年轻人算计了他,姿态里颇有一种年长者的稳如泰山,甚至还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鱼脍,越过整张食案,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这才游刃有余地回答道:“是人证物证俱在。”
楚玄冷冷望着他,眸中的厌恶终于图穷匕见:“只不过,是你陆之韦谋逆叛国的人证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