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求死
一连几日,孟思昀足不出户。
他将自己关在房里,像把自己锁在囚牢,不进饮食,不眠不休,却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封信被他攥出褶皱,又揉成纸浆,不知沾了什么,墨迹化开,斑斑驳驳,染在他白皙的手上,像浑浊的泪,又像暗红的血。
他自幼体弱多病,从小到大,畅快康健的日子屈指可数,可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难受过。神智薄如蝉翼,身体却沉重无比,胃里像塞满了尖锐的杂草,又或是滚烫的石头。
他不知今夕何夕,不分白天黑夜,不知是梦是醒,直到脸颊湿了,紧绷绷地刺痛一片,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哭。
他其实没有过分怀疑。他接到过父亲的噩耗,知道战场上兵凶战恶,刀剑无眼,死亡就是这般突然,出征时好端端的人,一去就再不复返,连尸首都留不下,墓里只有空空荡荡的几件衣服。运气好一点的能有尸首,可运回来也是面目全非,看还不如不看。
没人能受得住自己的爱人变成那般模样,母亲就没有。他曾以为母亲是这世间最坚强的人,可父亲战死后,她也没能坚持多久。
母亲去世时他发了高热,只记得浑浑噩噩里姐姐压抑的哭声,因为先后逝去的父母,更因为怕接着失去他。
这一次他或许没有发热,可却像是把心肝血肉都剖了出来,森森然散落一地,他游荡在血肉模糊之间,如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不知自己缘何徘徊人间。
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河灯沉下去,如此明显的不祥之兆却被他忽略,他就不该让周明晏走,周明晏恨他也好,怨他也罢,总好过如今这般。
若一切只是噩梦多好。一朝梦醒,他还是他,周明晏还是周明晏,还是那英明神武、所向披靡的镇北将军,今春的旖旎邂逅、海誓山盟只是他的一场幻梦,周明晏不曾回京,不曾与他互通心意,不知道他就是常平村的小恩公。
他宁可一生困守京城,从旁人口中零星听闻镇北将军的威名,也好过在这空房之中,听闻爱人战死沙场的死讯。
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对周明晏生出僭越肖想的念头,触怒了上苍,所以才要将这一切收回。
可为何牺牲的会是周明晏?是苍天无眼,还是觉得对他而言,死亡还不够残忍,不如让他成为苟活人间的走肉行尸,每一次心跳都痛彻心扉,每一次呼吸都肝胆俱裂?
他眼神空洞,四顾茫然,眼前一片漆黑,万物寂静如永夜。
这夜漫长如冰河,连记忆深处唯一的温暖都变得遥远。即便是被诬陷入狱,被押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他也不曾见过这样不见尽头的夜。
他拥着自己单薄嶙峋的双肩,将自己蜷在房间一角。曾几何时,周明晏在这里第一次吻他,而如今他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和周明晏抵死缠绵,这副破败凋敝的躯体,是否真的曾经偎在爱人坚实温暖的怀抱。
彼时红绡帐里鸳鸯成双,此时唯有孤鸿照影清泪两行。他全身冰凉,周明晏留下的那块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却再没了定情时的滚烫热度。
相识短短数日,周明晏总在赠他东西,赠他玉佩算珠,赠他红衣桂花糖,赠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更赠他同常人一般独立于世的勇气和尊严。他给了他太多太多,足以让他在失去他之后一无所有。
旧物仍在,斯人已逝,碧落黄泉,再不会有人在这漫漫长夜拥他入怀,再不会有人用那样深情的嗓音唤他怀宁。
日落月升,寒鸦鸣声凄切,树影婆娑,把他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秋月如水,遍地如清凉琉璃世界,可他的世界唯有黑夜。
因为他的月亮永远不会升起了。
没有月亮的故乡不再是故乡,没有周明晏的人间也称不上是人间。
门内的人独自煎熬,门外的人同样度日如年。
寒州的沦陷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孟思婧得守在公主府,凡心在书房门口呆了好几天,绞尽脑汁,好话说尽,房门都纹丝不动。
孟思昀只说过一次让他去休息,此后便再无回音,凡心嗓子也哑了,知道他说不动孟思昀,也不再啰嗦,只是不愿离开,一主一仆就这么隔着房门对峙,不知要熬到什么时候。
这日黄昏,凡心正精疲力竭地靠在门边,忽而有下人抱了衣箱来,说这是大小姐和公子新裁的冬衣,按例送来给公子试身。
这节骨眼上谁还有心情试衣服,凡心挥手让他下去,那下人犹豫片刻,说本来也没什么,但箱里有套特别的礼服,是公子特意定制的,先前还问过好几次,不知公子现下还急不急用。
凡心一愣,忽而记起那是什么,身旁房门却被猛地推开。
短短几日,孟思昀像是被削去了一层血肉,整个人形销骨立,墨色衣袍飘飘然挂在身上,更衬出一张如雪面容,散落乌发贴着瘦削脸颊,昔日清润照人的眼眸,如今如同两团晕开的鬼火。
凡心目瞪口呆,连认都认不出,不及他反应,孟思昀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一把拿过那衣箱,一句话都没说,再次合上房门。
他蹲在地上,对门外凡心的敲门呼唤声充耳不闻,径自打开衣箱,艳丽红色透出来,映在他苍白憔悴的眉眼上。
兰州绒褐为底,金银丝线绣出龙凤呈祥,是他为迎接周明晏凯旋而做的,亦是他承诺穿给周明晏看的婚服。
但现如今,这只是一个永远失去的幻梦,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幻觉。
周明晏答应过他的,只要他说出口,就一定会回来,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之间,周明晏竟是先违背誓言的那个。
他如约穿上这身红衣,却再等不回他要迎接的那个人。
是夜,裹着那身瑰丽的婚服,疲惫至极的孟思昀在连日不寐后第一次合眼,做了近日来唯一的一个梦。
他梦到了周明晏。
他以前也梦到过,但那都是北疆的周明晏,在军营里厉兵秣马,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雪夜研开砚台上的浮冰给他写信,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对方,像是梦魂越过关山千里,想念他,渴望他,却又唯恐打扰了他。
但这次不同,这一次周明晏就在他的书房里,站在他面前,披着一身潋滟月光,像是裹着一身清寒风雪,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目光定定凝在他身上,不敢移开,甚至不敢眨眼,仿佛那高峻身影脆弱如叶上朝露,只要他稍一错神,便会从眼前消失。
“这是真的,是不是?”他睫毛闪动,眼底泪意剔透如琉璃,嗓音颤抖,生怕惊破自己的幻觉,“你让我穿红衣等你回来,我穿了,你就真的回来了,是不是?”
周明晏一动不动,英俊面容沐在如霜月光里,他听不见周明晏的声音,只看得见他嘴唇开合,他跟着默念,轻声读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摇头:“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现在的你才是真的……”
他伸开双臂,将身上繁复华丽的刺绣展示给他看:“你说我穿红衣好看,好看吗?我就穿这身衣服,我们成亲,好不好?”
周明晏依旧没有回答,孟思昀伸手去摸他的脸,周明晏的脸上冰凉湿冷,潮湿的液体顺着他的小臂流下来,像大片大片的雪,冰冷却又滚烫,将他的肌肤冻结,又仿佛在他的血液里燃烧。
是啊,周明晏留在北疆,最后的一刻一定是冷的,气力耗尽,鲜血流干,最后一位同袍倒在脚边,身后是再也无法回归的故土,他不敢想象那有多冷,也不敢想象那有多痛。
后来他醒了,秋夜还长,他在月光中枯坐许久,身上红衣泪痕斑驳,在月色里闪着幽微的光,似是凝成了冰,又像是沁出了血。
他回到案边,研墨提笔,写完了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在末尾告诉周明晏,他不会让他久等,他们马上就能相见。
最后一字落笔,他眸中也有什么沉下去,幽深黑亮,转手将信纸透进一旁的火盆,明亮火光卷起纸边,在他的眼眸里映出一抹凄绝的艳色。
烟气升腾,细碎火星翻卷上升,他跟着抬头,看见闪烁火光之中若隐若现的房梁。
这是唯一的办法,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脱。如果这是噩梦,那他就能醒,不是的话,他就能死,也能同周明晏在一处。无论如何,结果都是好的,都能把周明晏还给他。
周明晏是信守诺言的人,他肯定会在奈何桥上等着自己,他不能让周明晏等太久,他要穿着这身衣服去,这是周明晏送他的料子,周明晏看到了,就能认得出他。
他用衣箱中剩余的衣料结成绳子,穿过房梁,拉着它站起身。
绯红衣摆垂落,金线刺绣耀目,他一身锦衣华服,秀美面容上希冀期待如三月海棠,仿佛他不是在绝望悲恸之中,孤孤单单地跨进生死之门,而是在众人的祝福嬉笑之中,挽着爱人的手,走进红烛高照交颈比翼的洞房。
他踮起脚尖,小腹里却忽然狠狠一痛,像被一只手揪了一下,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就在这恍惚的瞬间,轰然巨响传来,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孟思昀!!你这是干什么?!”
有人死死抱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夺下他手中的绳结,脚下凳子翻倒,两人双双跌倒在地,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孟思婧满是泪水的眼睛。
“你说你想静一静,你就是这样打算的吗?”她抓起地上那截衣带结成的绳子,手一扬扔出老远,“你以前怎么说的你忘了吗?你说孟家有你撑着,让我海阔天高,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没了周明晏,你就要去死吗?!”
双生子血脉相连,心有灵犀,孟思昀生出死志时,懿德殿中的孟思婧也心神不宁,告了假飞奔回府,不顾一切撞开书房门,正好目睹这一幕。
孟思昀坐在地上,小腹还在抽痛,全身没有一丝力气,连头都抬不起来,孟思婧狂风骤雨般的质问让他难以招架,他对不起她,他对不起所有人。
见他如此,孟思婧嗓音哽住,她扑过去,拥住他的肩,把他单薄冰凉的身体压进怀里:“怀宁,你别这样好不好?阿姐知道你难过,可你还有阿姐啊,阿姐只有你了,你不能这样,你要是出事,你要我怎么办?”
她紧紧拥着他,手臂抑制不住地颤抖,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他的后颈上,烫得他五内俱焚。
他想说对不起,可他发不出声音。愧疚感如同毒蛇,在他内里噬咬撕扯,他知道自己自私,知道自己是在把同样的痛苦施加到思婧身上,可他别无选择,活着实在太痛苦,周明晏把他的一切都带走了,他也许还能苟活于世,也只是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他被孟思婧拥着,忽然听到凡心的声音犹豫着响起:“大小姐,公子,那个……”
他木然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数日来空洞茫然的眼底,第一次漾起不同以往的惊讶之色。
那人一身缟素,身形高挑,气度雍容,面容憔悴却依旧端庄,目睹姐弟二人相拥而泣之景,眸中讶异一闪而逝,余下的唯有感同身受的悲悯,正是周明晏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