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军心

第44章 军心

越临近北疆,天气越是寒冷,朔风如刀刺骨,寒意凛冽侵人。

若是以往的孟思昀,怕是早就着凉受寒一病不起。因了穆语迟此前的调养,这次他竟没有发热,只是越走越不思饮食,即便没吃什么,胃里也会翻江倒海,也不知是否是坐久了马车,腰时常酸得像在醋里泡过一般,那日情急寻死时的小腹曾传来的坠痛也不时卷土重来,每次都要折腾出一身虚汗。

他不愿耽搁进度,也不愿让思婧等人担心,尚且能忍便勉力坚持。既然吃不下去,干脆就不吃了,有时便靠几块桂花糖熬过一日,吃到最后,连素日最爱的桂花甜味都让他有些恶心。

他瞒得天衣无缝,孟思婧忙于军务,也未曾注意,居然真就被他这么遮掩了过去。

一行人披星戴月,提前几日到达此时的镇北军驻地落梅城。

落梅城因北境笛曲《落梅调》得名。城如其名,梅林遍地,却衬得城池屋舍灰败寒酸,又因是败军暂驻之地,四下声息寂寂,沮丧沉重的乌云低垂在整座小城之上。

城门处零零散散几个守门卫兵,不期孟思婧一行提早抵达,忙不迭地把他们迎进去,还偷偷用眼神打量孟思婧,神色复杂暧昧,欲言又止。

孟思婧视若无睹,径自前往军营。

落梅城是边陲小城,所谓军营,不过只是几排低矮简陋的营帐。一行人还没走近,遥遥便听到一阵骚乱,内中有个声音很是熟悉。

两拨兵士正在兵营门口对峙,人群黑压压围成一片,其中一人忽然被推搡出来,孟思婧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扶住,定睛一看,果然是秦臻。

数日不见,秦臻憔悴许多,黑瘦面庞上带着几道血痕,眼底血丝交织,身上铠甲残缺不全,左肩似是受了伤,用白绢草草包裹着,内里透出暗红血色。

方才那人那一推正推在他伤处,疼得他脸色发白,抬头一见是孟思婧,愤怒吃痛的表情瞬间变为惊讶,颤抖着嘴唇道:“你……”

孟思婧扶他站稳:“有受伤吗?怀宁,帮他看看。”

推他那人是个铁塔似的大汉,见孟思婧等人突然出现,横肉丛生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紧接着便眯起眼睛嘲笑道:“哟,不愧是小白脸儿啊,还来了个小娘们儿当帮手!”

秦臻正被孟思昀扶着查看肩上伤势,闻言大怒,伤口险些迸裂:“不得无礼!”

他从孟思昀手中挣脱出来,踉跄着躬身施礼:“这是新任镇北将军孟思婧和军师孟思昀,还不施礼!”

秦臻带了头,不少兵士便跟着他向孟思婧和孟思昀拜下去。那大汉纹丝没动,抱着手肘,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孟思婧一通,哼了一声道:“什么镇北将军,分明就是个小娘们儿,出个征还拖家带口的,是领兵打仗还是办家家酒?”

他身后簇拥着一群兵士,闻言有人嗤笑出声,大汉愈发得意,粗壮的手臂往空中一挥,嗓音洪亮道:“弟兄们,我早就说了,朝廷派这么个小娘们儿来领兵,明摆着是瞧不起我们!朝廷不仁,也休怪我们不义,在这儿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跟我出去闯条活路!”

他振臂一呼,身后响起纷纷附和,秦臻身后的几位将士高声喝骂,另有一群人不言不语,沉默地观望着局势。

秦臻咬牙切齿,正要反驳,却被孟思昀拉到一边。

他察言观色,看出秦臻脸色不对,轻轻一触,更觉对方肌肤滚烫,当下没说什么,低声问:“秦将军,到底怎么回事?”

秦臻恨恨盯着那大汉,抿了抿干裂沁血的嘴唇:“这人叫赵虎,之前寒州告急时赶来支援的,寒州城破时他的主将战死,他率残部驻扎在此处,这些时日来一直怂恿着弟兄们分粮离开。前几日,圣上封孟将军为镇北将军的敕令下来了,他看到是女子领兵,更一口咬定朝廷放弃我们了,闹得更凶……”

萨汗入侵,北境大乱,赵虎要带粮草兵器离开,分明便是要落草为寇。寒州之战惨烈,镇北军精锐所剩无几,现下残兵中有不少是外来援兵,不少人都被赵虎说动了心。

秦臻劝说威逼,乃至以军法压人,奈何独木难支,并无效果,今日更是被赵虎逼到了兵营前。

秦臻说着,眼眶泛红,右手一拳就要砸在地面上:“是我没用,我拦不住他们……”

孟思昀眉头紧蹙,扯住他的手臂,转头冲孟思婧低语了几句,孟思婧心领神会,安抚地拍了拍秦臻的肩膀,冲着那大汉转过身去。

“就你叫赵虎是吧?”

她嗓音琅琅,火红披风在朔风中猎猎飞舞。赵虎见她面无惧色,倒是来了兴趣,一拍胸脯道:“老子就是赵虎,你这小娘们儿叫老子要怎么着?”

语气轻佻,身后众人间响起一片暧昧笑声。孟思婧唇角一勾,右手横刀直指赵虎面门:“果然是条好汉,敢跟镇北将军叫板,当真是不怕死。”

她刀鞘一转,冲他身后那一群人厉声喝问:“你们也跟着知法犯法,看来也不怕死了?!”

她嗓音冷厉,惊得赵虎身后众人一凛,赵虎也被她气势镇住,强作镇定道:“少在这危言耸听,你什么意思?”

孟思婧冷笑:“我危言耸听?”

她微微侧头,身后亲兵上前一步,李擎敕令金册、亲赐斧钺陈列在众人眼前,将旗在她身后展开,红黑两色翻涌如硝烟鲜血,铺满灰暗苍穹。

孟思婧立在旗下,束成马尾的长发在风中高高飘扬,她右手举起镇北将军的金印,目光锋利如刀,从赵虎一干人面上扫过:“临阵脱逃,啸聚哗变,动摇军心,不敬将帅,按律当斩。”

寒光四溢,她手中长刀出鞘:“既然都不怕死,那你们谁先来?”

刀光一现,众人皆知孟思婧要动真格,赵虎身旁卒众纷纷后退,或多或少现出动摇之色。

赵虎亦觉意外,先前他以为孟思婧不过会些花拳绣腿,真到了军中哪能服人,不想这女流之辈倒真有几分胆色。

可他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能功败垂成,更不能就此被孟思婧吓住。他脸颊抖动了两下,上前道:“少吓唬人!你以为你给那娃娃皇帝灌点迷魂汤,哄着他把这些玩意儿给了你,你就真能成将军了?清理门户也轮不到你!”

孟思婧瞳眸微眯:“看来你是不服啊。”

见她并未发作,赵虎只当她是怂了,立刻又蹦跶起来:“没错,我就是不服!脑子被驴踢了的才会服!将军得带弟兄们奔活路,而不是带弟兄们送死!”

他身后众人胆子也大了,齐声附和。孟思婧依旧八风不动:“照你这么说,你才配当这镇北将军了?”

赵虎身后喽啰借机吆喝道:“没错!这镇北将军该我们虎爷当!”

“女人晦气!跟女人打仗就是去送死!虎爷才能带大伙儿奔活路!”

在潮水般的附和声里,赵虎得意洋洋,趾高气昂地望着思婧。思婧并不慌乱,挑眉一笑,嗓音压过一众嘈杂:“可以。

“如果你能打得过我,你想带谁走带谁走,这镇北将军你想当也可以当,可你要是打不过的话……”

她瞟向赵虎和他的兵卒,明丽的脸上目光森然:“你,和你身后这群人,全部军法处置。”

军中之人,畏威而不怀德,这场下马威要挫的不止赵虎的锐气,还要令其余人等都心悦诚服。

迎着孟思婧如狼似虎的眼神,赵虎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他没见识过孟思婧的身手,但论身形来看,她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但她看起来并非有勇无谋之辈,这个提议是在给他机会,却也可能是在给他下套。

但若不迎战,孟思婧决不会轻易放他走,况且这时候退缩,日后恐难服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果赢了,他就能得到更多粮草人马,也不用再去投靠别人,可以自立山头占山为王……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寒州失陷时那光景他都能挣出命来,何必怕这京城里长大的黄毛丫头!

孟思婧盯着赵虎的表情,看出他已经心动,又适时添上一把火:“怎么,连家家酒都不敢陪我玩?如今这北疆可不太平,到处都是萨汗兵,你连我都怕,这些兄弟跟着你难道不也是送死?”

赵虎最怕在众人面前丢脸,孟思婧一语拿捏住他的软肋,他舔了舔嘴唇,浑浊目光盯着孟思婧,唇角露出淫邪的笑容:“玩就玩!不过光是镇北将军还不够……”

他贪婪地看着孟思婧,目光如湿黏的舌头舔过她脸颊,抬手做了个下流的手势:“要是我赢了,你也得给我爽一把。”

秦臻一直在旁听着,几次要冲上去都被孟思昀拉住,听到此处,他怒不可遏,几乎要扑到赵虎跟前:“赵虎!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你怎么敢——”

赵虎对秦臻的怒吼置若罔闻,只看着孟思婧:“敢不敢?”

孟思婧冷冷望着他,她没有赵虎高,神情却居高临下,如同高高在上的凤凰,看他的目光如同看待死人一般。

她唇角一勾:“成交。”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明月入君怀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44章 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