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执念

第46章 执念

帐中烛火燃至最后一寸,前来议事的将领同孟思婧拜别,陆续走出营帐。

秦臻留在最后,同孟思婧一起将最后一张地形图卷起收好,孟思婧活动了下筋骨,道:“有劳秦将军,今夜就先到这里吧,我再去伤兵那边看看思昀。”

新官上任三把火,孟思婧初到军中,必得先与各级将领见面,摸清底细,收服立威。

秦臻还在发热,她本想让他先去休息,但他执意不从,说他是镇北将军的副将,此刻便是她的副将,再者目前军中鱼龙混杂,或许仍有赵虎一般心怀叵测之徒,他对军中情形更熟稔,即便帮不上什么大忙,必要时也能帮她弹压一二。

赵虎及其徒众并不属于镇北军,有二心并不意外,但镇北军余部之中,也未必无人对孟思婧心怀微词,秦臻作为镇北军中人,他的支持会是孟思婧极大的助力。他话里虽未点明,但她心领神会,当即答应。

秦臻点点头,孟思婧转身就走,他望着她的背影行至帐门,又忍不住开口:“孟将军!”

孟思婧回眸,略带疑惑地问他还有什么事。

秦臻张了张嘴,想叮嘱她小心些,又觉得多此一举,欲言又止得脸都憋红了,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口。

“今日的事……多谢你。”

孟思婧一愣,顿了顿才回忆起来,他指的是初到营中时他被人推搡,自己扶了他一把,笑道:“这有什么,理所应当的嘛,我的副将我当然要护着,哪能让别人欺负。”

她眼中笑意明亮,话说得自然而然,一抬眼发现秦臻的脸更红了,挑眉道:“你怎么回事?还发热的话就早些去休息。”

“不,没事……”秦臻生怕她又要走,情急之下,憋了好几日的话骤然冲了出来,“孟将军,你为什么会请缨来这里?”

接到那道石破天惊的圣旨,他的惊讶非同小可,再听闻孟思婧居然还是主动来的,更是让他惊讶不已。

周孟两家交情匪浅,周明晏牺牲,孟家的震动应该不小,但也不至于让孟思婧亲自出马。萨汗如狼似虎,北疆龙潭虎穴,连周明晏都折在了这里,她为什么要来?

是为了收复失地,还是为了给周明晏复仇?他曾以为她和周明晏不是他此前想象的那样,如今看来,难道还是……

眼下北疆情势危急,实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可这念头却挥之不去,他真的想知道,他是她的副将,那周明晏又是她的什么?

一念及此,他一个激灵,抬头又对上孟思婧疑惑的目光,顿时自惭形秽,低头喃喃道:“……是我冒昧了,对不起。”

孟思婧没说什么,认真地望着他。

经历了寒州之战,比起上次见面时,秦臻变了很多,不仅是外在。今日共事,他虽一如以前那般认真勤勉,可她觉得他颓唐了不少,整个人无精打采,短短一日里,道歉的话足说了三四次。

她一直觉得秦臻和弟弟有些像,总会把本不需要他独自背负的东西扛在身上。寒州的陷落和周明晏的牺牲、赵虎的背叛都不是秦臻的错,他却将它们抗到现在。

他不仅伤在肩上,更伤在心里。

孟思婧回忆着秦臻出征前同她在宫中相遇的情景,想着如何让秦臻打起精神,思忖片刻,道:“我是来找你的,还记得吗?你出征前我就说过,你不回来的话,我会去找你。”

她又想了想:“令尊令堂也很挂念你,我走之前,令尊特意拜托我,带你一同平安归来。”

她双眸明亮,耀眼得令秦臻不敢直视。他曾以为那不过是孟思婧的一句玩笑,不料她会如此认真,亲人的挂念更让他喉头哽咽,颤声道:“可是,我让他们蒙羞了……”

“不,你没有。”望着他颤抖的双肩,孟思婧百感交集,忽而明白了彼时李芳时的感受。

她学着李芳时的语气,郑重道:“他们以你为傲。”

伤兵营帐中躺着数名伤势较重的伤兵,服过孟思昀熬制的汤药后都已安稳睡下。营帐外另有一顶小帐,供储存药材、熬制汤药之用,此时帐中药炉微沸,药香热气氤氲。

孟思昀和衣坐在一旁,盯着炉火出神,清隽面容隐在袅袅水雾里,眉眼被热气熏得愈发剔透水灵。

“怀宁,今天累不累,药喝了没有?”

孟思婧声音比人先到,说着便掀帘进来,孟思昀闻声回神,抬头微笑道:“没事,刚熬好,这炉里就是。”

孟思婧最挂念弟弟身体,一路上再忙也会抽空盯着他按时服药。她不顾他推辞,亲自动手把药炉从火上取下来,把汤药倒到碗里,反复腾挪着放凉了,递到他手边。

“没想到那穆大夫的药还真管用,以前真以为你撑不到这里。”她看着孟思昀小口小口喝药,感慨了两句又开始心疼,“但路上还是辛苦,看看又瘦了这么多。”

太瘦了,苍白的脸颊凹下去,下颌尖巧得一只手就能握得过来,手腕上的筋骨如同秃笔勾勒的墨线,身形单薄得像片轻薄的影子。

药汁苦涩,孟思昀一口口咽下去,闻言只是微笑。

不仅是路途劳苦,一路上他没有半分胃口,因为什么思婧也很清楚,都不挑明的原因也心知肚明。

他咽下最后一口药汤,动作急了些,忍不住咳嗽几声,孟思婧忙帮他拍背,见他眉头紧蹙,只当是那药太苦,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几颗桂花糖递给他。

孟思昀有些意外,自从他吃糖吃到牙痛,思婧再没主动给他吃过糖,顶多是凡心偷偷私下塞给他。

“吃吧,最近这么累,特许你多吃两块。”看他犹豫,孟思婧干脆把糖塞到他手里,“快点,别等我一会儿反悔。”

孟思昀不由微笑,拈起其中一块放入口中,却把剩下的推回给她:“阿姐也吃。”

姐弟俩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回想起幼时孟思婧偷偷带糖给孟思昀吃的情景,那时的他们也是如此,一人嘴里噙一颗糖,趴在窗棂边一起看月亮。

数年前照彻江南烟水的月亮,如今照耀在青海长云的北疆,清寒月光如银似霜,笼罩在已经长大的姐弟二人身上。

银亮月色盈满孟思昀眼底,他望着月亮轻声道:“原来这就是北疆的月亮,元照以前也跟我讲过,真没想到还能亲眼得见。”

听孟思昀提起周明晏,孟思婧心底骤然一紧,偷眼看弟弟脸色,但见那张月光下明净如玉的侧脸,清隽眉眼间神色如常,暗暗松了口气,跟着感慨道:“是啊,之前从没想到能来这里,跟你一起看月亮。”

孟思昀笑道:“你真的没想过吗?”

孟思婧笑着回敬:“那你也没想过吗?”

孟思昀的神态和语气都太过平和,她一时失了分寸,话出了口才觉不妥,可为时已晚。孟思昀道:“当然想过。”

他目光垂落,月色点染出纤长细密的睫羽,如同两弯波光粼粼的银弧,唇角扬起一弯柔和的弧度,温柔却又悲伤:“我当然想过,和元照一起来北疆。”

月光落进他眼底,清澈如一层剔透的浮冰,曾经澎湃汹涌的情绪被冻结在眼底,如今却如春冰消融,蠢蠢欲动。

“思婧你说,连秦臻都没亲眼见到元照战死的一瞬……”他嗓音恍惚,向她吐露他方才出神时心底萦绕不去的念头,“那他会不会有可能还活着?”

在京城听闻噩耗时,他并没有太多的怀疑。现实不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没有那么多死里逃生失而复得,何况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并不意味着周明晏还活着,战报里写他不在了,那他就十有八九便是真的不在了。

可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周明晏的牺牲不曾被亲眼目睹,他们看到的,只是手持承光剑吹嘘周明晏是其手下败将的穆矢,是寒州沦陷、镇北军四散流离的事实,没人见证周明晏的最后一刻,连秦臻都没有。

“怀宁……”

孟思婧微颤的嗓音响起,孟思昀回神,唇畔笑意漫上苦涩,摇头道:“不,是我想多了。秦将军前后在左近搜索过数次,一无所获……如果他还在,他不会坐视寒州落入敌手,不会至今都不回军中,更不会让承光剑落到穆矢手中……”

他微微咬牙,袖中手指无声攥紧,喃喃道:“那是我送他的,我送他的剑……”

孟思婧心中不忍,伸手握住弟弟的手,冰凉手背让她心中一颤,情不自禁地把手心贴上去。

“怀宁,别多想了……”她摩挲着他的手背,竭力把自己掌心的温暖传递给他,将他拉出那冰冷的深渊,“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过吗?执念太深,九泉之下的人也不会心安……”

她还记得当年,父母相继去世,江南连绵的秋雨如同泪水一般,白天黑夜,无休无止。

那时他们都是孩子,经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哭得昏天黑地,思昀更是一度病入膏肓。但时间流逝,他反而是先振作起来的那个,带着她出面料理丧事,整理家中财产,同亲眷商议,决定他们将来要何去何从。

下葬前夜,他们在灵堂彻夜守灵,思昀对她说,他问了白日来念经的高僧,若是在世亲人悲恸过度,反会牵绊逝者亡魂,令其不得解脱,无法顺利往生。

小小的思昀双眼绯红,眼神里却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稚嫩嗓音沙哑却坚定:“为了父母,我们更要好好活着。”

弟弟都这样坚强,她又怎能软弱。可很久之后的一夜,她莫名睡不着,跑去思昀卧房想听他讲故事,却发现他蜷在床上,怀里抱着母亲生前的外衣,白净的小脸上亮晶晶一片,竟是在无声地流泪。

那时她便知道,弟弟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他永远在安慰别人,可他才是最走不出来的那个。

周明晏确实有可能还活着,但他们都清楚,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她进退两难,她不愿见弟弟绝望,可她更希望弟弟早日接受现实,愈合伤口,好过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自欺欺人地度过余生。

孟思昀明白她的苦衷,更知道她说不出口的话,他动了动手臂,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放心吧,思婧,我没事。”

他不会有事,周明晏最后留书上的话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将周明晏抛诸脑后,快意余生,却也不会再像以前一般,心如死水,生念全无。

周明晏爱的不是这样的他,周明晏爱的,是他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模样。

“我没事,我们还有大事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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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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