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去

第49章 回去

自从发现有孕以来,孟思昀每日都会自己检查孩子的状况,胎动是否正常、又长大了多少。此时他正褪了外衫,里衣半解,细细摸着小腹的弧度,不期有人突然闯入,一时僵在原地。

孟思婧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弟弟面容苍白,唇角却沁着浅淡温柔的笑意,微微挺着腰,垂眸轻柔地抚着自己的小腹,里衣半遮半掩,圆润的弧度一览无遗。

孟思昀同样震惊,本能驱使,亦是他唯一来得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抬起另一只手,双手紧紧地护在隆起的小腹上。

这动作笨拙愚蠢,欲盖弥彰,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一切不言而喻。

急促脚步声从房门外传来,是匆匆追过来的秦臻,但没等他靠近房门,孟思婧回身把门一关,解下横刀别在门间替代刚刚被她弄断的门拴,怒吼了一声:“都别进来!”

接着她转身,双眸死死盯住榻上的孟思昀,张了张嘴,似是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伸手掏出那张药方。

“秦臻说,这些都是安胎药,是真的吗?”

事发突然,孟思昀脑中也是一片空白,他不知孟思婧是如何得知的,却明白眼下不可能敷衍了事。他紧紧护住小腹,似要从孩子身上汲取勇气一般,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阿姐,我跟你解释。”

孟思婧喉咙发紧,心跳得快要撞破胸腔。若她不知周孟二人性情如何光明磊落,对彼此又是如何矢志不渝,或许她会认为这是他们谁与其他女子惹下的风流债,但她知道他们绝非这样无耻的人,何况孟思昀方才不及掩饰的动作,分明说明了一切。

可这要如何解释?

“什么解释?你怎么解释?”她望着弟弟护在小腹上的手,嗓音在空气中划出锐利的伤痕,尾音颤抖得近乎碎裂,“这怎么可能?就算你和周明晏早已……可你不是男的吗?你怎么会……”

孟思昀嘴唇颤抖,喉间又辣又烫,几十年的秘密哽在喉头,太过苦涩,又太过沉重,如巨石般压在他肩上,让他无地自容,又难以启齿。

孟思婧声音哽住,她望着弟弟,望着这双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清隽眉眼,在一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从小众人便夸赞弟弟,说他聪慧秀气,她也以之为傲,一直以为弟弟从小体弱多病、娇生惯养,才养出这唇红齿白、端丽不输女儿家的面容,她从未想过这是另有原因,这秀气其实有另一层含义,而且还是最浅显直白的那一种。

“对不起,阿姐,我一直……一直没能告诉你……”双生姐弟心意相通,孟思昀看她神色,便知她已明白了七八分,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将话题引向遥远的童年回忆,“其实当时母亲带我们移居江南,就是因为我……”

命运似是有意将他逼上梁山,又像是不忍再见他独自背负,故意要给他坦白的机会,在数十年的隐瞒之后,孟思昀终于将这个守口如瓶、几乎要融入骨血的秘密,向孟思婧和盘托出。

孟思婧静静听着,一动不动,她听不见自己的心跳,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脉搏和呼吸,仿佛天地间只余弟弟清润却又强压着哽咽的嗓音,讲述着她难以置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真相。

弟弟的嗓音犹如潮水,载着她的记忆飘向很远很远。她后知后觉,为何思昀从小总是穿得比她多很多,幼时她和思昀在一起时,母亲和奶娘都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许她拉扯思昀的衣服,也从不让他们两人一起洗澡;为何思昀明明满腹才学却甘心行商,从不考虑科举;为何在与周明晏相恋之前,思昀从未起过娶妻生子的念头;以及最最重要,也是最最明显的,为何当初周明晏会把思昀认作是她。

她曾以为那都是因为弟弟体弱多病,因为弟弟愿意牺牲自己支持她的梦想,因为弟弟眷恋的是男子,因为周明晏中药后神志不清,这都是原因,可不是能解释一切的原因,在思昀如今说出的真正原因面前,其实都微不足道。

眼眶发热,视线渐渐模糊,心中翻江倒海,胸腔里如同有岩浆在滚动,所有炽热复杂的情绪都搅在一起,混成暧昧不明的一团,仿佛要将她整个吞噬,又仿佛会在下一瞬不管不顾地爆发。

她的弟弟,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却接二连三地让她震惊。当初发现弟弟喜欢周明晏,她就花了数日才接受,如今弟弟却又告诉他自己其实是双性之身,而且还身怀有孕……

孟思婧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沉浸了数十息,才缓缓睁开,轻声道:“你确定这是个孩子,不是什么别的东西?”

孟思昀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身体,轻轻点头。脉象、胎动和日子都对得上,他反复确认过多次,再确定不过。

“那这孩子是周明晏的?”

孟思昀抿紧嘴唇,再次点头。

孟思婧喉咙耸动,忍了又忍,终于抑制不住爆发出来:“那你怎么还敢来这里?!你不要命了吗?!”

她声色俱厉,语气近乎咆哮,哪怕是被戳穿喜欢周明晏那次,她也不曾发过这么大的火。孟思昀心如刀割,捂着小腹的手微微发颤,努力压抑着嗓音里的哽咽,解释道:“我当初不知道……我也是那日从地牢出来才发现,之前我完全没想过……”

他是应李擎之命才来北疆的,如果他当时便知道孩子的存在,他还会来吗?他应该选择留在京城护住爱人唯一的骨血,还是前来北疆为孩子的父亲复仇?

他不知道,眼前已是事实,无论是问题还是答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孟思昀护着小腹的姿势在孟思婧眼中无比扎眼,却也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嗓音也和缓了些许:“这……多久了?”

孟思昀微怔,轻声道:“算日子应该有四月左右,因为我体质特殊,孩子小了些,但胎息还算稳定……”

孟思婧没说话,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停,又转回去盯着眼前的桌面,若有所思。

从她一闪而逝的目光里,孟思昀敏锐地捕捉到些许温柔的气息,心间顿时微微一动。

孩子的事不可能永远瞒着思婧,他原本便想等收复寒州后便找机会同她坦白。眼下时机虽然仓促,却也是个机会,思婧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她需要时间接受,可她终究一定会接受。

他深深吸了口气,倒了杯茶递到她手边,大着胆子,为自己,为周明晏,亦为他腹中的孩子争取道:“姐姐,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他轻抚着自己的小腹,眸中漾起温柔却欣慰的光:“他是健康的,是元照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我此生不会再有别的孩子了,我想把他生下来,把他养大……”

他低眉垂眸,青丝散落,唇边笑意温柔,轻抚小腹的动作珍重至极。他失去了挚爱,半生单恋只余短短数月相处,以及腹中的这个孩子,他的神情却无比满足,仿佛腹中这个孩子尚且无知无觉、面目模糊,却让他拥有了这世间所有值得眷恋的一切。

孟思婧眼眶一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太了解弟弟,无需他开口,她也知道他一定会做这样的选择。

她端起孟思昀递给她的那盏茶,低眉喝了一口,道:“好,那你现在给我回去。”

孟思昀惊讶道:“回去?回哪儿去?”

“还能回哪儿?回京城去,吃什么安胎药,这鬼地方能让你安胎吗?”孟思婧把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放,不顾孟思昀震惊的神色,提高声音道,“不管去哪儿,你不能再留在这里,这里太危险了,你们会出事的!”

孟思昀瞬间明白过来,脱口道:“我不能走!”

他嗓音并不高,孟思婧却如一头撞在南墙上:“为什么?”

“我不能走,哪有大敌当前,军师临阵脱逃的道理?!”孟思昀小腹隐隐作痛,他用一只手安抚着,眸中满是坚定,“仗没打完,寒州还没收复,穆矢还没死,元照的仇还没报,我怎么能走?”

孟思婧耳畔嗡嗡作响,强压着怒火道:“这仇我替你报,你现在马上回去!”

孟思昀的气性也上来了:“不,我要亲手报仇!”

姐弟俩四目相对,眼底都泛了红。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知道谁是动了真怒,也都知道眼下谁都不是在开玩笑,只是姐弟俩之间这样剑拔弩张的情形少之又少,两人像是双双被逼上悬崖的野兽,都觉自己已经行差踏错,却又觉得已经无路可走。

孟思婧知道自己说不过弟弟,干脆斩钉截铁下了最后通牒:“不行,你必须走,现在马上收拾行李,还缺什么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人安排送你出去!”

孟思昀眼眶红得要滴血,泪水盈盈欲落,依然毅然决然摇头:“我不走!”

“你——”孟思婧被他气得一噎,决定快刀斩乱麻,“我不管你怎么想,我给你一晚时间准备,明天一早送你出去!!”

她看也不看孟思昀,起身到门前把横刀一抽,一把推开门,迎面撞上秦臻愕然的脸,也顾不上跟他说话,径自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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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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