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牺牲
裴世英从据点追击邵尤到陨石地域花了好几天,现在返回据点同样也需要好几天。
这几天里,两座扩码塔终于链接成功,同时裴世英传回消息,只说自己马上回程,具体细节见面详谈。
如今万事顺利,链接成功的扩码塔只要摁下按钮就能释放净化代码,于是钟老紧急召回了所有在外的海塔军,全部换回据点,凯旋地下城。
说是凯旋,但其实最大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他们必须抓紧时间,一秒都不能浪费,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海啸什么时候来,规模如何。
这次的海啸能淹没一座城,那下次的呢?下下次的呢?最后的结果只能是最后一片陆地消失。
而地下城在海水的不断侵蚀下,在能源短缺的情况下,又能撑多久?
又是一次深夜,斋炎在收到裴世英返程的消息后便没再提出去找他,乖乖地待在据点内。
“现在陆面上的事大部分解决了。”淮韧一边走进帐篷,一边对身边的钟老说,“之后的事也不必麻烦他,毕竟他也不是海塔军。我们所剩时间不多,赶快让他加入实验吧。”
钟老摘下眼镜,擦了擦,并未戴上,而是看向帐篷里的斋炎:“斋炎……裴队大概明早回来。现在扩码塔也链接成功了,你能不能……”
淮韧替他继续说:“跟我回地下城,配合我实验,顺利的话,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斋炎迫切想结束目前的所有危机,为此要他怎样都行,他点头道:“好。”
钟老犹豫着:“斋炎……你要不要等明早……算了当我没说,又不是回不来。”
斋炎摇头:“不用,现在就走吧,回地下城。”
斋炎垂眸,他和钟老都清楚一点,如果裴世英在,他绝不会答应斋炎加入实验的,即便是斋炎自愿,他也不会答应。
虽然裴世英总说让斋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会支持,他会兜底,但那是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
虽然钟老也说了该项实验不会有危险,就算真的有危险,斋炎还是会答应去配合。但裴世英不会,以斋炎对裴世英的了解,他答应的概率在百分之一以下。
到时候会很麻烦,特别麻烦。
淮韧:“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现在就走吧,越拖越糟糕啊,时间真的不够。”
于是,当天深夜,斋炎跟着淮韧回了地下城。
之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待在淮韧的机密实验室内,配合着他的实验。
至于陆地上的事,斋炎便不清楚了,只听淮韧提过。
一切顺利。
所有海塔军撤回地下城,扩码塔启动,所有的异种被净化。
陆地——干净了。
不用多久,人类就可以重新回到陆地上居住。
即便海洋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相信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在陆地上生活。
还有异生物,他们被剿灭得差不多,一些残留的、刚进化还没有被洗脑的,则是被擒回海塔,等待上层商议后再做决策。
“邵尤呢?”斋炎躺在一台机械仓内,顶部的扫描仪发出幽绿色的光不断照射在他身上。
淮韧在外面目不转睛地操作着,他带着科技感十足的眼镜,头也不抬,随意地说:“死了,据说连灰都不剩。”
斋炎“哦”了声:“那……裴哥呢?”
淮韧:“谁?哦你说裴世英?他还好……挺好的。”
淮韧操作完成,摘下高科技眼镜,揉了揉眼睛,心想裴世英这段时间……
淮韧皱了皱眉,没说这段时间怎么样了,而是提了另一件事:“陨石被他毁了。”
“什么?”斋炎偏了偏头,侧着看他,“裴哥没事吧?有人因为这个为难他吗?”
淮韧“呵呵呵”了好几声:“现在谁敢怪他?谁敢惹他?都……算了,反正他好好的,你别瞎问了,等实验结束就能去找他。”
斋炎:“那陨石怎么办?有什么影响吗?”
“你躺好。”淮韧说,“目前没什么大影响,但几十年后就影响大了。”
斋炎躺正:“为什么?”
淮韧:“如果海洋问题解决了,人类文明还在,几十年后没了陨石的持续异变,就不会再有异能者诞生咯。”
“对现在的异能者没什么影响,只是可能——我们这一代就是最后一代异能者了,之后的孩子……都不会有异能,也不会再有异种。”
“这也不算坏事其实。”淮韧继续说着,“如果没了异能,人类就能把重心放回科技上。”
“想想近个世纪,有了异能后人类科技树都歪了,都跑去研究异能了,科技反倒落后。”
如今的科技水平,在某些方面确实优于百年前,但也有技术遗失在海里,甚至远不及以前。
“行了行了,别问了。”淮韧再次启动扫描仪,“躺好,闭上眼。”
斋炎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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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小白她还好吗?”严南言坐在办公桌前,看见孟乌乐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报告,“你跟小白……说过吗?”
孟乌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仰着脑袋,长叹道:“小白还好,就是还是会去参加游行……我每次都得跟着,要不然就是雇了几个保镖偷偷跟着,不然真的不放心。”
“不过最近几天我没准她出去,最近几天暴乱有些过于……总之我觉得不太好,所以吩咐了保镖看住小白,没准她出门。”
她偏开头,垂眸道:“沈灰姐的事……我怎么跟她说?你不也没说?”
严南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迟早得告诉她的。”
一大片阴影投在她身上,孟乌乐抬眸:“那你去说。”
严南言噎了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等一切都解决了,我们把她接到陆地上,到时候再告诉她吧……”
“我跟她说过,用不了多久人类就可以回到陆地上了。如果她想,可以带她上去看看,但还不适合居住。”
“只是她一直想看看日落……”
“她还没看过日落……”
“你跟她说了异种已经被驱逐的事了?这事还没向全社会公布呢,因为还有些相关问题需要讨论解决。”
“嗯……”
“沈灰姐的陆地上的那栋房子,还有名下的财产都留给小白了。”
“嗯,我知道。”
“等闲下来,我们再去看看她吧。”严南言说,“最近真是……焦头烂额。”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在闹事。”严南言情真意切道,“如果我不是海塔军要顾忌颜面,真想把他们都揍一顿。”
孟乌乐点点头:“我也想。罗斯呢?都好久不见他了。”
严南言说:“陈兴不是被抓了么?他上将的位置需要人顶上,罗斯就上了。”
孟乌乐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提:“那……裴队呢?他最近怎么了?变得好吓人,回了总部后见人就打,拦也拦不住,老师呢?他一定能拦住裴队吧?”
提起这个严南言就头痛,他颓然坐下,摇头道:“不知道,这事被瞒得严严实实,一点风都透不出。上将他都不清楚,想帮忙都无从下手。”
“斋炎的话……就更不清楚了,斋淼这段时间也到处找。”
孟乌乐惊奇道:“老师没在裴队身边吗?”
严南言舔了舔干巴巴的唇:“不清楚……谁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因为裴队,最近海塔都人心惶惶的——希望他们安好。这事我会继续追查,能帮到裴队他们我会尽力去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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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已经被关在家里三天了,吃喝一直有人定期来送,但她一直闷闷不乐的。
她总想做点什么。
她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茶几上的通讯器响个不停,是她的同僚给她发的消息。
这几天他们又举行了几次游行,不过沈白都没法去参加。
她想,姐姐一直在为人类未来而奋斗,她也要像姐姐一样,不能给姐姐丢脸给她拖后腿。
她也想让沈灰刮目相看,她也想为了人类未来出一份力。
总有人说她们游行的意义不大,纯属添乱,但沈白以及她的一众同僚都不这么想,他们做的这些,是有意义的。
而且,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正想着,她走到门前,推开门。
外面一直有保镖守着,他们说:“沈白小姐,有什么事吗?”
沈白打着手语:“我想出去一下,有点事。”
孟乌乐特地找来会手语的保镖,保镖说:“很抱歉,沈白小姐,您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如果有什么事您只管跟我们讲就好。”
虽然已经料到他们会这样说,但沈白还是有点气馁,她摇了摇头,重新关上了门。
坐回地毯上,看着通讯器的一条条消息,沈白犹豫片刻后暗自握拳,她定睛看向窗户。
这里的窗户外面并不是景色,而是一堵黑漆漆的墙面。
窗户距离墙面的距离不足半米,两栋墙的距离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她可以在两面墙之间,背靠一面,脚蹬一面;或者四肢分别抓住两面墙,靠着摩擦力,慢慢挪到楼下。
说干就干,沈白找来几块布料包裹住自己的双手双脚,走到窗前,探出个脑袋打量了会儿墙面。又看了眼楼下,她住在三层高,离地面不算远。
觉得可行,于是沈白翻过窗户,右手右脚贴在对面墙上,左手左脚则贴在另一面墙上,她整个人呈“大”字横跨在两面墙之间。
找好着力点,稳住身形,沈白开始慢慢往下挪动。
一开始沈白还有些紧张,一是怕被门外的保镖听到动静发现端倪,不过好在前几日她都乖乖的,保镖们对她很是放心,也不会相信她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所以没起疑心;二是怕之后该怎么跟姐姐的战友解释,她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的安全,不过她自己不想这样,她也想做点什么。所以她想在被保镖发现前用同样的方法回来,这样就能悄无声息的;最后才是怕自己不留神掉下去,这种高度会很疼的吧,不过沈白和沈灰一样,从来不是怕疼的主。
三层楼的距离不算高,沈白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没花多长时间就到了楼底,她跳下墙,看了眼通讯器上的位置消息,铆足了劲,挪出楼栋间的缝隙,朝位置跑去。
出来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特地找了个毛线织成的头套,戴在脑袋上,只露出鼻子眼睛。
类似于小学生偷跑去网吧打游戏,害怕被家长瞧见的隐密心理?即便知道遇上的概率极小,但还是心中不安,索性戴上头套遮掩住,很符合十五六岁少女不着调的脑回路。
棕褐色的头套挡住了她整个脑袋,她跑得很快,她喜欢奔跑,空气流动的感觉类似于风,她这辈子还没吹过自然风,而奔跑就像——风在吹拂她。
街上什么人都没有,现在这个时候,很少人会主动出去,整条街此时只有一位奔跑的少女,她享受这样的感觉,为了理想而奔跑,在风里去做、去拼、去干。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终于到了游行地点,只是,眼前的状况超出了她的预料。
只见一街尾的一条十字路口上,发生了一场惨重的暴乱。
两边的商铺房子紧闭门窗,有的玻璃被砸得稀碎,门上全是刀砍的痕迹,街头的路灯像狗尾巴草一样被折断,灯摔在地上,灯芯碎了一点,再也发不出一丝光亮。
叫骂声参差彼伏,惨叫声是伴奏,污言秽语成了主调。
近千人堵在这条街上,各色各样的人缠在一起胡乱混战,拿棒子的,抡棍子的,甚至有拎刀扛枪的。
沈白能想明白,应该是他们游行的队伍正好碰上的暴乱,这是常有的事。她也经历过不少,原本只是陆地人跟地下人互殴互砍,正巧被他们游行碰上了,而他们游行从来不是光喊喊“人类一体”的口号,遇到暴乱从来都是上去干涉阻止。
想必这次也一样,不过他们这样站在中间的立场,自来都是两边不讨喜,两边人都嫌弃,上去干涉后你一句我一句,最后往往是被两头一起打,你打我我打你,三方势力混战,谁也不认谁。
不过这次要比以往更加惨烈,已经有不少人倒在地上,浑身是血,还有人在不停地殴打,好像暴乱早就脱离了他们的本心,成了用来宣泄暴力的途径。
游行的队伍受伤是常有的,牺牲也是有的,沈白都清楚,她的每次出门前都无比清楚,一旦加入了队伍,生命就不值钱了,是站在刀尖上的,是随时可以被夺走的。
“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都该去死!!”
“c!你们这群狗养的蛀虫,吸血吸够了吧?平时高高在上,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不是瞧不起我们吗?!怎么好意思跑地下来!”
“你们怎么不跟玛丽安一样死在陆地上!!以前不是最恨地下了吗!现在给我滚回去!你们就该去喂异种!”
“叫什么叫!你们这群老鼠,不论是陆地和地下本来就全该是我们的,让你们住地下一段时间就真当是你们的了?去死去死去死!你们就该一辈子被我们踩在脚底下!什么玩意!”
“gnm!王八犊子!老子砍死你!”
“都停下,快住手!大家都是人类,大家都是人!不是不讲道理的异种,这种时候我们不更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吗?”
“gnm的。那群陆地上的根本没把我们当人!你说得轻巧,以前他们就瞧不起我们,现在要我们团结?把土地让给他们?以为我们好欺负可以不计前嫌地付出吗?”
“怎么不去问问他们,以前有没有想过团结?没事的时候高高在上,没把我们的命当命,现在出事了又跑过来要我们帮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砸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都是人?他们狗养的根本不是人!”
越说越讲不清,只要有一个人开了第一枪,就会有人跟着,接着就是一群,到最后枪声连连响。
哭泣声混在惨叫里,但声音往往被忽略。
“啊啊啊!不要……我不管什么仇恨了,我不该让你一起来的,啊啊啊啊!不管他们,不管我们是哪的人,我想你活着就好……呜呜呜…!”
“不干他的事,他什么都没干过,为什么最后死的是他…冤有头债有主啊!呜啊啊啊!”
“我不想在管这些事了,我只想活着……”
他们的声音几乎被淹没,没人在意没人注意,场面极其混乱,所有情绪都被愤怒遮蔽。
沈白站在街头,看着街尾的混战,心中无比着急,想喊出来,告诉他们不要再打了,异种已经没有了,大家都可以回家了,不用再打了,不用再死了。
混战中,只见一名青年被摁着跪下,而他后脑勺上抵着一把手枪。
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甚至已经不管杀的是谁,不管被杀的犯了什么罪,也不管他该不该死。
世界末日的到来,彻底泯灭了他们心中对法律的忌惮,反正世界都快毁灭了,能拿他们怎样?
法律不再能保护约束他们。
经过这么长时间压抑的情绪,彻底被点燃爆发,他们只想找个口子完完全全地发泄出来。
如此一幕,沈白瞳孔骤缩,她认得那名即将被枪决的青年,是他们游行队伍的组织者。
他是名有志青年,每一次都是他站在最前头,每次也是他受伤最多。
刹那间,沈白尖叫起来,她不管不顾地朝街尾的混战中跑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女的声音无比刺耳,她的声带长久没有发声,经不起大喊大叫,可沈白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啊啊啊——快——别——再继续——”
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灌进她的思绪里,她的嘶吼声惊奇得大,引得混战中的人下意识看过去。
她越跑越近,越跑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在风里,她出声了。
堵着的喉咙在此刻被解开,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断开了,她早已忘记了自己声音是什么样的,此刻,她的声音混着风荡进耳中。
“异种——已经没有了——”
“不要再打了——”
“停下来——”
“不用再——去死了,大家——都能活下去——”
她的声音可真难听,完全不似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能发出来的,嘶哑如乌鸦在啼哭,在黑夜里带来噩耗,即便她说的并非灾难。
“大家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去——”
“————!”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颗子弹命中她的胸口。
没人知道那颗子弹来自哪里,混战里,没人知道那颗子弹,究竟是来自陆地人的枪管,还是来自地下人。
沈白扑倒在地,眼神一空,喉咙再也发不出声,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感觉喉咙充满了血,灌在嘴里,止不住地往外吐,染红了头套。
她以为,只要告诉他们,异种没有了,陆地上的人可以回到陆地上,地下城的人可以回家,大家就不会继续拼命了。
她不知道的是,百年来的压迫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也不是说陆地人可以回到陆地,地下人能当场停战,不跟他们计较。
矛盾早就埋下种子。
这次陆地人涌入地下,只不过是让种子发芽。
他们杀红了眼,根本不管她喊的什么,不管她是谁。
又或许,那一枪纯属走火,没人知道那一枪到底怎么来的。
沈白倒下了。
她这次,真的再也说不出话了。
“天哪——!”
“她还是个孩子!”
有人摘掉了她鲜红色的头套,头套下是张青涩的、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脸皮,她的脸庞沾满血迹,秀发也被血黏成一团。
她双目失焦,毫无生机,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地上。
“为什么会有孩子?!”
“怎么能让孩子靠近这儿?!”
“还是个女孩……”
少女的死换回了这些人心中最后的一丝良知,他们猛地丢掉手里的武器,后背生出一身冷汗。
“谁开的枪?!”
“谁开的枪!!”
“不知道——”
“刚刚那么乱,谁看得清,万一只是不小心开的枪,正好打中她了呢……”
“能正好打中胸口?”
“你当什么正义使者?你没想杀人?”
“起码我不会杀孩子!”
…………
之后一切的一切归于寂静,什么都没有留下。
暴乱暂止,这场不是战役的战役,没有胜利者,谁都没有赢。
当收到消息的严南言和孟乌乐匆忙赶来时,少女的生命早已逝去,她的灵魂将同她姐姐的灵魂一起前往一个没有痛苦的世界。
那里有阳光,有夏季的晚风,有柔和的落日,什么都有。
不用再理睬人世间的琐事,她们会在那遇见自己最亲爱的人,同对方诉说自己多年来的思念,所有的误解、歉意全都随风消散,只剩下溢出的爱。
祝她们以后能生活在一个没有斗争、和平的、物质充足的社会,那样,以她们的性格,会过得很幸福。
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