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月末的A城，仍然没有回暖。
一股凉风吹过，尽管梁嘉穿着薄羽绒，仍然觉得有些发凉。
约定的时间太近，梁嘉没来得及收拾自己，洗把脸，抓了把头发便出门了。
红绿灯上的秒数越来越小，梁嘉却祈祷它能再慢些。
手心里的手机一震，是男友发来的消息。
【到了。】
梁嘉没作回复，又将手机塞回兜里。
绿灯亮了，周遭的行人纷纷迈开脚步，梁嘉缩缩脖子，裹紧衣服，随着人潮往前走。
前方是A大附近的商城，坐落在市中心，在商城一层开了家私人咖啡厅。
那里，是他和男友相识的地方，也是他们常常约会的地点。
从A大步行过来的路线，梁嘉比谁都熟悉，往常愉悦的心情却和此时大相径庭。
咖啡厅门口常年悬挂着风铃，据说是老板女儿亲手制作的，爱惜非常。
梁嘉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声响，他凑巧碰见相熟的女服务生。
对方正忙着收拾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餐具，看见梁嘉笑了下，算作招呼。
梁嘉回了个笑容，视线在咖啡厅里绕了个圈，最终落在角落上。
他走过去，在陈尧对面坐下来。
陈尧正低声回应着电话，抽空往柜台招招手，很快服务生便端着盘子走过来，在梁嘉面前放下一杯果茶，和一小碟巴斯克。
梁嘉道了声谢，却没动。
他默默注视着陈尧，思考待会该如何开头。
见面是他强硬要求的，他不希望自己的第一段感情就这样在电话里草草结束。
“来得早，便自作主张为你点了餐，我记得这是你常点的口味。”
陈尧不知何时挂断了电话，梁嘉猝不及防跟他对视上，忙垂下眼睫。
他瞧着陈尧放在桌上的手，手背上的疤已经变得很浅了，若非他仔细分辨，还真瞧不出来。
一时无话，陈尧也不觉得尴尬，主动问起：“电话里来不及问，最近还好吗？”
也真是问的出口。
梁嘉听见自己说，“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声音果然在抖，操。
陈尧轻叹了声，依旧是那副礼貌得体的模样，仿佛从一开始便只有梁嘉在崩溃：“小嘉，你哭了吗？”
梁嘉被戳破了伪装，声线都开始颤抖：“我没有。”
他倔强道：“我说过，我想要稳定的关系，你也这么承诺过。”
陈尧扬起笑容，仍然温和：“当然，我当初是认真的。”
在今天之前，他和陈尧已经半个月没见了。
半个月前，陈尧在事后搂着他，把-玩他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接了个吻，才告知梁嘉他需要去外地出差几天，很快回来。
他和陈尧身份不同，也知道陈尧工作很忙，尽管不舍，还是点头。
谁知道，这所谓的几天，变得越来越长。起初，陈尧还会用借口敷衍他，说那边的工作还没有完成，到最后连梁嘉的消息都不太回复了。
梁嘉心里自然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但又顾忌着万一是真忙呢，而装作若无其事，打算等陈尧回来好好谈谈。
他等来等去，只等来了陈尧的一句，我们结束吧。
消息来得突然，砸得梁嘉措手不及，他拨出电话，陈尧接了。
梁嘉听着听筒那边属于陈尧的呼吸声，又问了一遍：“你刚刚发来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陈尧语气温柔，跟平常哄梁嘉一样：“小嘉，我比你年长，我们之间不管是年纪，还是身份，都差很多。”
梁嘉静默两秒：“这些你是现在才知道吗？”
他提出见面，陈尧起初还拿工作忙当借口，直到梁嘉说：“好，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忙完。”
陈尧在电话那头沉默，还是松了口，同意见面。
阳光洒进来，落在陈尧的肩膀上，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一切都像曾经一般，只有梁嘉的心像被人紧攥了一把，疼得厉害。
当初是认真的，意味着如今不是了？
曾经的信誓旦旦，竟然也可以随时收回吗？
陈尧又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小嘉，你很好，很纯粹。对我来说，你很珍贵。”他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又道：“但珍贵的东西不一定适合握在手里。”
“是因为你腻了吗？”梁嘉不得不直面这样的事实，“因为所谓的年龄差？”
陈尧没有否认，他叹了口气，这样的神态梁嘉见过，在以往他即将对电话那头的下属说一些难听的话时。
“你才二十岁，未来有无限可能。”他说，“但我需要的是能和我并肩的人，而不是需要我去照顾的。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对吗？”
近乎残忍的话语，从曾经的爱人口中说出来，比以往更疼。
梁嘉沉默着，指甲陷进掌心里，刺痛能让他保持清醒：“那你曾经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就一点责任也不负吗？”
陈尧说：“小嘉，感情不是靠责任维系的。”
梁嘉缓缓呼出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微微仰着头，希冀着眼泪不要在此时此刻落下来。
“当然，如果小嘉愿意的话。”陈尧忽然说，“我们可以维持另一种关系。”
另一种关系？
梁嘉不太明白地看向他。
陈尧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他觉得陌生的暧昧：“至少，我们在床上很合拍。”
梁嘉愣住了。
他忽而觉得有些反胃。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陈尧，忽然冲他笑了笑。
陈尧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梁嘉泼来的果茶淋了满头，周遭的惊呼声中，他狼狈不堪地抽纸巾擦拭。
梁嘉看着凌乱的陈尧说：“我们结束了。”
他走出咖啡厅，将服务生询问的先生，您没事吧连带着门一并关上，没再回头。
梁嘉依靠着肌肉记忆，拖着步子往回走，途径一对挽着手有说有笑的情侣，梁嘉愣怔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瞧。
他和陈尧的相遇如同一场梦一般，寻常的午后，陈尧为他挡下了蛮横客人泼来的滚烫液体，梁嘉虽是被误伤，但还是心怀愧疚，在陈尧受伤期间常常问候，听说陈尧手不便开车，自告奋勇做起了接送司机。
陈尧虽然让梁嘉做了司机，却经常以买多了、买错了为由送梁嘉东西，从甜品、衣服到电子设备。梁嘉多数是不收的，陈尧也不恼，只是会重新递上一份甜点，笑着说这个不贵，收下吧。
他温柔、体贴又大方，全然是梁嘉的理想型现实版。
陈尧手背上的疤痕随着时间逐渐变淡，梁嘉惋惜于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正日益缩短，在最后一晚刻意放慢了车速，延缓了见面的时长。
车子停稳，梁嘉同往常一样解开安全带，打算分别后坐地铁回校，陈尧却忽然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们接了吻，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半年，六个月。不长也不短，却是梁嘉的初恋。
而在今天，这场梦还是醒了。
要说不难过是假的，但梁嘉很清醒地认识到，过去的六个月里，他似乎没有一天是真正认识陈尧的。
也许，今天才是他的真面目。恶心、虚伪、下作。
回到宿舍，向斯年正和网恋的女友连麦游戏，梁嘉踩着他夹着嗓子说宝宝再见的尾音进来，手里还提着两份从校门口买的炒饭。
向斯年见他回来，摘掉耳机：“谢了兄弟，钱转你了。”
梁嘉应了一声，把炒饭递过去，回到自己的床位。
学校食堂价格低廉，味道也不尽人意。这倒养活了学校门口的小吃一条街，总有不爱吃食堂的学生跑出来照顾生意。
炒饭是美食街里最出名的，价格公道，份量又足，他们宿舍三个都爱光顾。
分明是往常最爱吃的食物，梁嘉却有些食不知味。他囫囵填了肚子，便迅速洗漱完上了床。
向斯年见他睡这么早，关心道：“嘉儿，你不舒服吗？”
陈尧的事，他室友都不知道。
梁嘉发觉自己的性取向还是在初中，青涩的年纪情窦初开，又被世俗的眼光逼地不得不隐藏起来。
如今年岁长了许多，虽不至于像以往那般害怕，但也没有公之于众的打算。
梁嘉故作从容：“昨晚睡太晚了，今儿补补觉，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话编的好听，梁嘉却毫无睡意。
他抑制不住地去怀念，想过去的种种。又会在怀念过后恍惚觉察，这是他赋予陈尧的滤镜。
梁嘉戴上耳机，软件上还挂着他和陈尧的一起听。陈尧不爱听音乐，是和梁嘉在一起之后才下载的软件。
一秒、两秒。
梁嘉退出了一起听，重新点开一首歌单，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