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八月末,来到了A大的返校日。

A大一向是A城所有大学里放假最晚,收假最早的,即便是梁嘉再不舍温暖的被窝和可口的饭菜,也得拎着行李箱踏上返校的路途。

当他拽着沉重的行李箱推开门框时,两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立刻把他盯住了。

向斯年正跪在床板上铺床,他理好床单角落的褶皱,踩着梯子跳下来,拖鞋在地上啪嗒一响,胳膊顺势架上了他的肩。

他眯起眼睛:“梁嘉同志,组织上对你很失望啊。”

陈文彦滑着椅子转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梁嘉的必经之路上,大有他不说就不放行的架势。

事情很简单,全都来源于他昨天半夜发送的一条朋友圈。

一张简单的图片,两只手十指相扣,背景是一束超大款的曼塔玫瑰。

配文只有一个太阳emoji。

无论怎么看,这张图上的手都不属于女性。

梁嘉还是低估了朋友圈的熬夜程度,昨夜这条朋友圈发出去不足半小时,点赞评论已经比他平常发的朋友圈多了。梁嘉发完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还被消息提示吓了一跳。

不过他谁都没回,临出门前还特意把置顶清空,只留下这么一条。

梁嘉很少谈及自己的感情生活,也从不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被问到要么笑笑不说话要么说还没遇到合适的,谁知道一发就来个王炸。

向斯年胳膊一收,把梁嘉往他的方向揽:“说!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发展到哪步了?算了最后一个不用回答,我还没走出失恋的悲痛呢。”

陈文彦在一旁搭腔:“就是啊,藏这么深,连我们都不知道!”

说完他还不忘嘲讽一番向斯年:“你那情伤都过去几个月了还没走出去啊?”

向斯年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少管!”

梁嘉轻咳一声,初次谈及到这些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他摸着后颈小声嘟囔:“今年年初认识的。”

宿舍瞬间鬼哭狼嚎,向斯年捂着胸口说梁嘉你行啊藏那么久不告诉我们太不够意思了,陈文彦跟在后头添油加醋。

梁嘉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脸烧得厉害,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闪过嵇拂青的脸。

那天其实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约会。

他们吃饭的餐馆旁有一家花店,路过的时候梁嘉随口说了一句好香,结果就餐途中嵇拂青借口去洗手间,再回来的时候手上便多了一束花。

他说店员告诉他这束花是店里开得最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嵇拂青是笑着的,手上捧着那束玫瑰,视线正尝试捕捉他的方位,眼睫颤动几下,最终还是落在那束花上。

梁嘉接过花束,嗅着芬芳,问他怎么突然想着买花了。

嵇拂青回他因为他说好香。

梁嘉笑说那岂不是我说什么好哥都要给我买?

嵇拂青弯了眼,语气很认真:“都给你买。”

“想什么呢你!”陈文彦的手在他眼前乱晃,“你对象什么人啊?长得好不好看,做什么的?”

梁嘉回过神来,轻声说:“很好看,他比我大几岁,已经工作了。”

向斯年嚎一声说:“我就知道!你上学期那么不对劲肯定有鬼,还骗我说没事!你还把我们当好兄弟吗?还是你在外面有新的兄弟了?”

梁嘉没有回答,只是抿了抿唇:“我的另一半是男人,你们不反感吗?”

宿舍一下安静了。

短暂地宁静让梁嘉感到强烈的不安。

编辑朋友圈的时候有多幸福、有多激动,现在的他就有多忐忑。

倒没有后悔公开,只是有点担心亲近的朋友会因为这个疏远他,初中时亲眼见证同级的男生因为取向问题遭受无尽的造谣,这给梁嘉留下了极深的阴影,既有对自我的保护,也有为当初没能勇敢站出来提出异议而感到愧疚。

梁嘉不自觉咬着下唇。

向斯年和陈文彦对视一眼,向斯年率先出声:“是男人怎么了?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又没犯法,我们祝福还来不及呢。”

陈文彦紧随其后:“我不歧视同性恋啊,我们斯年之前不还谈了个男的吗?哈哈哈哈哈。”

“我草,陈文彦你丫找死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向斯年扑过去和陈文彦扭打在一起,说是打,其实也不过是压着他挠痒痒,陈文彦歪歪扭扭地躲,边躲边呼唤梁嘉救他,梁嘉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

闹过一阵,俩人品出味儿来,又一左一右扒拉着梁嘉,逼问他是不是误会兄弟们歧视同性恋才瞒着不说,梁嘉架不住他们闷声应了,俩人当即不乐意了,闹着要梁嘉请客弥补他们受伤的心灵,看到梁嘉点了头才满意松了手。

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坐着歇会,梁嘉点开置顶,最后一条消息是嵇拂青不久前发来的:到学校了吗?后面跟了个摸摸头的表情包,是之前从梁嘉这儿偷来的。

在宿舍里不方便发语音,梁嘉只能抿着嘴巴打字:哥我到了,刚刚在收拾东西。我发的朋友圈被室友看见了,周末要请他们吃饭,被他们逮着机会了哈哈。

消息发出去,宿舍门再次被推开,翟昆来了。

屋内三人听见声响抬起头看了眼,又没什么反应地低下头。

梁嘉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桌上,出于人道主义问了一嘴:“翟昆,周末有时间吗?我请大家吃饭。”

翟昆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梁嘉的错觉,眼神没有以往那么阴沉了。

几秒后,翟昆点点头。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梁嘉立刻拿起来看。

嵇拂青给他转了一笔账,数额足够请全宿舍吃很多顿大餐了。

梁嘉:?

嵇拂青:请大家吃饭,我请客。

梁嘉:但是哥给的也太多了。

嵇拂青:多的是给你的,宝宝,谢谢你愿意公开我。

梁嘉动作一顿,鼻子一酸,发过去一张摸摸头的表情包。

他环顾四周,做贼似的戴上耳机,把语音完整地听了一遍,默默点了收藏。

城南一家粤菜馆的包间里,嵇拂青正坐在圆桌前,这是服务生第二次过来询问是否点菜了。

他轻轻摇头,说再等等。

又过去十分钟,今日的另一位主角才姗姗来迟。

孟嘉谊丝毫没有迟到的自觉,大咧咧地坐下来,招呼服务生过来点菜,期间询问着嵇拂青有没有想吃的菜,说这家的叉烧很有名。

嵇拂青垂下眼睫,摇了下头。

今天这顿晚餐,是孟嘉谊用孟承恩的名义约他出来的,说有惊喜给他,约他今晚六点在粤菜馆里见。

等待的间隙里他多多少少有猜测到来者是谁,直到孟嘉谊的声音出现才真正确认。

嵇拂青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的事,你哥知道吗?”

孟嘉谊蹙起眉,被话语间的疏离狠狠刺了一下:“....不知道。”

那通好友申请始终没有被通过,短信里发送的生日祝福已读不回,就连送出去的礼物也被退了回来。

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见到嵇拂青,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嵇拂青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有什么事吗?”

这样的语气孟嘉谊很熟悉,是过去嵇拂青对陌生人的态度。

现在....也用来对他了吗?

孟嘉谊的呼吸一沉,餐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落在圆桌对面的嵇拂青侧脸上,这样短的距离,孟嘉谊却觉得离他越来越远了。

距离上次他们单独坐在一起吃饭有多久了?

孟嘉谊有点想不起来了。

国外的事情太多,他要忙着学习,忙着和新认识的朋友玩,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回顾往昔。

孟嘉谊紧咬着下唇:“拂青哥,我听说....你谈恋爱了?”

嵇拂青说:“是。”

回答简短而清晰。

孟嘉谊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敲门而入的服务生打断,他只能暂时沉默。

菜品被一一端上桌,服务生为他们添上新的茶水。

嵇拂青没有动面前的茶杯,他正低着头摆弄手机,耳机里传来梁嘉的声音:“哥....有点想你了,你是不是还没有吃完饭啊,回去注意安全哦。”

嵇拂青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又下降了一些。

“孟嘉谊。”嵇拂青忽然开口,“该说的我都说得很清楚了,你不明白。好,那今天我就说点不该说的。”

包间里很安静,唯有餐厅里播放的纯音乐和孟嘉谊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嵇拂青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以前,我的确喜欢过你。那时候我刚得病,你每天都过来陪我,你说要和我一起出国治病,你说等我病好了要带我去听你朋友的乐队演出,说我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有一起去过,说要我一辈子陪着你。”

孟嘉谊的瞳孔紧缩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我的眼睛好不了了,你也知道了。”嵇拂青的声音太平静了,似乎并不是在撕开自己的伤疤,“我再也没有见过你。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托你哥问你,你说...你只是同情我。”

孟嘉谊的呼吸明显地急促起来:“拂青哥,我....”

嵇拂青打断他:“我去你家找过你,希望和你当面谈谈,你不愿意见我。再听到你的消息,是你哥跟我说,你出国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嵇拂青听见对面传来椅子轻微的挪动声。

嵇拂青笑了下,继续道:“我怨恨过你。”

他停住了,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但后来我想通了,你还年轻,谁都有害怕的时候。你不想一辈子和一个瞎子绑在一起,你喜欢的是那个想象里完美无缺的哥哥,这没什么错。”

“…那他呢?”

“什么?”

孟嘉谊固执道:“那他呢?你的小男友,是在你家见过的男生吧。他的年纪看着比我还小,你能保证他会一直喜欢你?凭什么他可以,我不行?”

这次嵇拂青回答得很快:“他和你不一样。”

和男生那日说的话一模一样。

该说他们默契十足呢?还是该说他自取其辱?

孟嘉谊攥紧了手掌,指甲也陷进掌心,疼痛使他更加不忿。

他猛地别开脸,咬紧牙关。

不一样?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他当时还没有满十八岁,害怕不过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只是…只是需要时间想想。

嵇拂青答应要陪他一辈子的,那一辈子都是他孟嘉谊的,凭什么变成别人的?

孟嘉谊重新转过头,语气里压着一丝不甘:“你不怕他哪天照顾你照顾得不耐烦了,抛下你就跑?”

这话带着刺,刺很尖锐,同时刺向圆桌上的两个人,把刺的人使的力道越大,陷进肉里的刺就越深。

嵇拂青安静地听完,忽然笑了笑。

“嘉谊,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喊你。”他说,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对孟嘉谊来说却很残忍,“我可以一个人生活,用不着别人照顾我。”

嵇拂青喝了口茶:“他只需要在我身边就好,如果他不再愿意了,那我就放他走。”

孟嘉谊的脸一下子白了。

嵇拂青的眼睛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目无焦点,却让孟嘉谊感觉无所遁形:“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我也希望你不要牵扯到他。”

他站起身说:“今天我请客,你慢慢吃。”

盲杖拄在地面上,嵇拂青摸索着往门口走。

孟嘉谊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迈过来拽着嵇拂青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尖:“嵇拂青!我不甘心!”

嵇拂青脚步一顿,他像是叹了口气。就在孟嘉谊以为他要心软的时候,嵇拂青稍微侧了下脸颊,那张孟嘉谊极为熟悉的脸此刻却显得有点陌生。

“当年,我也不甘心。”

他轻轻抽出手腕,留下一句:“今天的事,我会主动告诉你哥,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语毕转身彻底离开,盲杖笃笃点地,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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