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商识序对江家没有一点归属感。
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了,他生了一副亲缘淡薄的模样,也不对此有所期望,甚至现在愿意担起丈夫、父亲的责任,都令人感到些许意外。
这样的商识序,居然对家庭也有所期望吗?
江怀枝没有深思过,在此之前,关于两人之间尴尬的关系,他总是一概而过,好像只要不去探究,就可以忽略中间积怨已久的矛盾。
但当真是他看不见、想不到吗?
商识序敛眉与他对视。
沉重的盯视感,让人觉得自己一瞬成为了被紧紧包围的猎物,呼吸微促,片刻不敢分神。
等待着他的回答,一秒,十秒,二十秒,长久的寂静让江怀枝的心情逐渐下落。
随后,商识序开口:“没有。”
江怀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那样专注地看着、凝视着,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他没有来地感到一阵心慌,下意识抗拒接下来的对话。
商识序在引诱他继续往下说。
他偏开头,打断了话题:“哦,我知道了。”
“去睡吧。”
手还被对方紧紧控制着,这时候摆脱不开,只能装作没事人一般,一前一后走到了床边坐下。
江怀枝踩掉拖鞋,蛄蛹蛄蛹钻进了被窝,商识序的床比他的稍小一些,标准客房配置,两个人睡在一起稍显拥挤。
感受到床榻下陷,他翻过身,从单薄的被子中露出半张脸。
商识序坐在旁边,手头还在处理工作,看着不打算即刻睡觉的模样。
他伸手调暗了灯光,只留下自己那一侧的阅读灯,温声道:“睡吧。”
熟悉的气息压在身旁,带着一点沐浴后的淡香,烦躁感一点一点消散,不知不觉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阳光散落在身上,江怀枝被燥热感闷醒,这才发现天色大亮,自己居然一夜无梦睡到了天明。
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身边的床榻上还带着一点褶皱痕迹,看起来商识序刚起没多久。
摸起手机一看,早上七点,比平时起的要早。
昨晚纯粹一时兴起就过来了,什么都没带,这会想换衣服还得回去,懊恼一阵就下床往外面走去。
江怀枝偷偷摸摸打开房间门,左右看看,确保没有人发现,蹑手蹑脚往自己的房间踱步,结果路过江怀瑜房间门口,就被一声响亮的“早上好”喊住了脚步。
江怀瑜好奇地看着他。
江怀枝尴尬回头:“早上好啊小瑜,你起这么早啊。”
江怀瑜有点奇怪,上下看了看他的装扮,灵魂发问:“哥哥,你怎么穿着睡衣出来了?”
“别问,大概是梦游了。”江怀枝瞎扯两句,“一睁眼就在外面,现在这不是要回去了嘛。”
江怀瑜眼睛一眯:“你糊弄小孩呢。”
不过哥哥不想说,他很知趣不再提问,转而换了个话题问道:“你今天还留在家里吗?”
本想应付完赶紧离开,但听见这句话,江怀枝顿住脚步,走过来微微弯腰,看向这个年纪小小但是满脸心事的弟弟:“小瑜,怎么了?”
“因为哥哥结婚了,以后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一看江怀枝温柔的表情,他憋不住全说了出来,“今天可以也陪我玩吗?”
江怀枝笑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可以,你是不是忘了你得去学校?”
“哥哥虽然搬出去了,但是你想找我玩,随时可以来呀。”
小孩子就是好哄,简单两句话,江怀瑜立刻眉开眼笑。
把人哄完回到自己房间,江怀枝缓缓松了口气。
青春期的小孩子可真难缠。
也不知道他的宝宝长大之后,会不会也像江怀瑜一样,是小跟屁虫。
目光微微柔和,江怀枝拍了拍脸,准备洗漱换衣物。
江家的日程安排时点比较随意,家中各位作息不一致,全看主人吩咐再备餐,江怀枝下楼的时候,看见江政宏跟商识序面对面坐着吃早饭,一边似乎在商量公司的事。
他对这些内政没什么兴趣,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随口加入两人的话题:“妈妈还没下来吗?”
“你妈在临省有个活动要参加,已经出发了。”
江政宏淡淡回答,抬眼看了眼挨着坐在一起的新婚夫夫,江怀枝吃了一口包子,发现陷炖得有点烂,皱着眉就扔到了商识序的盘子里。
娇气,从小到大一点改不掉。
商识序没说什么,就着被啃了一口的包子消灭垃圾,甘之如饴。
江政宏:“……”
他微微摇头,算了,孩子们之间的事,他管什么呢。
随即抬抬手,叫林管家换了一盘甜口的端上来。
江怀枝这次先把包子递给了商识序,全然没听父亲说是豆沙馅的,看着对方确认完毕,才心满意足拿了一个新的开吃。
商识序对着手中咬了一口的包子,有点味如嚼蜡。
试探性问道:“我不好甜口。”
江怀枝转过来看了一眼,满脸抗拒:“你都吃过了有口水了。”
商识序:“……”
接吻的时候怎么不嫌弃。
但还是任劳任怨选择吃完了。
怀孕之后,江怀枝的胃口变得扑朔迷离,有时吃不了两口就撑,有时一个人能干掉两大碗。
今天就属于胃口好的时候,连着塞了好几个包子,忽然对甜口上了瘾,看着他这个造法不太得当,商识序及时出手拦住:“喝豆浆,你不噎吗。”
乖乖巧巧听话住手,江怀枝无所顾忌,但还记得商识序替他看着量呢。
怀双胞胎就是得样样注意,不能营养太好了。
只是难得一次胃口不错,看着没吃完的,江怀枝眨了眨眼,莫名有些委屈。
江政宏看得眼热:“要不就让他吃。”
家里又不是养不起。
“他昨晚吃了多少您不是没看见。”但商识序铁石心肠,“饮食得适量。”
“待会消消食给你喂点甜品。”
一听这话,江怀枝又迅速灿烂起来。
饭后,家里的两位顶梁柱该去上班了,江怀枝也收拾收拾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江政宏回头一看,有些疑惑:“你不在家里好好呆着,要去哪?”
他没回话,接替开口的是商识序:“去公司。”
没等父亲意外,二人已经一前一后上了车。
江政宏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时间卡的紧,也只好先上车。
看着两个孩子面色淡定,似乎一早就商量好了,但是谁都没开口,也不打算解释的模样,到底还是江政宏没能憋住,直接询问道:“你俩在密谋什么呢?”
“怀枝大三课程结束,也是时候去总部实习了。”商识序淡淡出口,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去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江政宏有些没想到,他眉头一皱:“怀枝不是打算……”
江怀枝“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提过,自己因为不是江家血脉,自愿放弃一切财产,也不会对商识序的地位造成任何威胁,哪怕回来了之后,他对这些的态度也是兴趣平平,若非商识序劝说,他甚至不想接受江家给的陪嫁。
那现在这又是……
商识序语气一沉:“难道江董,这就不打算把怀枝当做自己孩子了?”
江政宏听得青筋暴起。
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俩较什么劲。”江怀枝肘了他一下,转过来好声好气解释,“集团内部不是出了问题吗,我跟识序想了个主意,可以清一清股东会的蛀虫。”
江怀枝把他们的办法一说,刚才还皱眉不解的江政宏顿时眉目舒展。
“是个好办法。”
江怀枝和商识序一同出现在江氏集团总部,在当天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两人在校内的那点事还没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对于江氏的人,他们更多震惊于江董栽培的继位人选和名义上的继承人居然能心平气和的走在一起这件事。
八卦如同长了脚,迅速传遍整个公司,被讨论的两位当事人倒是若无其事,还能“有说有笑”地谈笑风生。
“既然如此,早会就由你们去开吧。”
当着众多围观视线下,江政宏和蔼说完这话,自顾自去了办公室,他一离开,两位年轻人不动神色拉开距离,乍一眼,剑拔弩张。
围观群众顿时了悟。
原来是因为董事长在,才故作和谐啊。
两个人面上都没了表情,甚至连电梯都分开走,一时之间,人人自危,风雨欲来。
江怀枝踏入会议厅到底时候,即便众股东心里都有了数,但乍一看见他,多少有些惊诧,尤其是跟他亲近些的叔姨们,面色有些动容。
“早上好啊。”江怀枝今日的打扮很正式,凌乱的头发被一丝不苟捋平,抛却了他偏爱的花里胡哨装饰,倒也像模像样,“很早就期待有一天能真正跟各位叔叔阿姨们一同共事了,今天第一次参加股东会,还望各位多加担待。”
他不怯场、落落大方又平易近人的模样很是令人心生好感,江怀枝本身在集团内就由一定话语权,只是碍于没有确切的实绩,没有合适的理由入场,偏偏在此一年间,被商识序这个突如其来的天才抢占了先机。
集团内本就有人对商识序的崛起颇有微词,因此一看见江怀枝,立刻眉开眼笑:“怀枝一来,我们日后就有指望了。”
“好孩子,居然毕业了,几年不见都长成这么大小伙子了。”
江怀枝朝那边微微投去微笑:“还没毕业呢,方叔叔,只是实习。”
方总笑容一僵,只当是孩子不大会说话:“哎呀,明年不就入职了嘛。”
还有人殷勤上来询问:“怀枝一看就刻苦,比上次见面都瘦了不少呢。”
江怀枝:没瘦,还被商识序喂胖了不少。
他冷眼看着面前这些长辈,一个个带着笑,但是不知道内里都带着什么样的心思。
一群人嘘寒问暖一阵,当真一副关爱后辈的模样,直到商识序走入会议厅,寒光一扫,鸦雀无声。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江怀枝面前,看着他坐在主位上,平静开口:“起来。”
“凭什么?”江怀枝的杏仁眼一弯,看谁都自带三份笑意,只是此时此刻的情境下,这笑看着更像是挑衅。
众人屏息看着两人之间的争执。
“你是什么人啊就让你?”江怀枝靠在座椅上,伸手捏住商识序的领带,绕指一圈,砸在他的面门上,“不就是我爸养得代理人吗,还真把自己当总裁了?”
领带顺着动作滑落,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沾染上了江怀枝惯用的橘子香水味。
商识序眉头一皱。
看得股东们大气不敢出。
这一番动作,羞辱意味极强,哪怕不喜欢商识序的股东,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劝江怀枝冷静一点。
到底商识序现在是集团招财树呢,这么对他,万一他不受气出走怎么办。
江怀枝似乎看出了股东们的欲言又止,嗤笑开口:“有你没你都一样,我爸用你那是他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真让我不爽了,自己来也一样。”
“哦。”商识序的情绪依旧稳定,“那江少爷觉得我好用吗?”
他稍稍附身压下,一手撑着办公桌,压迫感十足,江怀枝下意识后撤,但被座椅卡住去路。
等、等等,这跟说好的不太一样。
不是演嫌隙吗,怎么这家伙还给自己加上戏了?
江怀枝硬着头皮说道:“那你倒是展示给我看看?”
商识序低笑一声,站直身转回头,又恢复了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模样,他没有强硬叫江怀枝让位,而是走到副手位置,拿着文件开始主持会议。
不得不说,商识序主持会议条理清晰,针对各方各面的问题一针见血,不讲废话,丝毫不拖泥带水,短短一个小时里就把各部门的要害都点了出来。
这次会议主要是发布新季度各部门的任务,以及接下来半年里几项重大合作项目的规划,他的规划非常合理合规,任谁听了都很信服,唯独江怀枝一直挑眉蔑视,听不进去也看不进去的模样。
听到调价那一块,众人专心致志间,江怀枝尖声打断:“这里明明还有商量的余地,为什么要多让利一分?”
他指出来的,是几个大项目之一,合作对象是计家。
“大家都是商人,更何况是合作多次的老朋友,蝇头小利就算了,当做结交情谊,但是这份项目,让出去的利益,真算起来不下千万。”江怀枝迅速计算一番,尖锐询问,“你就是这样拿着江氏的钱去卖人情的?”
商识序不慌不忙:“这只是第一期合作,基础做好,后期回报不止这点。”
看着是好脾气答复,但更像是懒得跟他争辩。
商识序带队的这段时间,做了许许多多的项目都是如此,舍得让利,而因为他确实能赚,大家就不在乎让出去的那一杯羹了。
而江怀枝的出现,无疑是为那些看不惯他的人撑腰,商本逐利,你让一分不代表别人下次也会让你,做这种场面活,小钱便也罢,大钱怎么让的出手呢。
“钱多钱少不是事,千万不过我的零花零头。”江怀枝扬了扬头,似笑非笑看着他,“但是商总这做法,让我很不满意啊。”
这下,大家都看懂了。
江怀枝满脸清清楚楚写着——他是来找茬的。
有人偷偷催促助理,想给董事长传消息,结果半晌只得到一个回复:随他们作。
这江氏集团,怕不是要变天了。
商识序放下文件:“看来江少对我的决策有很大意见。”
“既然如此,您不妨自己带队做下项目看看,做出结果了,再拿实打实的业绩来挑我的刺。”
江怀枝圆目一瞪。
等下,剧本里面没有这环吧!
怎么就发展到要他自己带队做项目了!
此时人人都盯着,两人不好私下里交流,江怀枝干瞪一会,总觉得气场不能输,硬邦邦继续道:“商总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资历深,刻意在这方面为难我呢?”
商识序挑眉,意思是难道你没为难我吗?
下一刻,江怀枝猛地起身,夺过商识序手中文件放下,掐着他的领口往外走:“出去说话。”
两人脚步匆匆,着急的股东们纷纷起身,但又不敢追上去。
特助抬手拦了拦:“商总他们马上回来,大家稍作等待。”
人多眼杂,两人左绕右绕,最后进了卫生间。
江怀枝将人抵靠在洗手池边,一手压着大理石台面,另一手拎住商识序的领带,哼笑道:“故意在人前不给我面子呢?”
差点让他下不来台。
两人商量好的,明明是“假装互相嫌隙分崩离析钓出有二心之人”,怎么一来二去,看着跟调情似的。
“你还笑?”江怀枝雷霆小怒,勒了下领带,看着对方呛声,又不忍心松开,“那现在怎么办?”
按照计划,是打一架,伪装挂点彩,吵得足够激烈才能让那群家伙相信他俩是真的水火不容。
只是看着商识序那张帅脸,江怀枝有点下不去手。
……制定这计划的时候他好像是打算公报私仇来的吧?
“动手吧。”商识序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反正他不靠脸吃饭,丢自己的脸总比伤老婆面子要好。
江怀枝狠狠心,一咬牙,掐了一下他的脸。
好硬,掐不红。
商识序眉毛一挑。
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
江怀枝感受到了挑衅。
但是再挑衅他也不舍得真的下手。
完蛋了,自己挖坑自己挑,现在填不上了。
但两人不能在这边干站着,那不是白跑一趟了吗。
纠结间,商识序忽然附身靠近,在江怀枝猝不及防的时候吻了上去。
细软的唇贝被撬开,没有任何防备就被攻城略池,江怀枝吓了一跳,被迫承接这个凶狠异常的吻,呼吸被打乱,双手被桎梏,明明自己这边更为空旷,但是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性。
挣扎之下,他冲动伸手,扇了商识序一巴掌。
下了狠劲,对方被打得一顿,转而发出一声笑音。
……有病吧。
打完江怀枝就后悔了,喘息两下,捧着商识序的脸仔细检查。
五个指印怪清清楚楚的。
“疼不疼。”江怀枝微微懊恼,这家伙怎么净想些歪主意,“也不知道这痕迹会留多久,待会演完就回去,省得被你下属们看见了蛐蛐一天。”
商识序自己想到的办法,也没有怪别人,他看着江怀枝心疼的表情,闷笑一声:“我不在意。”
江怀枝:……
他在意!他超在意!出门丢的是他的脸好不好!
这一巴掌下来,脸也红了,衣服也被扯乱了,江怀枝精心打理的发型又散开,谁看了不觉得两人刚刚干了一架。
重新回到会议厅,板着脸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回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众人的神情果然变得非常微妙。
这是打架了吧,绝对是打架了吧?
但其中也有人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怎么看起来……江怀枝的嘴,好像也肿了?
打哪种架还能用上嘴呢?
不等股东们继续发散,商识序已经冷着声继续主持:“鉴于我跟江少没有谈拢,协商下决定分头行动,跟对方负责人交接,看对方接受哪一种方案。”
众人一听,有些感慨。
两份方案,一份让利,一份不让,对方会接受哪一种不是一目了然的吗。
那这种事情作为继任对赌,看起来江小少爷必输无疑了。
有些私下遗憾着,就见江怀枝不慌不忙扔出了杀手锏:“商识序,你输定了。”
“我跟计家姐姐认识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觉得,她会卖谁的面子?”
会议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对啊,这份项目本身已经是稳赚不赔了,若是告知对面是为继任打赌,计家人自然会捧他们更亲密的人选。
股东们的心思在偏移,而撂下话的江怀枝也起身准备离开:“各位叔叔阿姨们想跟着我做的,记得联系我,待会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甜甜一笑,离开了会议厅。
刚走出去没几步,江怀枝就收到了新的好友申请。
他微微敛目一看,轻笑。
这就按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