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只管走,别回头
月亮从东边慢慢移到了正中央,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两个人相拥的影子。
火堆烧成了灰烬,只剩几粒暗红的火星在灰白的烬里明明灭灭。
夜风吹过田埂,把草木上凝结的露珠摇落了一地。
宿烬不知道抱了多久,久到他的手臂都麻了。
怀里的那具小身体终于不再剧烈地发抖了,那种近乎抽搐的痉挛一点点平息下来。
牙齿慢慢松开了,宿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上面留下一道深深的齿印。
他看了看,也没去上药,甚至还低低笑了声。
就当做师兄给自己的一个印记好了。
接着他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小沈浔黎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他整个人蜷在宿烬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宿烬取出一方帕子,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掉汗水和泪水。
宿烬伸出手,指尖轻轻覆上小沈浔黎的腕脉。
灵力在经脉中流动,清冽而纯净。
师兄的冰灵根,觉醒了。
宿烬收回了手,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
“师兄。”
他顿了一下,眼眶有些热。
“你做到了。”
晨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的时候,天边被染成了一种淡淡的橘金色。
雾还没散尽,薄薄地浮在田野上方,把远处的树和近处的田垄都笼在一层半透明的纱里。
宿烬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本能地把怀里的小沈浔黎往身后拢了拢,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储物袋。
田埂那头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手里攥着一把锄头。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人坐在田埂上,整个人被吓了一跳,锄头差点脱手。
“谁?!为什么在这里?”
宿烬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嘘,不要大叫。”
翠莺看到是一个男的,脸上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很快便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把锄头重新握好,一下一下地锄着脚下那块干硬的泥土。
锄刃磕在碎石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咔、咔”声。
宿烬看着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肩膀微微佝偻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想不想逃出去?”
翠莺的手顿了一下。
锄头停在半空中,顿了足足三息才落下去,“咔”的一声,比方才更响了一些。
她没有抬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浓烈讽刺的笑。
“逃?呵,那些男人又打算怎么骗我们?”
宿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轻轻一翻。
一道幽蓝色的狐火从掌心跃出,无声无息地划过晨雾,掠过田野,落在远处那垛干草堆上。
翠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你你你……”
“听过修士吗?”宿烬问。
翠莺僵在原地,木然地摇了摇头。
她显然没听过,她的世界里只有锄头泥土,干硬的馒头和日复一日的绝望,修士是什么,她根本想象不出来。
“那你就当我是神仙吧,我可以救你们出去。”
翠莺的表情终于动摇了。
她的嘴唇颤了颤,眼眶开始发红。
但只过了几息,那些涟漪就消散了。
她的脸又恢复成方才那种死水般的麻木。
她重新弯下腰去捡锄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用的。”
就在这时,宿烬怀里的小沈浔黎被说话声吵醒了。
他先是迷迷糊糊地蹭了蹭宿烬的衣襟,然后揉着眼睛从宿烬身后探出半个头来。
那张小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睡意,脸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翠莺看到宿烬身后居然藏着一个孩子,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丢了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田埂边,将滑下的衣袍重新盖回小沈浔黎头上。
她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惊惧。
“你不要命了?!居然把里面的孩子带出来?!要是被他们发现……”
宿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说了,一定会救你们。”
小沈浔黎双手一掀,又冒出头来。
看了看宿烬,又看了看翠莺。
他的目光在翠莺手背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抿了抿嘴。
他松开宿烬的衣襟,从田埂上跳下来,走到翠莺面前,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翠莺的手指。
“逃出去。”
小沈浔黎语气坚定。
翠莺低头看了看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小沈浔黎脸上那认真的神情。
那只手那么小,却握得那么紧。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鼻子一酸,眼眶里那层早就薄得撑不住的水光终于漫了出来。
真是的,自己活了那么久,居然比不上一个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然后释怀地笑了。
“行吧。”
她叹了口气,一屁股在田埂边坐下来。
“反正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拼一把吧,大不了就是死。”
她偏过头看了看远处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山头,又看了看身边的一大一小,深吸了一口气。
“我能做什么?”
“我们需要知道这个祭祀活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宿烬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外袍重新拢了拢,将小沈浔黎裹进怀里,挡住了清晨那股还带着凉意的风。
小沈浔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去通知其他被困的人。”
宿烬的声音低而清晰。
“祭祀那天,趁乱出逃。”
翠莺一愣:“就没了?不用我们拿着锄头去干死那帮男的?”
宿烬摇摇头,目光平静。
“你们只管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