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逃出去
狗子从院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对着正在看守院门的王强慌张喊道。
“棺材!棺材炸了!有个小崽子跑出来了。”
“什么?”
王强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横肉一下子绷紧了,下巴的线条绷出一个坚硬的棱角。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院子,随即沉了脸。
“你留下来看住这帮娘们,我去看看!”
他回头恶狠狠地扫了一眼院子里关着的几十个女人,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便转身大步往外走,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嘎吱嘎吱声。
祭祀当晚,为了不出乱子,村中所有的女人都会被关在同一处院落里集中看管。
“阿花,帮帮我。”
翠莺压低嗓音,将一块薄薄的铁片悄悄塞进旁边阿花的掌心里。
阿花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薄薄的铁片,手指猛地一颤。
“你疯了?我们之前不是没想过逃跑,什么下场你忘了?”
阿花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惊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院子西面的墙角。
月光照在那里,映出几道已经渗进土里的深褐色痕迹。
那是上次企图逃跑的人被拖拽留下的血迹。
“你听到了吗?”
翠莺的声音坚定。
“祭祀那边出了事。那边乱了,他们顾不上了。”
阿花没说话。
“而且……”
翠莺的声音忽然更低了一些。
“这样的日子……和死了有区别吗?”
阿花依然沉默着,握着铁片的那只手却渐渐收紧了。
她想起那些被拖走的女人,还有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孩子。
自己已经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她数不清,日升月落,月落日升,自己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走着,永远走不出这座院子。
她咬紧了后槽牙,下颌骨绷出一块坚硬的棱角,然后点了一下头。
过了片刻,阿花借着身体姿势的遮挡,将那片薄铁片的刃口贴上了翠莺手腕上的麻绳.
锋利的铁片一点一点地割着粗糙的绳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周围的妇女们察觉到了她们的动作。
没有人出声,甚至没有人转头朝她们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们默不作声地朝翠莺和阿花靠拢了几步,十几道瘦弱的身影缓缓汇拢在一起。
一个接一个,手腕上的麻绳被割断。
有人手抖了一下,铁片划破了皮肤,血渗出来滴在泥地上。
她们面不改色地用脚尖踩住了那块湿痕,踩进土里,用脚底的泥土盖住了。
那些被关了太久,已经快要忘记自己叫什么的女子们,眼睛里都多了丝孤注一掷的狠劲。
翠莺不知道逃跑的念头是什么时候生出来的。
她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跟她说。
逃出去,别回头。
她一定要逃出去。
她咬咬牙,抡起靠在墙边的锄头,朝院门口那两个还在蹲着抽烟交谈的大汉走去。
锄头的铁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她全部的身体重量和积攒的力气,重重地砸在右边那个大汉的后颈上。
“咔嚓“一声,是骨头断裂的闷响,清脆又沉重。
那个大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眼睛瞪得浑圆,身体直直地往前栽了下去,面朝下砸在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另一个大汉猛地反应过来,烟锅从嘴里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
他连忙拔出腰间的大刀,刀刃映着月光,朝着翠莺的面门直劈下来。
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风声呼啸,就在刀即将落下的时候。
阿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双手举着一把劈柴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砍了下去。
血溅了她一脸,温热的,带着浓重的腥臭。
那个大汉的脑袋歪向一边,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阿花握着斧柄的手在剧烈地发抖,指节泛白,斧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她杀人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还在轻微抽搐的身体,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嗓子眼发紧发酸,她弯下腰,呕了出来。
翠莺上前一步,将阿花颤抖的身体拢进怀里,手臂用力箍住她的肩膀。
“没事的。”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事了,这些畜牲,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阿花趴在她肩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呕完之后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沾的血,抬起头的时候,眼底的慌乱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燃起的希望。
院门终于打开了。
“怎么回事?跑什么?!”
王强一把揪住正跌跌撞撞往外跑的二柱,五指掐进他后颈的衣领里。
二柱被猛地刹住,两条腿还在惯性中往前蹬了两下才停住,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怪物……怪物……”
二柱嘴唇紫白紫白地哆嗦着,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
王强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他扬起手,两个耳光接连甩了上去,“啪啪”两声脆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二柱的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被打得歪向一边的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来,眼神总算聚了焦。
“把话说清楚!”
王强吼道,唾沫星子溅了二柱一脸。
“王、王哥,有个小崽子,杀、杀人了!就是那个最瘦的刺头!他手里有把会发光的刀,砍人跟砍豆腐似的!”
王强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
“呵,一个小崽子而已,我们几十个大男人,还压不住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
“可是……可是……”
二柱还想说什么,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
王强没给他继续说的机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二柱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王强的另一只手抬起来,在他头顶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怎么,你想逃?背叛我们村?”
二柱被那两下拍得浑身一激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却还是被王强连拖带拽地拖着,朝神庙的方向走去。
神庙这边,月光照在庙前的空地上,把满地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断成两截的铁锹,滚落在地的锄头,歪倒的火把在地上燃着微弱的火苗,暗红色的血渍在泥土上洇开一片又一片。
七八个大汉横七竖八地躺在各处,有的捂着伤口还在低声哀嚎,有的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小沈浔黎站在空地中央,握着那柄银白色的短剑,剑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一滴一滴顺着剑脊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用力喘着气,呼吸间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他的脑海里还回响着那梦里那模糊的话语。
“刺的时候力从腰这里来,手腕不要弯,和手臂一条线。”
他按照那个声音的教导,一剑又一剑地挥出去。
他笔直地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和那些围成一群的壮汉相对。
有一部分的孩子已经趁乱逃走了,还有一小部分不知道躲哪去了。
小沈浔黎正不动声色观察着四周。
突然,他的目光在一处滞留。
一个壮汉正弯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悄朝院子东侧摸过去。
手里攥着一把锄头,锄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三个比小沈浔黎还矮半头的孩子正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那几个孩子大概是趁乱从人群中躲出来的,此刻已经完全吓傻了,连跑都忘了跑,只把自己缩成一团。
壮汉已经摸到了木桶旁边。他高高举起了锄头,朝着那三个孩子就要狠狠落下。
锄刃在月光下亮得发寒。
关键时刻,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笔直的线。
短剑的剑尖在月色中划出一道银弧,从侧面横削过去,精准地切入了那壮汉的脖颈。
那壮汉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头已然落地,死不瞑目地朝着那三个孩子的方向。
鲜血喷涌而出,细密的温热血点溅在那三个孩子的脸上。
小沈浔黎全身脱力,撑着剑跪在地上。
缓了两息,他朝那几个蜷缩在木桶后面的三个孩子伸出手。
“你们没事吧?”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体力透支的粗喘。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那几个孩子的状况。
结果他这么撞进了三双布满恐惧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