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只会有沈浔黎一个爱人
岁次丙午,魔族大举侵界,仙魔大战起。
此役,修士战殁凡四万之众,诸大宗门皆遭重创,死伤遍野。
玄清宗首当其冲,掌门阖宗,门下唯一首席弟子,尽殉于阵。
宗主之位无继,依宗门旧制,顺延归于仅存之五长老。
当是时,妖域亦受兵戈扰动,九尾狐宿烬,于灵汐山继首领之位,镇抚妖族,安定一方。
大战既毕,山河残破,仙妖两界,皆元气大伤。
人妖两界花了整整两年,才从那场浩劫中稍微缓过一口气。
玄清宗的山门前立了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从掌门云珩到刚入门的小弟子,一行一行往下排,排了整整三面。
后来宿烬将宿归和云珩的遗体带回了灵汐山,合葬在灵汐山最美的那座山上。
那座山种满了梨花树,花开的时候,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飘飘洒洒地盖在墓碑上。
宿烬回到灵汐山,将宿归和云珩安葬好之后,站在他小时候种下的那棵灵树前。
明明中秋的时候,他哥还在帮他照顾这棵树。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想不明白。
宿烬在那站了三天三夜。
天亮又天黑。
最后他在那棵树的旁边又种上了一棵新的树。
他跪在地上,用手捧起一小捧一小捧的土,盖在树根处。
弄完这一切后,宿烬低着头看着这棵新生的树苗。
小树,你也没有哥哥了吗?
过了几个月,玄清宗的五长老,也就是现任的掌门,也来找过他。
两个人在亭子里喝茶。
五长老是个瘦小的老头,从前只管后勤,忽然被推上了掌门的位置,整个人看上去比从前更佝偻了几分。
他坐在石凳上,捧着茶杯,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呢。一场大战下来,整个宗门就剩我一个长老了。”
五长老叹了口气,看着亭外的湖面。
“我就只是个管后勤的,怎么掌门之位就到我身上了呢……”
上一任掌门,门下七位弟子,到头来就只剩他一个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没有人回应,风吹过,模糊了水面。
宿烬没说话。
自从上次将魔神重新封印之后,他便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宿烬垂着眼帘,手指搭在茶杯上。
五长老看着以前围着沈浔黎打转的后辈变得如此沉默,心里也不太好受。
五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推过桌面,放到宿烬面前。
“这是沈师侄留下的,给你的。”
宿烬听到和沈浔黎有关,死寂的眸子颤动了一下。
他有些迟缓地转过头,接过纸条。
【宿烬,倘若我已成剑,那便为我取名:昭烬剑吧。】
宿烬突然间很想笑。
原来沈浔黎早就知道他会认自己为主。
他什么都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跳下魔渊。
那他呢?他跳下魔渊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他一丝一毫。
现在留的剑名带着他的名字,可却只留他一人带着这无穷无尽的痴念独自煎熬过一生。
沈浔黎……沈浔黎……沈浔黎……沈浔黎……
宿烬握着纸条死死捂着自己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好疼啊……
五长老走后,风拂过他的位置,带起一声又一声的呜咽。
宿烬坐在亭子里,他的眼泪早在那天就已经流干了,后来流出来的是血,但是血也流干了。
宿烬觉醒九尾,引起了三界的震撼,世人只在传说中听过九尾狐,可没有人知道九尾觉醒的条件是什么。
九尾一现,所有人都想要巴结灵汐山,修真界慕强,无数人对宿烬表示倾心。
各种各样的东西往灵汐山送,把山门前的石阶都堆满了。
但每一次都被宿烬无情丢弃。
后来实在厌恶,他便昭告三界。
【我宿烬前生,后生,今世,来世,有且只会有沈浔黎这么一个爱人。若有仍不依不饶者,皆杀无赦。】
这消息一出,有人不满,有人嘲讽,也有人不解,但更多的人皆是感动。
后来这一段爱情引起后世佳传,被写进了话本里,编成了戏文,在茶馆里唱了一遍又一遍。
可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
宿烬花了两年,一点点学会了他哥平时是怎么管理灵汐山的。
整整两年,宿烬没有睡过一天,也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不忙的时候他就会握着剑,站在汐梦花海边上,一站就是几天几夜。
汐梦花一年只开一季,可宿烬用灵力撑着花海的禁制,把那片花海困在了四季里,等一个不归人。
在他的治理之下,灵汐山乃至整个妖界都在稳步发展的路上。
第三年深秋,宿烬来到那片梨花林下,跪在宿归和云珩的墓碑前。
满山的梨花开得正盛,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了整个墓碑。
他伸出手想要抚去墓碑上的花瓣,可指尖刚刚触碰到碑面就停住了。
倘若他们未能有结果,那在此刻,他们也算是共白头了吧。
宿烬收回手,看着面前两个并排的墓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他发现,三年的沉默让他早已忘记了怎么说话。
他变哑了。
从心碎致死的那一刻起,从他在魔渊边上哭出血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会说话了。
他将背上的昭烬剑横放在碑前,俯下身,佝偻着身躯,把额头贴在碑前的石板上。
哥,云大哥,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我将灵汐山管理得很好。
你们可不能再骂我不懂事了,我还是很厉害的。
我……挺想你们的……
念叨完,宿烬直起身子。
他伸出手,细细摩挲着墓碑上的刻字。
哥,云大哥,不说那么多了,我想带浔黎去看一下万千世界,在这里和你们道个别,不要太想我,我也会回来看你们的。
他在心里说完,跃到了旁边的一棵梨花树上,拿着一壶酒,看着下面两个并排的墓碑,抱着剑,仰起头一杯又一杯。
他喝了一整夜,喝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酒壶见了底。
然后他从树上跳下来,把酒壶留在碑前,重重磕了三个头,转身走了。
第二天,宿烬交代好灵汐山的事务之后便出了门。
但出了灵汐山之后,他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和沈浔黎在一起的时日太少了,留有太多太多的遗憾。
他回头深深看了眼身后梦幻的灵汐,然后抬脚往凡界走去。
兜兜转转,他还是来到了和沈浔黎第一次相遇的那座庙前。
庙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过了,破破烂烂的。
墙塌了半面,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庙里的供桌歪倒在角落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那堆他从前蜷缩过的干草早已烂成了泥。
他站在一片荒芜当中,将昭烬剑取下,抱在怀里。
他站了好久,久到日暮来临,夕阳从塌了的墙头照进来,把整座破庙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他才开始动手清理这座庙。
将庙清理好之后,他又去采来上好的玉石,把玉石一块一块地打磨,按照日夜思念的模样,刻出了沈浔黎的雕像。
一点一点地刻,一天一天地刻,刻了整整三个月。
刻完之后,他将玉像立在庙的正中央,在石像前摆了一束花。
儿时那一束没有送出的花,到现在,也没能送出去。
他为这座庙取了名,叫昭烬庙。
后来的日子,宿烬就抱着剑,蜷缩在雕像之下,在深夜里情不自禁地轻啄着剑柄,咽下自己的血与泪。
沈浔黎,我好想你。
宿烬在庙里呆了十年。
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屋檐上,抱着剑,看着远处发呆。
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却吹不散他眼里的木然。
有时候,宿烬就跪在石像前,一跪就是几个月,一动不动。
两座石像相望,对拜于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