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求求你……不要看
铺子里,殷寒把晏云舟手里那本倒拿的书轻轻抽出来,翻正了,又塞回去。
晏云舟低头看着书页,耳尖的红还没退,唇角的弧度却压不住了。
那两人之间的气氛,春雨润物,无声却处处是痕迹。
窗台上的兰草从半死不活变得郁郁葱葱,又在某一天被晏云舟浇多了水蔫回去。
殷寒蹲在窗台前帮他救花,袖口沾了泥,晏云舟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阳光从窗台穿进屋里,他把自己的那杯茶悄悄推到了殷寒手边。
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不同。
沈浔黎和宿烬在隔川镇只待了小半日,却看遍了殷寒来书肆的每一次。
每一次敲门,每一次剥板栗酥,每一次被晏云舟嫌弃“又来了”,每一次走的时候说“我明天还来”。
他们坐在时间的长河边,看河水哗哗地流过去,岸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书肆的门槛被殷寒的靴底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沈浔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很久了。”
宿烬闻言看向他,是啊,过了很久了。
那天是除夕。
隔川镇家家户户贴了楹联,挂了红灯笼,爆竹声从黄昏就开始响,噼里啪啦地炸了一整条街,碎红纸屑在风里打着旋。
殷寒从山上溜下来,怀里揣着一壶桂花酿,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着“阿舟亲启”四个字。
他特意求厨房大娘多塞了一碟栗子酥,用油纸仔细包好,和酒壶一起揣在怀里,一路小跑,跑得耳边的风都带着甜味儿。
“阿舟!你看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一把推开书肆的木门。
屋里黑洞洞的,没有灯,没有炉火,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比外面更冷。
桌上那包板栗酥还放在老位置,原封不动,旁边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殷寒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立在门口,手里的桂花酿微微倾斜,酒液濡湿了红纸上的墨迹,洇成一团模糊的黑。
没有犹豫,殷寒立刻催动寻踪契,这是他在晏云舟睡着的时候签订的,为了以防万一。
宿烬看到这,微微挑眉。
那道灵光在指尖亮起来的时候,殷寒胸口忽然一阵闷痛。
后山,乱石堆。
月光冷冷地照在嶙峋的怪石上,照进石缝里干涸的暗色血迹,那血迹一路延伸,在碎石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断续痕迹。
晏云舟倒在碎石中央,蜷缩环住自己,血迹蔓延地面。
殷寒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尖石上,布料撕裂,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
他只看见晏云舟的衣袖被撕烂了,露出来的手臂上密密地覆着一层暗青色的鳞片,那些鳞片大半已经剥落,露出的粉红色嫩肉上血珠还在往外渗。
他的衣襟上全是脚印,嘴角破了一道长口子,血干了,黑红黑红地糊在苍白的皮肤上,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
殷寒把他抱进怀里,尽量避开他的伤,动作轻柔。
手在抖,几乎拢不住。
他把晏云舟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感觉到怀里那人浑身冰冷,像刚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四肢冰凉,胸口的心跳细碎而急促。
“阿舟……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殷寒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带着血锈味儿。
晏云舟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瞳仁里全是血丝,瞳孔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映出殷寒的脸。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浑身的伤让他动不了,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哽咽。
他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触到殷寒的眼睛。
那只手满是血污和裂口,沾血的鳞片粗粝地刮过殷寒的鼻梁,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的指腹覆在殷寒眼睑上,手心是冰的。
“阿寒……”晏云舟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音里夹杂着破碎的喘息,“求求你……不要看。”
殷寒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晏云舟的手背上。
他想起每次晏云舟避开夏天,想起他从来不在人前挽袖子,还有他耳尖红起来的时候颈侧会有极浅极浅的纹路一闪而过。
那些他从前以为是光影作怪的瞬间,此刻全部涌回来,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重新碾过。
晏云舟是半妖。
那又如何?半妖也好,人也罢,只要是晏云舟就好。
他痛恨自己的迟钝,让晏云舟自己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阿舟又遭受着什么……
殷寒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晏云舟沾满血污的发顶上,泪珠一颗颗滑落,嘴唇贴着他冰冷潮湿的鬓角。
“好,阿舟,我不看。”
他的声音很稳,手却抖得更厉害,他把晏云舟往怀里按了按,用自己衣袍裹住那一身破碎的鳞与伤。
“我不看。”他又说了一遍,心脏钝钝地疼,“阿舟,我闭着眼睛呢。”
晏云舟的睫毛在他颈侧颤动,像濒死的蝶翼。
他那只覆在殷寒眼睛上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了力道,从殷寒的眉骨滑下来,落进他怀里,冰凉的手指蜷了蜷,勾住了殷寒衣襟上一根松脱的线。
月光照在乱石堆上,照在那一滩滩干涸发黑的血迹上,还有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影子上。
宿烬站在一旁看着两人。
他下意识地往沈浔黎身侧又靠了靠。
沈浔黎没有看他,但手垂下来,轻轻捻着衣摆。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在呜呜地哭。